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事让石云天尤为震惊,然而好景不长。
天刚蒙蒙亮时,矿场就炸开了锅,赵德彪站在劳工棚区前的空地上,脚下是周伯的尸体。
老人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脸上布满鞭痕,十指血肉模糊,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最致命的是后脑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看清楚!”赵德彪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像刀子刮过铁板,“这就是偷炸药、杀监工的下场!”
劳工们被驱赶到空地,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大多数人低着头,不敢看那具尸体。
只有少数几个老矿工偷偷抹泪,周伯在矿场干了七年,人缘不算差。
石云天站在监工队列里,面无表情。
他昨夜就知道周伯活不成。
铁头丢了手下黄牙,像疯狗一样到处嗅,最终在周伯藏的炸药窝点附近找到了沾血的破布,那是周伯昨夜杀人时不小心被勾破的衣角。
证据确凿。
“周老头供了!”赵德彪环视人群,眼神凶狠,“他承认杀了刘麻子、疤脸、黄牙,还有之前失踪的另外八个监工!一共十一条人命!”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但他不肯说炸药藏哪儿了!”赵德彪一脚踹在尸体上,“妈的,老东西嘴硬,到死都没说!”
石云天心中冷笑。
周伯不是嘴硬,是根本没打算说。
那些炸药是他留给矿场的最后一份“礼物”,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从今天起!”赵德彪提高嗓门,“所有劳工,每天加十筐产量!完不成就没饭吃!窝棚区加双岗,夜里谁敢出来,直接开枪!”
惩罚开始了。
但这惩罚,反而成了石云天等待的机会。
上午下井时,劳工们的怨气像地底沼气一样,在巷道里无声积聚。
“加十筐这是要咱们死啊”
“周伯也是被逼的,他儿子”
“小声点!想挨鞭子吗?”
石云天装作巡视,慢慢走在巷道里,耳朵捕捉着每一句低语。
经过一个岔口时,他看见三个劳工在偷懒,不是真偷懒,是在用煤渣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一句歌谣,石云天在冀中根据地听过的:“鬼子狠,汉奸坏,矿工命比煤渣贱。”
写歌谣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有道新添的鞭痕。
石云天走过去,一脚踢散煤渣字迹。
年轻人吓得跳起来,另外两人也慌忙低头。
“干什么呢?”石云天冷着脸。
“没没干啥”年轻人声音发抖。
石云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歌写错了。”
年轻人一愣。
“‘鬼子狠,汉奸坏’后面,应该是‘咱们的枪,迟早要来’。”
年轻人的眼睛瞬间睁大。
石云天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中午在窝棚吃饭时,王小虎凑过来,低声说:“云天哥,东区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有个新来的劳工,听说加产量,当场就哭了,说他老娘在家等着他寄钱买药,这下完不成产量,工钱扣光,老娘就得等死”王小虎声音发涩,“铁头听见了,过去就是一鞭子,说‘死就死了,正好少个累赘’。
石云天放下窝头:“后来呢?”
“那劳工疯了。”王小虎深吸一口气,“扑上去咬铁头的耳朵,被几个监工按在地上打,现在关在黑屋里,估计活不过今晚。”
李妞和宋春琳脸色发白。
“吃完饭,我去黑屋看看。”石云天说。
黑屋是矿场最恐怖的地方,一个不到三平米的铁皮棚子,夏天闷成蒸笼,冬天冻成冰窖,关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石云天到的时候,两个监工正在门外抽烟。
“陈大牛。”其中一个监工认得他,“干什么来了?”
“赵爷让我来看看人死了没。”石云天随口编了个理由。
“还没呢,命硬。”监工拉开铁门上的小窗。
石云天凑过去看。
黑屋里,那个发疯的劳工蜷缩在角落,浑身是血,但眼睛在黑暗里亮着,那是野兽般的、绝望的光。
“他叫什么?”石云天问。
“谁知道,新来的都编个号,他是一百零七号。”
一百零七号,石云天记住这个数字。
下午,石云天借着巡查的机会,在东区巷道里“偶遇”了上午写歌谣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正在背煤,筐子重得让他直不起腰。
石云天走过去,帮他托了一把。
年轻人浑身一僵,不敢回头。
“一百零七号关在黑屋。”石云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今晚想办法送点水进去,别让他死了。”
年轻人没说话,但背煤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你叫什么?”石云天问。
“陈水生。”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江苏盐城人,被骗来的。”
“想出去吗?”
陈水生猛地回头,眼神复杂地盯着石云天,许久,才挤出一个字:“想。”
,!
“那就活着。”石云天拍拍他的肩,“活着才有机会。”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听见身后传来极低的声音:“西区废料场第三个煤堆下面”
石云天脚步不停,心里却记下了这个位置。
西区废料场,第三个煤堆下面。
也许是炸药的藏匿点,也许是别的什么。
傍晚收工时,矿场出了第二件事。
两个劳工在井口为了半块窝头打架,被监工拉开后,其中一个突然大喊:“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了!”
他扑向监工,抢过鞭子,没头没脑地乱抽。
混乱持续了五分钟,最后那个劳工被五六个监工按倒,当场打断了腿。
赵德彪下令,把他吊在矿场大门上, “以儆效尤”。
夜幕降临时,那个劳工被吊在十米高的门梁上,像块破布在夜风里晃荡。
他没死,还在微弱地呻吟。
所有劳工经过大门时,都能看见他,都能听见那声音。
石云天站在了望台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劳工们的眼神变了。
从麻木,到恐惧,再到某种压抑的愤怒。
周伯的死、加产量的命令、黑屋里的囚犯、门梁上的伤者——这些事像一块块石头,砸进了死水般的矿场,激起了涟漪。
还不够。
还需要最后一根稻草。
深夜,石云天再次溜出窝棚。
这次他没去找老吴头,而是去了西区废料场。
废料场堆满了煤矸石和废渣,第三座煤堆在月光下像座黑色的小山。
石云天小心地挖开表层,在下面半米深处,摸到了一个油布包。
不是炸药。
是一本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巴掌大的笔记本。
他迅速将笔记本塞进怀里,恢复煤堆原状,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窝棚,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石云天翻开了笔记本。
是周伯的日记。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出来的:“三月初七,柱子被黄牙打死,抢走了玉”
“四月十二,我偷偷把柱子的衣服埋了,留个念想”
“五月初九,铁头说我偷懒,抽了二十鞭”
“六月开始攒炸药”
“七月杀了第一个”
“八月第十一个”
日记最后一页,是前天写的:
“炸药分三处藏好,一处废料场,一处三号井通风管,一处留给后来人。”
“后来人要是看见了,就用它炸了这鬼地方。”
“别学我,要跑,就跑得远远的。”
“柱子,爹来了。”
石云天合上笔记本,胸口堵得难受。
周伯没打算活,从儿子死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赴死的路上了。
那些炸药,是他留给矿场的“遗产”,也是给后来反抗者的“礼物”。
而现在,这份礼物,落到了石云天手里。
他摸着怀里的怀表,距离埃莉诺的信号,还有一天,时机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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