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强的话音落下,包间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施工声响,透过良好的隔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江国华和方明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他们都听懂了林天强话语中的决心、分量,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底气。
“整个西港县所有的大型企业”,这几乎等同于林天强旗下及其所能影响的庞大资本联盟,将成为“县改市”最坚实的经济后盾和博弈筹码。这对于一心想要政绩、想要为西港谋取更大发展空间的主官来说,诱惑力是致命的。
江国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原本的权衡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意取代。
他太了解林天强了,这小子看似年轻,但言出必践,谋定后动。他敢提“县改市”,就绝不只是画个大饼,背后必然有相应的资源和支持在运作,更何况如果自己动用江家的影响力,方明也去求求他那位高居东江省二把手的岳父加恩师,县改市是绝对有可能的。
更重要的是,林天强点出了“西港人自己掏钱出力”这个核心,也点破了“县改区”可能被市里抽血的隐忧,这完全说到了江国华的心坎里了。
“干了!”
江国华猛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他看向林天强,眼神灼灼:“天强,你说得对!西港能有今天,是咱们自己人勒紧裤腰带、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凭什么以后就要让人摘果子、抽血汗?县改市,保的就是咱们西港自己发展的主动权!这个目标,我江国华举双手赞成,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去争一争!”
他随即转向方明,语气转为商议,但态度明确:“老方,你的意见呢?这事风险不小,市里肯定有阻力,省里关卡也多。但机会更大!成了,咱们就是西港升级的开路人,历史会记住这一天。就算最终批不下来,就像天强说的,这个过程本身就能凝聚人心、倒逼发展,打出我们西港的声势和品牌!我觉得,值得搏一把!”
方明迎着江国华和林天强的目光,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年轻,有学历,有抱负,从副县长到县长,固然有运作和机遇,但也离不开西港这半年多来突飞猛进的发展给他带来的政绩光环。如果西港能“县改市”成功,作为主导此事的县长,其政治资本和未来前景将不可限量。风险固然存在,但机遇更加诱人。更何况,有林天强这样深不可测的商界巨子明确表态全力支持,有江国华这位背景深厚的本土书记顶在前面,他的压力和风险其实相对可控。
他推了推眼镜,清了一下嗓子,声音比平时更加沉稳有力:“江书记,林先生,我完全赞同。于公,县改市是西港突破发展瓶颈、争取更大空间的必然选择,符合西港人民的根本利益和长远发展。于私,作为一名党员,一名干部,有机会参与并推动这样一项具有历史意义的工作,是责任,也是荣幸。”
“好!”江国华一拍桌子,满脸振奋,“那就这么定了!老方,回去立刻启动!天强,需要县里怎么配合,你尽管说!咱们三方合力,拧成一股绳,为了西港的未来,拼他一场!”
“为了西港!”方明也郑重表态。
林天强举起茶杯,微笑道:“那就以茶代酒,预祝我们西港,早日圆梦!”
三只茶杯再次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这一次,杯中荡漾的不仅是清香的茶汤,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约定,一个可能改变西港乃至周边区域格局的雄心壮志,就此在这间静谧的包厢里,正式启航。
窗外,西港的冬日阳光似乎更明亮了些,照在那些繁忙的工地上,仿佛预示着这片土地更加沸腾的未来。
正事谈完,水足饭饱后,饭局散去。江国华和方明各自乘车离开,他们需要立刻回去消化今天的信息,并着手启动相关工作。
林天强送走两人,并未立刻上车。他站在四海酒楼侧门的停车区,微微仰头,眯眼感受了一下冬日午后的阳光。南方的阳光不如京城凛冽,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洒在身上很舒服。远处工地的喧嚣声隐隐传来,却并不刺耳,反而像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今天天气这么好,走回家吧。”林天强对候在车旁的雷震龙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
雷震龙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对身后几名便装保镖打了个手势。保镖们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散开,以看似随意实则严密的阵型,将林天强隐隐护在中心,同时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不去打扰他的兴致。
林天强信步走下酒楼台阶,融入西港县午后略显喧闹的街道。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记忆里熟悉的街道,随意地走着,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他已经记不得上次来这吃饭是什么时候了,至少大半年了,街道确实比他上次离开时更加热闹、更加“新”了。许多临街的店铺都换了崭新的招牌,玻璃橱窗擦得锃亮。卖服装的、卖家电的、开饭馆的、搞建材的生意似乎都不错。行人的衣着色彩也明显鲜艳、时尚了不少,脸上大多带着忙碌或满足的神色,步履匆匆,却又透着一股子干劲。
他拐进一条以前相对冷清、如今却店铺林立的小街。这里似乎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建材和家居装饰市场。几家店里传出切割瓷砖、铝合金的声响,门口堆着沙石、板材。一个满身灰尘却笑容满面的中年汉子正指挥着工人从三轮车上卸下几捆水管,嘴里大声吆喝着:“快着点!东头李老板家等着开工呢!今天这单做完,这个月奖金稳了!”
