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的空气凝固,带着陈年烟草、化学试剂和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息。
噼啪!
壁炉里几块半死不活的煤块,间或发出一声脆响,才勉强证明时间并非全然停滞。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昏暗中,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窗边。
他手中握着一把小提琴,琴弓压在琴弦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眸,此刻却失焦地穿透了玻璃上凝结的水汽,将视线投向外面那被浓雾扭曲、吞噬的街景。
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谜题,没有挑战,只有一片令人发狂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无聊”一声低语从他紧抿的薄唇间逸出,割破这凝固的空气,这声音里浸透了疲惫,一种源于灵魂深处,对单调重复的极度厌倦,缠绕着他的神经。
“无聊得令人发指,华生。”
他猛地一甩头,几缕桀骜不驯的黑色卷发掠过他苍白的额头。
琴弓终于动了,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狠狠撞上琴弦,尖锐、破碎、完全不成调的噪音瞬间撕裂了室内的沉闷。
那不是音乐,更像金属被强行扭曲、撕裂时发出的痛苦哀鸣,充满了狂躁与无处发泄的精力。
他急速地拉动琴弓,手臂的动作幅度大得惊人,试图将这囚笼般的无聊彻底劈开。
福尔摩斯这突如其来的“演奏”让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放下报纸,目光投向那个在窗边制造噪音风暴的身影,担忧中混杂着早己习惯的无奈。
“看在老天的份上,夏洛克。”华生提高了声音,试图盖过那刺耳的琴音。
“如果你非要折磨那把小提琴,也请为我的耳膜着想,拉点巴赫或者帕格尼尼吧?或者”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试探,“至少是首完整的曲子?”
他太了解这位朋友了,这种歇斯底里的噪音,是福尔摩斯大脑高速运转却又找不到任何值得他投入的谜题时,特有的危险信号。
就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猛兽,焦躁地用爪子刨着铁栏,华生几乎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即将爆炸的烦躁。
琴音戛然而止,福尔摩斯猛地转过身,琴弓像利剑一般指向华生,深灰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巴赫?帕格尼尼?”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狂躁。
“华生,那些是秩序,是理性,是逻辑的迷宫!它们需要的是投入,是专注!”
“而我现在”
他猛地挥了一下琴弓,动作幅度大得让华生以为他会砸碎旁边架子上的那些瓶瓶罐罐。
“我现在,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黄蜂!嗡嗡作响,徒劳地撞击着瓶壁!”
“这城市”
“这整个伦敦!它的犯罪己经退化成了什么?”
“笨拙的盗窃,充斥着荷尔蒙的谋杀,无聊透顶的敲诈勒索!连最愚蠢的苏格兰场警探都能闭着眼睛解决!”
“它们甚至配不上称之为谜题,只能算是污渍!生活这袭华服上的污渍!”
福尔摩斯开始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瘦长的身影被壁炉里跳动着的微弱火苗投射在布满杂物的墙壁上,扭曲变形,他的手指神经质地互相捻动着。
“看看我们最近都经历了些什么,我亲爱的医生!”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刻薄的嘲讽。
“马厩失窃案?手法拙劣得连街头的流浪儿都能一眼看穿!银行小职员监守自盗?动机浅薄得如同白开水!”
“还有那个,那个所谓的‘幽灵马车’?哈!不过是某个喝得烂醉的车夫在雾里迷了路,自己吓自己,顺带吓唬了一群同样缺乏判断力的市民!低级!无聊!令人窒息!”
他停在华生面前,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朋友,眼神锐利得几乎能在华生脸上戳出两个洞。
我的大脑,华生!它像一台被强行降速、空转着发出哀鸣的精密机器!”
“它需要燃料!需要挑战!需要那些能将逻辑推向悬崖边缘,让想象力在深渊上空狂舞的难题!”
“而不是…而不是这些!”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窗外那片压抑的灰色,“而不是这个充斥着鸡毛蒜皮和迟钝心智的…泥潭!”
