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子龙刚洗漱完,黑豹就匆匆推门进来。
“老大,连浩龙到了,点名要见您,说是谈他弟弟欠债的事。”
“带去会客厅,我马上来。”程子龙擦了擦手,语气平静。
“是,老大!”
会客厅里,连浩龙早已落座,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链,在晨光下泛着低调却锋利的光。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动作从容,眉眼间没有半分焦灼,反倒像来赴一场老友茶叙。
程子龙推门而入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这人,果然不简单。
即便亲弟弟还被扣在赌厅,命悬一线,他依旧能笑得春风拂面,眼神沉稳如古井无波。
比起那个冲动莽撞、烂泥扶不上墙的连浩东,连浩龙简直强出十条街。
“程先生,好久不见。”连浩龙起身,伸出手,笑容温润有礼。
“连老大,别来无恙。”程子龙与他握手,掌心相碰的瞬间,彼此都用了三分力,像是无声过招。
“今日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为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而来。”连浩龙叹了口气,眉心微蹙,硬是挤出几分惭愧,“他闯的祸,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不管。
欠款总额我已打听清楚,今天带了一亿五千万现金支票,想请程先生高抬贵手,利息方面……能否酌情减免?”
程子龙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这事我还不太清楚细节,稍等。”
他侧头对黑豹道:“把连浩东的借贷记录拿过来。”
“是!”
不过片刻,黑豹递上一份厚重文件夹。
程子龙翻开扫了几眼,便随手甩给连浩龙:“连老大,先看看单据再说话。”
连浩龙接过,一页页翻过,起初神色尚稳,可越往后,额角青筋渐渐跳动起来。
最早的借款记录,竟追溯到三四个月前。
此后接连不断下注、借贷,笔笔清晰,金额层层叠加。
更离谱的是——一分未还!
黑金赌场的放贷规矩其实不算狠:七日内清偿免息,资金紧张还可分期,连“九出十三归”这种行规都已算仁至义尽。
可连浩东倒好,愣是靠着一次次借新还旧,把自己砸进三个多亿的深渊。
阿污当初传话让带三亿赎人,实则已悄悄抹掉了将近两千万的零头。
“连老大,你也混社团,心里有杆秤。”程子龙靠进沙发,语气不急不缓,“我们开门做生意,水电、安保、人头费哪样不要钱?利息不是白送的,那是赌场的命脉。
你要我随便抹掉一个亿,换你是老板,你肯吗?”
连浩龙沉默了。
来之前他还怀疑是不是赌场设局坑人,可如今证据摆在眼前——每一笔签字、每一张借据都是连浩东亲笔所签,铁证如山。
这哪是被坑?这是自己往火坑里跳,还一把火烧到底。
正欲咬牙加码,程子龙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嘛……大家都是港岛人,你连老大亲自上门,面子不能不给。”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我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请讲。”连浩龙抬眼。
“一亿五千万现金,外加尖东码头的地盘,我这边立刻放人,账目一笔勾销。”
空气骤然凝住。
连浩龙眉头一皱,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尖东码头确实是忠信义的地盘,可那地方偏僻老旧,纯做货运,一年到头刨去杂费,净收不过百来万。
他们社团主打四号仔生意,根本不碰走私货,那块地皮说白了就是个鸡肋。
可再鸡肋,也是社团的地盘。
拱手让人,回去怎么跟底下兄弟交代?
