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钧护着周珅一路疾走,渐渐远离了石梁河大营。
而在大营东北不远处的一处隐蔽高岗上,上百道身影正远远观望着这场混乱。
约莫半个时辰后,十余骑快马从大营方向奔至高岗。
为首之人下马上前,抱拳说道:“将军,敌军哗变,各营自相残杀,死伤无数,周珅昏迷不醒,被其副将护送逃往西南方。”
颛伦面无表情,沉默片刻,吩咐身后的一名玄衣都尉:“你即刻将此间事回禀都督,我带人去追周珅,看是否能寻个机会将他生擒。”
“是!”都尉领命,当即策马返回广陵。
颛伦也不作停留,带领一百玄衣力士,往周珅撤退的方向追去。
当周珅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颠簸,以及浓重的草药气味。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儿,才看清自己身处一辆简陋的马车内,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毛毡。
车窗幔帘不时被一阵风卷起,窗外天色灰蒙。他想开口说话,却只发出沙哑的干咳。
“咳咳……”
“都督!您醒了?!”一道惊喜而又压抑的声音响起。
周珅艰难地转过头,看到糜钧正坐在一旁,脸上满是疲惫与风尘,最刺目的,是他脖子上缠着厚厚的、渗出暗红血渍的纱布。
“允执,你……你受伤了……这,这是何处?”周珅声音虚弱,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正在艰难拼接,“广陵……败了?周允……还有,厉大哥……他们……”
“都督!!”糜钧眼圈瞬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已经离开淇州城六日了,昨夜刚到的丘容郡,此处是渲州城,糜家在城外的一处庄园。”
“六日?”周珅瞳孔骤缩,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我……昏迷了六日?”
“是。”糜钧按住他,声音沉痛,“那日您听闻噩耗,急火攻心,吐血昏厥。梦山郡大营哗变,主将洪万年被万箭穿心,乱兵欲害都督,末将领亲兵护着您杀出重围,混战中……不慎被流矢所伤。”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纱布,“沿途休息时,又被一批北乾暗卫偷袭,好在众将士拼死相护,才有惊无险。为防万一,末将便不作停留直奔丘容郡,幸得伯父伸以援手,我们才得以在糜家暂避。”
周珅闭上了眼,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涩声问:“现在……情况如何?”
糜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广陵一战,我军惨败、粮草尽毁的消息,已如野火传遍扬州,短短不到十日,浔阳、鲁亭、吴郡、庐陵、青阳、会祁,甚至梦山、广陵残部,各郡将领……纷纷易帜,遣使前往扬州城向燕行之请降。”
“扬州?!”
“不错。”糜钧咬牙,“据探马回报,数日前,葛氏突然以酒肉犒劳守城将士,却在里面下药,将士们连月以来紧衣缩食,不曾防备。那葛希言麻翻了七八成守军,又挟持丁汝真,一边威胁三府官吏,一边用族中死士控制城门,待乾军赶到时,他亲率士族开城迎降,燕行之所部,得以兵不血刃入主扬州城。”
每听一句,周珅的脸色就白一分,听到最后,已是面如金纸,毫无血色。
“葛希言……”他呢喃着这个名字,“为什么,他若是为报杀子之仇与我为难,扰乱民生,断我粮饷,尚且说得过去,可他是皇亲国戚,为何要投降北乾?”
糜钧微微摇头,他也不知道葛氏为什么会这么做。
周珅百思不解,只觉得头疼的厉害,他吁了口气,又问:“我们……还有多少兵马?”
糜钧想了想,声音低不可闻:“跟随我们杀出重围,又一路收拢的溃兵,以及少数仍愿效忠的旧部,满打满算……已不足两万。且粮秣短缺,军械不全,士气……低落。若非丘容郡是糜家根基,我们连这栖身之地怕也没有了,另外……”
他一脸犹豫,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周珅盯着他,“说吧。”
糜钧偏过头,似乎是不敢看周珅:“末将伯父今早传信,丘容郡守也已携所辖十三县官吏向燕行之请降,他让我们两日之内,离开……”
“呵,原来如此。”周珅苦笑,咬着牙坐直身子,抓住糜钧腰间佩刀,“来吧。”
糜钧一愣,握住周珅的手:“都督,您这是何意?”
周珅脸上依旧带着笑:“若我所料不错,你伯父应该不止是赶我们走吧。”
“都督!”糜钧猛地抱拳,“末将受都督看重,忝居中军副将,岂敢背叛?自古忠孝两难全,末将不忍伯父为难,却也不会背君弑主!
他拿开周珅的手,一把拔出腰间佩刀,架在自己肩头,“都督若不信,末将愿以死明志!”
周珅用力把刀夺回来,扔在一边,他哪会怀疑糜钧的忠心,这个时候了,还愿意聚在自己身边,那都是能以命托付的。
他握着糜钧手臂,强撑着站起,走出马车。
车外是乌泱泱的士兵,却一个个神情萎靡,队伍正往西北缓缓行进,将一处占地颇大的田庄甩在身后。
“不足两万……好一个燕守拙,好一个釜底抽薪呐。”他环视周围,猛地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糜钧慌忙上前为他抚背。
待咳嗽稍平,周珅喘着粗气,一把抓住糜钧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允执,你说,我们……还能往哪里退?”
糜钧感受着手臂上传来濒死困兽般的力度,看着周珅眼中那簇不肯熄灭,却已摇曳将熄的火焰,强忍喉头哽咽:“扬州十一郡,仅剩泰兴、淮南两郡尚在朝廷掌控之中,但两地没有重兵,等燕行之稳住后方,必取两郡……”
他顿了顿,“末将以为,眼下唯有退往荆州,向朝廷上疏,请求派军支援。”
“上书朝廷……”周珅呢喃,半晌,才长叹一声,“就算朝廷派援军过来,也不会再让我统御了,我先前得罪士族,与之牵扯不清的朝臣皆恨我入骨,如今丢了扬州,那些人定然会极力弹劾……”
他说到一半,突然扭头往北方望去,“况且,朝廷哪里还有援兵可派?荆州军全部在淮水与乾军对峙……”
说到这,他又似想到什么,沉默良久,才又苦笑道,“原来如此,难怪燕行之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孤军深入。”
糜钧似懂非懂,也往北望去:“都督,您的意思是,燕行之的最终目的是淮水?”
周珅不置可否,收回目光,又环视一圈四周的将士,说道:“走吧,先去泰兴郡安顿下来,燕行之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向西进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