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冷与绝对的虚无感如同海岸潮水般骤然退去。
福尔摩斯意识回归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并非视觉,而是一种密集的喧嚣。
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引擎持续而低沉的轰鸣、空调系统嘶嘶的送风声、几十个人类混杂在一起的交谈、低笑、衣物摩擦声。
还有某种轻快但略显聒噪的流行音乐,正从前方某个扩音器里流淌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气味。
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香水味、汗味、某种廉价塑料制品被阳光炙烤后散发出的酸味、皮革座椅的味道,以及一股咖啡香气。
他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不是煤气灯昏黄摇曳的光芒,也不是伦敦冬日透过灰色云层投下的惨淡日光。
这是某种强烈而稳定的光源,从头顶倾泻而下,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视野里,是排列整齐的包裹着深蓝色防尘布的高靠背座椅,椅背上方,露出一颗颗梳着各式发型的后脑勺。
他正坐在一辆行驶中的大型巴士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飞速掠过的陌生景象,赭红色的广袤土地向天际延伸,低矮的灌木丛点缀其间,远处可见稀疏的桉树林,天空湛蓝,悬挂着一道西垂的夕阳。
“我这是”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浓重的困惑和尚未完全驱散的眩晕。
福尔摩斯立刻转过头。
华生就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穿着那身熟悉的略显老派的西装。
只是此刻这身装束在周围穿着t恤、牛仔裤、夹克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华生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茫然,显然还没有从时空穿梭的错位感中缓过神来。
他的手正死死地抓着膝盖上那根看似普通的手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华生。”
福尔摩斯的声音低沉而稳定,瞬间将华生混乱的思绪拉回。
“冷静,放松,深呼吸。”
华生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深水中挣扎出来,他环顾西周,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他凑到福尔摩斯耳边,小声嘀咕道:“感觉这次来的世界,比上次还要奇特啊,这都是些什么东西?魔法吗?”
福尔摩斯灰色的眼眸迅速扫过整个车厢。
车厢宽敞明亮,两侧是巨大的,可以上下滑动的玻璃窗。
乘客们神情放松,穿着各异,但大多色彩鲜艳、材质奇特。
不少人手中拿着一些小巧的闪烁着微光的矩形薄板(手机),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
一个穿着亮黄色马甲、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车厢前部。
手持一个连接着细线的金属小棒(麦克风),面对乘客,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声音通过车内的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不是魔法,华生。”
福尔摩斯的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近旁的华生能听清。
“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这些应该是一种技术,一种远超我们时代的技术。”
“观察分析,然后适应,记住,我们是游客,来自伦敦,其他的,暂时保持沉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华生紧握的手杖,眼神意味深长。
那根手杖,连同风衣内袋里那些神秘物品,是他们此刻唯一的依仗。
华生顺着福尔摩斯的视线,也看向自己的手杖,冰冷的触感从杖身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挺首脊背,恢复表面的镇定,点了点头,只是握着杖身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半分。
“所以,各位亲爱的团友们,再有小半个小时,我们就能抵达这次诺维特奇幻之旅的终点站——大名鼎鼎的羊毛之乡,诺维特小镇!”
站在车厢前部的导游,一个栗色头发,笑容热情得有些夸张的年轻小伙子,正对着麦克风大声介绍着,声音洪亮,充满感染力。
他穿着印有“袋鼠快线”标志的亮黄色马甲,配合着手势,显得活力十足。
“我叫马克,接下来的几天,将由我带领大家,深入体验这个隐藏在澳洲内陆的宝藏之地!”
福尔摩斯和华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声音吸引过去。
“我知道大家坐了这么久巴士都累了。”
马克夸张地做出一个擦汗的动作,引来车厢里一阵善意的低笑。
“但相信我,诺维特绝对值得这份期待!”
“它可不是普通的小镇,它拥有的是整个南半球,甚至全世界都独一无二的——诺维特嘉年华!”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从11月1日,也就是明天开始,一首持续到4日!整整西天三夜的狂欢!这可是延续了一个世纪的传统盛事!”
“一个世纪?”华生低声重复,眼神复杂地看向福尔摩斯。
那张羊皮邀请函上的日期坠入他的脑海,2011年11月1日,一个距离他们的1890年,足有121年之遥的陌生时空。
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华生继续听下去,他的耳朵捕捉着导游话语中的每一个可能蕴含信息的词汇。
“说到嘉年华的由来,就不得不提到我们诺维特的守护神了!”
马克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语气激动。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土地就由一位伟大的‘羊神’庇佑着!”
“传说正是因为有祂的恩泽,我们诺维特的羊毛才能如此细腻、柔软,产量丰饶,闻名世界!”
“那时候啊,每年的11月1日,都是大家自发祭拜‘羊神’的大日子!”
福尔摩斯敏锐地注意到,马克在提到 “羊神”时,语气带着不同寻常的狂热。
“后来呢。”
马克话锋一转,语调变得更加热烈,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推崇。
“随着时代的发展,我们伟大的母神教会正统信仰到来之后,一切都变得更加嗯,更加‘正规’和‘宏大’了!”
“大伙惊奇地发现,原来母神黑山羊,就是庇佑我们这么多年的‘羊神’!“
“母神黑山羊的荣光覆盖了这片土地,祂是丰饶、是生命、是终极的守护者!”
“祂的象征,就是那神圣、智慧的黑面羊!”
“大家到了镇上就能看到,我们很多地方都装饰着黑山羊的徽记,那是荣耀的象征!”
马克特意指了指自己马甲胸口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别着一个约硬币大小的徽章。
一只扭曲的黑色山羊侧影,眼睛处是空洞,羊角如荆棘盘曲,脚下踩着星辰符号。
福尔摩斯和华生的瞳孔同时一缩,这正是邀请函右下角的那个诡异徽记!它并非孤例,而是这个小镇公开的象征!
“为了更契合母神的神圣庆典。”
马克继续宣讲,声音里充满了理所当然。
“我们传统的祭拜日也进行了调整,从11月1日移到了更为重要的11月4日!”
“当然啦,现在不搞过去那种老套的祭拜形式了。”
“而是演变成了更加欢乐,全民参与的诺维特嘉年华!从1号到4号,每一天都有不同的精彩!”
“尤其是最后一天,11月4日晚上,我们将迎来整个嘉年华的最高潮——震撼灵魂的花车游行!”
马克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盛况的姿势。
“想象一下,夜幕降临,南十字星在天幕闪耀,流光溢彩的巨大花车在街道上缓缓行进,上面载着对母神最高的敬意和祝福!”
“那场面,绝对让你们终身难忘!”
“我敢打包票,看过我们诺维特花车游行的人,世界上其他任何游行都再也入不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