程子龙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轻笑一声,慢悠悠补刀:
“连老大,我查过账。
尖东码头一年给你们带来的实际收益,撑死也就一两百万。
我要是真看面子减点利息,你们多掏的钱,够买它三十年的利润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
“这笔买卖,不亏。”
这话一出,连浩龙脸上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程子龙说得没错——尖东码头每年给忠信义带来的进账不过百万上下。
就算他这次掏出两亿赎人,多花的那笔钱,也够码头干上五六十年!江湖人活一天算一天,谁还能看清五年后的事?更别说五六十年了。
至于那破码头,本就不是什么命脉要地,舍了就舍了。
想到这儿,连浩龙眼神一沉,冲程子龙点头:“行,听你的。”
“爽快!”程子龙嘴角微扬,侧头对黑豹道,“带人过来。”
没过几分钟,连浩东被押了上来,脸颊还肿着,走路有点晃,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狗。
一看到连浩龙站在那儿,连浩东腿一软,膝盖几乎要弯下去:“大哥……”
连浩龙只冷冷扫了他一眼,确认没缺胳膊少腿,便收回视线,朝程子龙抱了抱拳:“今日承情,改日再谢。”
说完转身就走,眼皮都没抬一下。
程子龙笑着摆手:“慢走不送。”
走出黑金赌场,连浩龙全程没回头看连浩东一眼。
而连浩东太清楚这位大哥的脾性了——越是沉默,火压得越深。
他大气都不敢喘,缩着脖子跟在后头,像条夹尾巴的狗,连咳嗽都憋着。
原本连浩龙以为救人至少得磨两天嘴皮子,哪想到程子龙这么干脆放人,回程船票都没买。
结果一行人在澳岛耗到午饭吃完才搭上轮渡。
船上,连浩龙跟手下小弟谈笑风生,喝酒划拳,唯独对连浩东视若空气。
外人看着,还以为这事翻篇了。
可连浩东心里明白:这不是放过,是留着回家慢慢剁骨头。
回到港岛忠信义总堂时,素素迎上来,急问:“浩龙,和联胜没耍花样吧?”
“闭嘴。”连浩龙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守好门,里面不管出什么事,不准任何人靠近。”
素素一愣,随即眸光一闪,瞥向连浩东的眼神里,藏不住一丝幸灾乐祸。
“你。”连浩龙终于开口,是对弟弟说的第一句话,“进来。”
连浩东咽了口唾沫,头皮发麻,却只能硬着头皮迈步。
前脚刚踏进办公室,素素立刻把门合上。
“砰——”
关门声炸响的同时,连浩东腹部猛然挨了一记狠踹!
那一脚含怒而出,直接把他踹飞出去,撞在墙角办公桌边上,疼得蜷成一团。
可连浩龙根本没打算让他喘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衣领,抡起巴掌就是一顿狂扇!
啪!啪!啪!
每一记都带着风声,比黑龙卫当初收拾他还狠。
黑龙卫打他,怕出人命,只敢用一分力;连浩龙不一样,五六分力实打实砸在他脸上,下手毫不留情。
练家子的臂力何等恐怖?几巴掌下去,连浩东整张脸已经肿得变了形,嘴唇破裂,眼角渗血,活脱脱一个猪头。
“我他妈警告过你多少次?不准碰赌!”连浩龙咬牙切齿,双眼赤红,“你当耳旁风是不是?跑去澳岛赌?欠了一屁股债差点把我拖下水!既然管不住手,那就剁了它!省得你再给我惹祸!”
吼完,他猛地拉开抽屉,“锵”地抽出一把匕首,狠狠扎进实木桌面!
刀锋入木三分,寒光四射。
“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连浩东魂都快吓飞了,扑通跪倒,抱住连浩龙大腿哭嚎:“大哥!我错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求你饶我这一次……”
连浩龙当然不会真砍他手。
这可是他从小拉扯大的亲弟弟,比儿子还亲。
这一顿暴打,一半是怒其不争,一半是做给底下人看的戏。
为了捞他回来,社团公账少了整整一亿五千万,连尖东码头都拱手让给了和联胜。
要是不狠狠立个规矩,那些堂主能背后骂死他,素素也不会服气。
所以他必须狠,必须让所有人都看见——
忠信义的家法,不是摆设。
连浩东那副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模样,转眼间就在总堂传得沸沸扬扬。
紧跟着炸开的消息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尖东码头,正式割让给和联胜。
尖东be酒吧,灯光昏黄,像一层薄雾笼罩在空气中。
阿发靠坐在皮质卡座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威士忌杯沿,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
对面,阿亨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酒,神情淡漠。
这间酒吧是阿发的心头好,不大,却处处透着讲究。
原木打磨的吧台泛着岁月的光泽,石砌壁炉静静蹲在角落,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没有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只有驻唱歌手低哑的嗓音在空间里缓缓流淌,一曲老爵士,慵懒又克制。
这里是尖东最喧嚣地带的一处静岛,来的人不多,但来的,都是懂味儿的。
阿发不靠这店赚钱,他图的是清净。
一个常年在刀尖上算账的四号仔主管,最怕的就是脑子被噪音搅乱。
“阿亨,”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推进,“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阿亨抬眼,嘴角微扬:“哪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