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太行山迎来了第一场真正的融雪。
持续半个月的严寒终于松动,正午时分,阳光有了些许暖意。
山脊上的积雪开始消融,雪水汇成涓涓细流,顺着千沟万壑向下流淌。
冰封的河面发出“咔嚓”的断裂声,黑色的河水重新开始流动。
对山中的人们来说,这是季节的馈赠,也是新的挑战。
河源以西二十里,八路军新的指挥部设在老君洞。
这是一处天然溶洞,入口隐蔽,内部宽敞,有地下河供水,洞内有数个出口,易守难攻。
方东明站在洞口,看着外面滴滴答答的雪水,眉头微皱。
“春天来得比预想的早。”他对身边的吕志行说。
“早不好吗?”吕志行伸手接了几滴雪水,“天暖和了,战士们不用挨冻,伤员恢复也会快些。”
“好,也不好。”方东明转身走回洞内,“天暖了,咱们的活动方便了,鬼子的活动也方便了。更重要的是——”
他走到地图前:“融雪会让道路变得泥泞,咱们埋设的地雷、陷阱会被冲毁暴露。鬼子那些重装备,之前因为冰雪不好移动,现在也能动了。”
吕志行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鬼子会趁机发动新的进攻?”
“一定会。”方东明点头,“藤原仁不是庸才。吃了山区的亏,他肯定会调整战术。
我估计,他会做两件事:第一,巩固现有的据点,打通补给线;第二,等到天气完全转暖,道路干硬后,发动新一轮攻势。”
“那咱们怎么办?”
“趁这个空档期,做三件事。”方东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整训部队。这段时间的连续作战,各部队都有减员,新补充的战士需要训练。我们要把部队重新整编,充实战斗力。”
“第二,发展军工。兵工厂要扩大规模,不仅要造枪造炮,还要研发新武器。特别是地雷和炸药,这是咱们对付鬼子据点的利器。”
“第三,”他顿了顿,“发动群众。春天到了,要组织百姓春耕。山里的土地有限,但种好了也能解决一部分粮食问题。
另外,要把民兵组织加强训练,让他们成为咱们的耳目和帮手。”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晋西北根据地,进入了一个相对平静却又繁忙的时期。
而在河源城里,鬼子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一月二十五日,经过工兵连续九天的排雷作业,河源城中心区域终于被清理出来。武田毅将旅团指挥部设在了原县政府大院。
会议室里,几个联队长正在汇报情况。
“旅团长阁下,据点的加固工作基本完成。”松本大佐首先发言,“五个主要据点都增设了外围工事,储备了至少一个月的粮食和弹药。各据点之间的电话线已全部接通,公路也完成了修复。”
小林大佐补充:“工兵联队正在勘察新的据点位置。按计划,我们要在现有据点的基础上,向西再推进二十里,建立三个前沿据点,形成对山区的包围态势。”
“进度呢?”武田毅问。
“因为融雪,道路泥泞,重型机械移动困难。”工兵联队长回答,“预计完全打通需要半个月时间。”
武田毅点点头:“不急。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他走到地图前:“师团长给我们下达了新任务——在巩固占领区的同时,恢复地方秩序。”
“恢复秩序?”几个联队长面面相觑。
“对。”武田毅说,“光占领地盘不行,要让这些地盘为我们所用。要建立维持会,要征粮征税,要招募伪军。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持久,才能把八路军困死在山里。”
他顿了顿:“从明天开始,各据点抽调部分兵力,配合特务机关,在控制区内开展‘治安强化’行动。
对那些顺从的村庄,给予奖励;对那些反抗的,严厉镇压。”
“要让老百姓知道,跟皇军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命令下达。河源周边的村庄,迎来了更残酷的时期。
二月五日,河源以东十五里,张家庄。
这里原本是一个有三百多户人家的大村,自从鬼子来了之后,大部分村民都逃进了山,只剩下几十个老弱病残。
上午九点,一支鬼子小队在维持会汉奸的带领下,进村征粮。
“皇军有令,每户交粮五十斤,不交者以通匪论处!”汉奸敲着锣,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吆喝。
几个老人颤巍巍地拿出家里仅存的粮食——不是五十斤,是五斤,十斤。他们真的没有更多了。
“就这么点?”鬼子小队长一脚踢翻粮袋,“八嘎!藏粮不交,死啦死啦的!”
他下令搜查。鬼子兵闯进各家各户,翻箱倒柜,砸缸破瓮。确实没有粮食,只有一些野菜干和树皮。
“队长,真的没有。”士兵报告。
小队长脸色铁青。他接到的命令是每村至少征粮五百斤,完不成任务,回去要受处罚。
“把这些老东西捆起来!”他下令,“吊在村口树上!让山里的人看看,不交粮的下场!”
几个老人被捆起来,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二月的寒风依旧刺骨,老人们很快就被冻得脸色发青。
而这一幕,被山上的民兵看得清清楚楚。
“狗日的小鬼子!”民兵队长赵铁柱眼睛通红,“我去救他们!”
