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早餐的气氛却与往日有些不同。
林天盛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敏锐地察觉到对面林天凤的欲言又止。她今天虽然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果然，等他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林天凤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收拾碗筷，而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微前倾。
“天盛。”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今天来，其实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天盛放下勺子，抬头看她：“什么事？”
“元旦放假的时候，我想邀请你家兄妹三人一起吃个饭。”林天凤斟酌着措辞：“所以我想请你给你哥哥打个电话，我和他商量一下。”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天盛看着对面那双带着期待和紧张的眼睛，脑子里快速闪过无数念头。
元旦吃饭，邀请兄妹三人，和大哥商量。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肯定不是普通的聚餐邀请。
“只是吃饭？”林天盛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天凤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是，也不完全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说：“有些事我想告诉你们，和你们兄妹三人一起商量一下，毕竟家里老人岁数大了，可能也没太多时间拖下去了。”
她抬起头，眼神真诚：“但奶奶知道不能贸然打扰你们的生活，所以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提这件事情，所以这次邀约是我个人邀请你们的，我们毕竟是同辈，也是…很多事情可以坦诚相见。”
“坦诚相见？”林天盛重复这个词，语气依旧平淡，这件事来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林天凤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几个小辈该好好聊一聊。”
她深吸一口气：“绝对没有恶意的，只是我们几个吃个饭，说说话，我把我知道的故事讲给你们听而已。”
林天盛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从林天强身上学来的。
他和林天凤接触多了，自然能看出来林天凤的表情、语气、措辞，都显示出她的真诚和紧张，这种紧张不是伪装出来的，她是真的在乎这次邀请，真的在乎他们的反应，她在担心被拒绝。
“为什么现在？”林天盛问。
“马上过年了。”林天凤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奶奶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医生说，她需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这几个月，自从知道你们的存在后，她每天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天盛明白了。
老人等不起。
“你想让我怎么跟大哥说？”林天盛问。
林天凤眼睛一亮，显然听出他没有直接拒绝：“你就实话实说，就说我想跟他打个电话，其余的我来说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天强愿意，我可以直接和他通电话。或者，他太忙我可以去香江找他面谈。”
考虑得很周全，给足了选择和尊重的空间。
林天盛脑子里快速运转。
大哥现在在香江，那边的事情似乎很棘手。上次打电话时，大哥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个时候，拿这件事去打扰他，合适吗？
林天盛抬眼看了看林天凤，她正紧张地等待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知道了，我现在给大哥打电话。”林天盛最终说：“我只会实话实说，我们家所有的事情都是大哥说了算的，大哥如果不愿意，那这件事就算了吧。”
林天盛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天凤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你们这个家是天强撑起来的，理应由他做主。”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天盛，谢谢你。”
林天盛没再多说，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了电话，他这台固定电话是开通了国际长途的，手指在按键上停留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林天强的号码。
香江，山顶豪宅的书房中，一大早林天强已经坐在书房处理工作了。
桌上的一部电话响起起来，他瞥了一眼，看到是蓝色那部，那部的号码他就给了家里人，他还以为是小岚，立刻笑着接通电话。
“大哥。”林天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平静，但林天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认真。
“小盛？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林天强第一反应是弟弟碰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毕竟和小岚动不动打电话过来撒娇不同，小盛那性子很少会主动打来电话的。
“没。”林天盛顿了顿：“是因为别的事情，林天凤刚才来找我，想让我帮忙传个话。”
听到“林天凤”这个名字，林天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在林天盛旁边安排了那么多人，自然有人汇报了林天凤的存在，事后他也安排人做了相关的调查，基本能确认，父亲当初从来没有提起过的家人，竟然是如此一家豪门贵胄。
但也能从这判定，父亲恐怕是对家中有恨，这么多年来宁愿在西港县的工厂当工人，也从来没想过回到京城里当少爷，正因为是这样的缘故，林天强从来没有想过去认这一门显赫的亲戚的，即便他知道这件事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她说什么？”
“她想邀请我们兄妹三人元旦一起吃顿饭。她说有些事想告诉我们，有些故事想讲给我们听。”林天盛复述得很简洁，“她说这是她个人的邀请，以同辈的身份，希望我们能坦诚聊聊。她还说，她奶奶身体不太好，可能等不起太久。”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林天盛以为信号中断了，低声问了一句：“大哥？”
“我在听。”林天强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又是一阵沉默。
林天盛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大哥略微加重的呼吸声。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他知道，大哥需要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林天强望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眼前仿佛浮现出父母还在世时，父亲每次过年时看向北方的沉默，他不懂那是思念还是恨意，或许都有吧。
作为子女他没有办法替父亲原谅什么，但作为子女，他是否该回去替父亲看看？平常杀伐果断，心坚似铁的他面对这一笔未知的糊涂账也陷入了两难。
“她说了时间地点吗？”林天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她说一切以我们的意愿为准，时间、地点、参加的人，都可以商量。她还说，如果你愿意，她可以直接和你通话，或者如果你太忙，她可以去香江找你面谈。”林天盛如实转达。
面谈，亲自来香江。
林天强闭了闭眼。对方摆出的姿态，确实给足了诚意和尊重。
他想起之前沐云祈私下汇报过的调查结果。北京林家，那个显赫却沉重的名字。那位年事已高、却依然在关键时刻能影响局势的老太太，还有林家那几个位高权重的养子养女，就连家中晚辈也人人出彩，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林家必然在未来有一席之地。
这样的家族根本不必要对小盛如此大费周章地接近、照顾、甚至有些讨好，这其实已然表现出了他们家的态度。
“大哥？”林天盛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天强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他做出决定。
“替我转达吧。”林天强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力度：“元旦我会带天岚去北京。地点她定，但人不要多，就我们兄妹三个，她，还有那位老太太，其他人暂时不必见了。”
电话那头，林天盛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大哥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连那位“老太太”都愿意见。
“好，我会转告。”林天盛应道，“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林天强的语气温和下来：“你和往常一样，专心做你的事。其他的，等我和小岚到了再说。”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天盛，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和天岚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这句话很轻，却重如千钧。
林天盛握着手机，感觉到喉咙有些发紧：“我知道，大哥。”
“嗯。那就这样。我这几天处理完香江的事就回去。你那边注意安全，穿厚一点，按时吃饭。”
“大哥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