华生叹了口气,放下报纸,端起他那杯早己凉透的咖啡,试图用一点苦涩来平复被福尔摩斯尖刻话语搅动的心情。
“夏洛克,平静的生活是福气,”他试图劝解,语气温和但无奈,“伦敦的犯罪率下降是好事,市民们能安居乐业”
“安居乐业?”
福尔摩斯嗤笑一声,打断了华生的话语,那笑声短促而冰冷。
“那意味着智力的普遍停滞,华生!意味着挑战的消亡!意味着腐烂!精神上的腐烂!”
“我感觉得到,这令人作呕的平静正像这该死的浓雾一样,一点点渗透进来,试图麻痹我的思维,钝化我的感官!”
他抬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需要刺激!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刺激!否则,我发誓,我可能会自己制造点什么出来,只为听听自己大脑再次高速运转时那美妙的轰鸣声!”
华生张了张嘴,看着朋友脸上那混合着痛苦和极度渴望的扭曲表情,最终还是把更多劝慰的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福尔摩斯了,平静对于常人而言是港湾,对于这位思维永远在奔腾的侦探来说,却是缓慢的凌迟。
他只能沉默地啜饮了一口冰冷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弥漫在舌尖,如同此刻房间里的气氛。
“华生,我需要来点,给我弄些。”
“不行。”
华生毫无波动,并重新拿起了报纸。
“给我弄些!”
“不行,我们都同意了,要彻底戒烟。”华生悠悠然将报纸翻到了下一页,“顺便一提,你还收买了所有商店,记得吗?方圆三公里内不会有人卖烟给你的。”
“太蠢了!这是谁的主意?”福尔摩斯用手摩挲着下颚,目光锁定华生。
“”华生默默凝视着提出这个主意的人。
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
就在这时,房门外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哒、哒、哒。
那不是哈德森太太那熟悉的,带着生活重量的脚步声,也不是某个普通委托人那种或急促、或迟疑、或沉重的步履。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韵律。
它缓慢,却异常的规律,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精确得如同钟摆;它轻盈,仿佛踩踏在阶梯上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片羽毛,或是一缕有重量的月光。
然而,在这份刻意的轻盈之下,却蕴含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的质感,一种近乎非人的控制力。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脚步的主人不是走在伦敦一间普通公寓的楼梯上,而是行走在时间的长廊,或是某种宏大仪式的祭坛中央。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定且不可阻挡地穿透了木楼梯的吱呀声和室外的死寂,最终停在了221b的门前。
福尔摩斯的身影极其细微地震动了一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脸上那种因极度无聊而产生的狂躁和痛苦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被一种猎人发现珍稀猎物踪迹时的全神贯注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几秒钟前还如同蒙尘玻璃般的灰色眼眸,此刻瞬间爆发出鹰隼般的锐利光芒,穿透墙壁,死死“钉”在楼梯的方向。
他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调到了最高频率,鼻翼翕张,试图从门缝里渗入的空气里分辨信息;他的耳朵,似乎也轻微地、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捕捉着那奇特脚步声的每一个细微特征:它的节奏、它的力度、它传递出的那份超然。
华生被福尔摩斯这突如其来的剧烈转变吓了一跳,手一抖,杯子里冰冷的咖啡差点泼溅出来。
“夏洛克?怎么了?”他紧张地低声问,下意识地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张地投向紧闭的房门。
“华生,你听到了吗?”福尔摩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紧绷的兴奋,“我的黄蜂瓶似乎自己打开了盖子。”
华生努力侧耳倾听,除了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和壁炉里木柴偶尔的轻微爆裂声,他只能勉强捕捉到那微弱、规律,确实有些与众不同的脚步声。
它似乎己经到了楼梯顶端,正不疾不徐地走向他们的房门。
“脚步声?是…是有点特别,很稳,怎么了?”华生困惑地回答,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福尔摩斯如此激动。
“特别?”
福尔摩斯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混合着狂喜和高度警觉的奇异弧度,眼睛里的光芒却更加炽热,
“不,华生,这不只是‘特别’。”
“这是宣告,宣告着无聊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