“别冲动!”副队长按住他,“鬼子一个小队三十多人,咱们就十几个民兵,打不过。”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吊死?”
副队长想了想:“你带几个人,绕到村后放火,吸引鬼子注意。我带剩下的人,趁乱救人。”
计划开始实施。
半小时后,村后的一处草垛突然起火,浓烟滚滚。
“村后着火了!”汉奸惊呼。
鬼子小队长皱眉:“派人去看看!”
一个小分队跑向村后。趁着这个空档,副队长带人从另一侧摸进村子,用刀割断绳索,救下老人,迅速撤离。
等鬼子发现上当,返回村口时,只看到空荡荡的绳子和地上割断的绳头。
“八嘎!八路军!肯定是八路军!”小队长暴怒,“烧!给我烧了村子!”
鬼子点燃了房屋。张家庄最后几十间房子,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
但鬼子不知道的是,这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房子,更是河源周边百姓最后一点对“皇军”的幻想。
消息传到山里,百姓们群情激愤。
“小鬼子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咱们就几杆土枪”
“八路军呢?八路军为啥不打回来?”
议论声中,一个声音响起:“八路军在山里,也在打鬼子。但光靠八路军不够,咱们老百姓也得起来!”
说话的是赵家庄的农会主任老赵头。他原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儿子参加了八路军,儿媳在转移途中被鬼子飞机炸死。现在的他,眼中只有仇恨。
“怎么起来?”有人问。
“组织民兵,配合八路军。”老赵头说,“咱们熟悉地形,可以给八路军带路,可以送情报,可以埋地雷。鬼子来了,咱们就打;鬼子走了,咱们就生产。”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咱们要告诉那些还没逃出来的人,别对鬼子抱幻想。鬼子就是鬼子,吃人不吐骨头。只有跟着八路军,才有活路。”
在他的鼓动下,各村开始秘密组织民兵。没有枪,就用大刀长矛;没有弹药,就学造土地雷。
八路军派来的教官,在山里开辟训练场,教民兵们射击、投弹、埋雷。
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在鬼子占领区的腹地,悄然展开。
二月十日,河源城内,维持会办公室。
会长张百万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听着戏匣子里的京戏,一脸惬意。
他是河源本地的大地主,鬼子来了之后第一个投靠,被封为维持会长。
这半个月,他配合鬼子征粮征税,抓“抗属”,办“良民证”,干得风生水起。
“会长,皇军又来催粮了。”管家进来报告,“说这个月还差三千斤。”
张百万摆摆手:“让各村去凑。凑不齐,就抓人。反正山里多的是刁民。”
“可是”管家犹豫,“最近各村都不太安生。昨天李庄的征粮队遭了伏击,死了三个皇协军。王村昨晚有人放火,烧了皇军的马料”
“肯定是八路军干的!”张百万一拍桌子,“禀告皇军,加强清剿!特别是那些靠近山区的村子,一个都不许放过!”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啊?”管家问。
“送信的。”门外是个年轻的声音。
管家开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张会长在家吗?有人让我送封信。”
张百万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大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三日之内,辞去维持会长之职,否则取你狗命。八路军武工队。”
落款处,画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送信的人呢?”张百万颤抖着问。
“走了。”少年说,“他说您看了信就明白。”
张百万瘫坐在椅子上,汗如雨下。
他听说过八路军武工队。那些人神出鬼没,专杀汉奸特务。前些日子,榆次县的维持会长就是在家里被杀的,一刀毙命,连警卫都没发觉。
“会长,怎么办?”管家也慌了。
张百万咬了咬牙:“去,告诉皇军!就说发现了八路军武工队的踪迹,让他们加强保护!”