隔壁一家新开的五金店门口,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手脚麻利地给顾客清点着一大包螺丝、合页,嘴里飞快地报着价,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她抽空抬头,正好看到林天强走过,虽然不认识,也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生意人的热情笑容。
再往前走,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这里似乎成了一个小型的人力市场。几十个或蹲或站的青壮年男子聚在一起,身边放着瓦刀、锤子、锯子等工具,身边停着几辆破旧但结实的自行车。几个穿着稍体面些、像是小包工头模样的人正在他们中间穿梭,大声讨论着工价和工期。
“老王,带上你的人,跟我走!开发区那边新厂房的地面硬化,急活,包三餐,工钱日结,比平时多五成!”
“李工头,算我一个!我泥水活没问题!”
“我去我去!有力气!”
叫嚷声、讨价还价声、爽快的答应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活力。那些等待工作的汉子们,脸上虽然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却大多明亮,充满了对即将到手工钱的期待和对更好生活的向往。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就在林天强投资或影响的那些工地、工厂里找到了稳定的活计,收入远比以前种地或打零工要高得多。
林天强放慢脚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能认出其中几张略有印象的面孔,或许是以前西港街面上的闲汉,或许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民。如今,他们挺直了腰板,靠自己的力气和手艺,实实在在地挣着钱,养活着家小。这种改变,比任何报表上的数字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他继续前行,路过一个生意火爆的街边小吃摊。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负责炸油条、麻团,女人负责收钱、打包,配合默契,忙得脚不沾地,额头冒着细汗,但脸上的笑容却比锅里滚沸的油还要热乎。排队的人里有附近的工人,有逛街的市民,还有穿着便服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和市井特有的热闹。
“老板,生意好啊!”一个熟客笑着打招呼。
“托大家的福!也托咱西港发展快的福!人多了,生意就好做!”男摊主一边麻利地夹起金黄的油条,一边乐呵呵地回应:“听说开发区那边还要建大市场,到时候我们也想去租个固定摊位!”
林天强从旁边走过,目光扫过那对夫妇满足的笑脸,扫过排队人群平和而充满期待的眼神,扫过街道两旁越来越多的、挂着“出租”、“旺铺转让”的店面这一切的繁荣,背后确实有他撬动的资本巨轮在转动,有他手下企业带来的就业机会和消费能力提升,有他和县里共同推动的基础设施改善带来的商业便利。
他并没有直接给过那个炸油条的摊主一分钱,但西港整体经济环境的改善,人流量的增加,居民收入的提高,却实实在在地让他们的油锅更旺,收入更丰。这是一种间接却深刻的影响,如同春雨,润物无声,却滋养了整片土地。
阳光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照在人们带着希望和笑意的脸上,也照在林天强平静却泛起细微波澜的心头。他在外搏杀,攫取财富,扩展势力,很多时候是在冰冷的数据、残酷的博弈和宏大的布局中度过。此刻,漫步在家乡的街头,亲眼看到自己带来的改变如何一点点转化为普通人脸上实实在在的笑容和兜里逐渐鼓起的荷包,那种感觉,很奇特,也很…踏实。
这或许,比在香江击败某个财团,在京城认回一门显赫亲族,更让他感觉到自己奋斗的意义。至少,是意义的一部分。他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哪怕只是让他们每天能多挣十几二十块钱,让孩子多吃一顿肉,让家里多添一件新衣。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处稍微僻静些的巷口,回头望去。夕阳的余晖给喧闹的街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人声、车声、施工声交织成一首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沉稳。身后,是正在奋力生长、充满希望的西港;前方,是他在故乡的居所,也是他连接过去与未来、谋划更大棋局的又一个起点。而脚下这条由无数普通人汗水与笑容铺就的繁荣之路,或许,才是他最值得骄傲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