燕行之看完,把信交给贺武:“不用考虑了,下一步西进梦山郡,先取扬州城。”
贺武接过信兀自看着,燕行之又问卞承:“扬州城内有多少守军?”
“约莫两千。”卞承回道,“另外,刺史府、郡府、县府,这三府府兵以及衙役也有五百左右,不过,这些都无需在意,葛希言已经言明,若我大军兵临城下,只需提前两个时辰告诉他,他就能完全掌控城门。”
“哦?”燕行之来了兴趣,“葛氏虽养着死士,但也不会超过百人,再加上阖府护院,最多也就三百人,他如何有能力在两千城防军手里夺下城门?”
“这……”卞承面露迟疑,“都督恕罪,属下与他商议时,他说会设法迷晕那些守城将士,但具体怎么做却不曾告知。又恰巧赶上丁汝真来访,属下将之打晕,为免各级官吏寻不到他,以为他莫名失踪,便急着将那辞官信送到刺史府,之后就直接回来了。”
“迷晕?”燕行之轻轻点着头,沉吟片刻,又不禁笑了起来,“嗯,我或许已经猜到他打算怎么做了。”
贺武看完了信,交还给燕行之,随即却是冷哼一声:“都这个时候了,那老匹夫还敢卖关子,怕不是有诈吧?”
“他不敢。况且有没有诈,试试不就知道了?”燕行之笑道,“整编降卒还需我亲自坐镇,接收扬州便交给你了。事不宜迟,你即刻回营点兵,备好干粮连夜出发,卞承随军同往。”
“是!”两人齐声领命,并肩出了大帐,当夜点齐五千兵马,奔赴扬州城。
燕行之则又看了一遍密信,边看边说:“玄衣巡隐查探、俘虏口供、再加上葛希言信中所言,基本已经可以断定,各地陷入混乱,不仅有逃兵事件,甚至还有将领发动兵变,也难怪周珅在这个时候丢下大军。”
他放下信,指向沙盘,“往南两百六十里,浔阳郡淇州城外,石梁河驻有两万六千水师,周珅现在应该就在那里。颛伦,你且休息一夜,明日亲自带人走一趟,看看具体情况,我们也该为夺取整个扬州铺路了。”
颛伦率领一百玄衣力士,赶到浔阳郡时,已是三日之后了。
淇州城西三十里外,大江下游支流的石梁河畔,夜沉得像一潭死水。
周珅四日前就赶到了这里,他刚到营地时,看到的是营栅东倒西歪,刁斗无声,巡兵十人一列,却衣甲不整,矛尖锈迹斑斑。
河滩上几艘艨艟半沉,船板被水浪掀得啪啪作响,就如一个个无形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似的。
四天时间,他强打精神,聚将训话,重申军纪,并以随身金银赏赐有功士卒,试图稳住这支逃兵最多、谣言最盛的队伍。
然而人心散了,想要再聚起来又谈何容易?各营每日按制点卯,却总有缺额,原本该有的两万六千七百人,到现在已经仅剩不到两万一千。
此时,他刚刚巡视完营地,准备回大帐休息,营中主将洪万年,已经在他帐前等着了。
“都督,昨夜逃走的一百六十余人,共抓回六十七个,按军法……已枭首辕门。”
周珅眉头拧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辕门外走去。
一排排首级垒成了墙,新的旧的,层层叠叠,足有数百颗。
他的目光从最上面一层扫过,有几张脸还很稚嫩,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眼睛半睁,映着惨淡火把,就如两粒蒙尘的琉璃。
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替其中一个少年阖上眼,指尖沾了冰凉的血,让他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洪……”他张了张嘴,想跟洪万年说,再抓到逃兵就不要杀了,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付不起「慈悲」的代价,若此刻开口说「不杀」,便等于告诉剩下的两万一千人:军法可容情,逃者无死罪。
那么明日点卯,营中就会再少一千,后日再少两千,要不了半月,这座濒临溃散的军营,就会像石梁河溃堤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物质已溃,唯一还能绷住人的,就只剩「军法」这根弦,无论如何也松不得。
他默默收回手,在衣甲上轻轻擦了擦指尖的血,转身欲要回营,却见自己从广陵带来的一名骑都尉急匆匆跑了过来:“都督,都督!不好了!”
“慌什么?”周珅皱眉厉喝,“又有逃兵了?”
“不,不是……不是逃兵,是溃兵……”那都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广,广陵大败……燕行之趁您离开之际,领兵出城,奇袭焚粮,厉将军中箭身亡,周校尉被敌将枭首,我军……我军全军溃散!”
“你,你说什么?!”周珅如遭雷击,一把抓住都尉衣领,目眦欲裂,“全军溃散?厉万春,允儿……”
“粮草被焚,火光冲天,十五万大军自相践踏,死伤惨重,余下的跑的跑,降的降……”都尉指着大营北方,“有很多溃兵日夜不息逃到此地,糜将军正在安置!”
周珅猛霍然向北方,一把撒开都尉,迈步就往北走,然而刚走几步,突然又站住,整个人宛如木头桩子似的钉在原地,两息之后,噗的喷出一大口血,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都督!!”都尉的尖叫引来了大批将士。
混乱,由此开始。
巡隐主帅昏迷,广陵败讯坐实,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浔阳郡驻军彻底失控。
一部分士卒扔下兵器,脱掉号衣,趁乱裹挟粮秣细软四散逃入山林;更多的则红着眼睛,将连日来缺粮少饷、担惊受怕的怨气,发泄在无能的将领和招来祸事的溃兵身上。
各营将领极力控制,可哗变,在午夜达到高潮。
左一波数百,右一波近千,无数狂乱的老兵,吼叫着「把周珅脑袋拎了,换咱们活路」,一股脑冲向中军大帐。
糜钧背起昏迷不醒的周珅,率亲兵拼死抵挡,且战且退,试图抢到码头登船,却发现战船已被乱兵抢先夺取。
“糜将军,快上马!”一名忠心的百将抢来几匹战马,嘶声大喊。
糜钧咬牙,将周珅横置于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鞍,挥刀砍翻两名扑来的乱兵,厉声吼道:“随我突围!”
仅存的不到一千亲兵,以锥形阵护着周珅与糜钧,硬生生从人潮中撕开一道口子,向南狂奔。
箭矢从身后不断射来,一个个亲兵闷哼落马,随即被乱刃分尸。糜钧只觉得颈侧一凉,紧接着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一支流矢擦过他的脖颈,带飞一片皮肉,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肩甲。
他闷哼一声,死死伏低身子,手中刀却未停,直到将一名试图拦路的叛军校尉劈于马下,才算彻底摆脱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