管家连忙去了。但张百万心里清楚,鬼子的保护,未必管用。
这一夜,张百万彻夜未眠。院子里加了双岗,屋里点了三盏灯,但他还是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同样不眠的,还有河源城日军特务机关长龟田少佐。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几份报告,眉头紧锁。
“二月五日,张家庄征粮队遭袭,救走被吊村民。”
“二月七日,李庄征粮队遇伏,三死五伤。”
“二月八日,王村马料场被焚。”
“二月九日,通往马家坡据点的电话线被剪断三次。”
“二月十日,维持会长张百万收到恐吓信”
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八路军并没有因为撤退而消失,他们化整为零,渗透到了占领区,发动群众,开展游击。
更可怕的是,龟田感觉到,百姓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
之前,很多百姓虽然不敢反抗,但至少表面顺从。
现在,连表面顺从都很难维持了。征粮征不上来,修路找不到民工,连维持会的人都开始推三阻四。
“八路军的政治工作”龟田喃喃道,“比军事行动更可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这场战争,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而在山里,八路军的情报网正在高效运转。
二月十二日,老君洞指挥部。
“支队长,最新情报。”侦察参谋王喜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鬼子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清剿行动。”
方东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情报很详细:鬼子的兵力部署、行动时间、清剿区域、甚至各部队指挥官的姓名和特点,都一清二楚。
“情报来源可靠吗?”方东明问。
“可靠。”王喜奎说,“是我们在维持会内部的人传出来的。鬼子要求维持会三天内准备五千民夫,用来修路和运输。还要求各据点储备弹药,显然是要有大动作。”
方东明点点头,走到地图前:“清剿区域河源以西三十里,正好是咱们现在的活动范围。”
“鬼子这是要把咱们从山里逼出来。”吕志行说。
“逼出来?”方东明笑了,“那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想了想:“通知各部队,做好迎击准备。但记住,不打阵地战,不打消耗战。
鬼子来清剿,咱们就转移;鬼子分兵,咱们就集中打一路;鬼子集中,咱们就分散袭扰。”
“另外,”他顿了顿,“通知武工队,加大在敌后的活动力度。特别是鬼子的运输线和补给点,要重点照顾。我要让鬼子前方打不了仗,后方睡不了觉。”
命令传达下去。
八路军各部队开始调整部署。主力向更深的山里转移,留下小股部队和民兵,准备与鬼子周旋。
武工队则加大了活动力度。一夜之间,河源周边五个据点的电话线全被剪断;两个粮仓被烧;三支运输队遭袭。
鬼子的清剿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陷入了被动。
二月十五日,惊蛰。
这一天的凌晨,太行山下起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是大雨,是绵绵细雨,如烟似雾,笼罩了群山。雨水洗净了山间的尘土,滋润了干渴的土地,也让道路变得更加泥泞。
河源城外,鬼子营地。
武田毅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脸色阴沉。
这场雨,打乱了他的计划。
原定今天开始的清剿行动,因为道路泥泞,不得不推迟。坦克和重炮陷在泥里动弹不得,步兵在湿滑的山路上行走困难,更别说作战了。
“旅团长阁下,工兵报告,通往山区的公路多处塌方,修复至少需要三天。”参谋长汇报。
“三天”武田毅喃喃道,“三天后,八路军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转身走回帐篷:“命令部队,取消清剿行动,改为固守据点。等到天气转晴,道路干硬后再做打算。”
“可是师团长那边”
“我去解释。”武田毅说,“这种天气进山,就是送死。八路军熟悉地形,擅长雨天作战。我们不能冒险。”
命令传达。已经集结好的鬼子部队,又撤回了据点。
而在山里,八路军却抓住了这个机会。
“支队长,鬼子取消清剿了。”王喜奎兴奋地报告,“因为下雨,道路泥泞,他们的重装备动不了。”
方东明站在洞口,伸手接了几滴雨水,笑了:“春雨贵如油啊。这场雨,不仅救了庄稼,也救了咱们。”
他转身下令:“通知各部队,趁鬼子不能动,咱们动起来。小股部队出击,袭扰鬼子据点;民兵配合,破坏鬼子交通线;武工队深入敌后,扩大活动范围。”
“记住,雨天是咱们的朋友。鬼子怕淋雨,咱们不怕;鬼子怕路滑,咱们熟悉山路。这一场雨,就是咱们的机会。”
命令传达下去。
绵绵细雨中,八路军开始活跃起来。
一支三十人的小分队,冒雨接近马家坡据点。
他们在据点外围埋设地雷,剪断铁丝网,然后用迫击炮向据点里打了十几发炮弹,等鬼子组织反击时,早已消失在雨幕中。
另一支武工队,潜入河源城外,炸毁了鬼子的一座油料库。冲天的大火在雨中燃烧,黑烟滚滚,几里外都能看见。
更有一批民兵,在雨夜的掩护下,扒掉了鬼子刚修好的一段公路,还把挖出来的土石推进河里,堵住了河道。
这一夜,鬼子各据点告急电话此起彼伏,但大雨滂沱,援军出不来,只能干着急。
武田毅在指挥部里,听着各处传来的坏消息,拳头攥得咯咯响。
“八路军欺人太甚!”
但他没办法。这种天气,这种地形,近卫师团再精锐,也只能困守据点。
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八路军袭扰四十七次,破坏公路八处,炸毁仓库三座,毙伤鬼子一百余人。
而鬼子,除了躲在据点里打几发炮弹壮胆,什么也做不了。
方东明走出山洞,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春天,真的来了。”他说。
吕志行站在他身边:“这场雨,给咱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各部队完成了休整和补充,民兵组织扩大了,群众基础更牢固了。”
“但鬼子也不会闲着。”方东明说,“天晴了,路干了,他们该动起来了。”
他顿了顿:“通知各部队,做好战斗准备。春天的第一场硬仗,就要来了。”
远处,河源方向传来隐约的炮声——那是鬼子在试炮,也是在宣告:他们又要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