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沉甸甸地挤压着感官。
福尔摩斯感到自己好像漂浮在水中,时而又像被埋进了潮湿的泥土深处。
意识艰难地挣脱粘稠的束缚,一点点上浮。
福尔摩斯猛地睁开眼。
不是贝克街221b那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金羊毛旅馆那贴着褪色花卉壁纸的狭窄空间。
映入眼帘的,是辽阔得令人心悸的天空。
那是一种冰冷的钴蓝色,高远得没有一丝云彩,纯净得仿佛能刺穿灵魂。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空旷而死寂的冰冷明亮。
他躺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
身下的草叶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柔韧感,颜色是介于墨绿与深灰之间的暗调,在无风的环境中凝固着。
视野所及,是铺展到天际线的单调草毯。
远处,成群的白羊如同散落在巨大画布上的凝固白点,安静地低头啃食着地面,没有咀嚼的声音,没有移动的迹象。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一切,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福尔摩斯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变得艰难。
不对。
福尔摩斯试图坐起,身体却异常沉重,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他调动起全部意志力,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那些羊群。
它们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没有生命。
没有羊群特有的,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轻微的鼻息,没有偶尔的走动或甩动尾巴驱赶蚊蝇的动作。
它们只是存在着。
白色的毛皮在冰冷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色泽。
就在这极致的,令人发狂的寂静中,一丝异样从视野的尽头悄然滋生。
起初只是一抹比草原深处阴影更浓重的颜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
它移动得异常缓慢,却又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吞噬一切的气势,贴着地面滚动,蔓延。
黑雾。
它翻滚着,无声地吞噬着所经之处。
那奇异的暗绿色草地在接触黑雾的瞬间,如同被投入强酸,迅速枯萎,变成一种毫无生机的纯粹漆黑。
那黑色如同瘟疫般急速扩散,草叶在无声中化为飞灰,留下不祥的黑色。
黑雾掠过那些凝固的白羊。
白色的毛皮如同被泼上了浓墨,瞬间被浸染同化。
那些羊没有任何挣扎,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
它们只是从纯粹的、静止的白,变成了纯粹的、静止的黑。
黑雾继续向前,将更多白色的点吞噬、染黑,如同一个冷酷的画师,用最黑暗的颜料涂抹着这片凝固的世界。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冰锥刺骨般的恐惧攫住了福尔摩斯。
这恐惧超越了对猛兽或死亡的畏惧,它指向存在本身的消解,指向被这不可名状的黑暗彻底抹除的终极虚无。
他试图后退,身体却沉重得如同铅铸,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无声的黑色浪潮越来越近。
黑雾吞噬了他脚边的草地,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的靴子。
那感觉并非物理上的接触,更像是一种存在层面的侵蚀,一种对“自我”边界的溶解。
福尔摩斯低下头。
视线艰难地聚焦在自己的手上。
但现在
覆盖着皮肤的不是他熟悉的纹理和指节,而是浓密、卷曲、粗糙纠结的黑色毛发!
那毛发如同活物般蠕动着,从他的手腕开始向上蔓延,迅速覆盖了整个手背。
皮肤的感觉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厚实的包裹感。
五根手指正在融化!
它们失去了清晰的界限,指缝如同被高温熔化的蜡般黏连融合。
指甲扭曲,变厚,颜色加深,最终变成一种坚硬的,角质化的黑色凸起。
整个手掌的结构在畸变,向内收缩,拉长,肌肉和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几秒钟,或者一个世纪?
当黑雾彻底淹没他时,他看到的,己经不再是一只手。
那是一只羊蹄。
一只覆盖着粗糙黑毛,顶端是坚硬的角质蹄壳,属于某种类羊生物的,完完全全的羊蹄!
“呃!”
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短促惊喘撕破了卧室的寂静。
福尔摩斯猛地从单人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的布料紧贴着皮肤。
他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窗外,晨曦微露,诺维特小镇尚未完全苏醒,只有远处几声模糊的鸟鸣和隐约的车辆驶过声传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家具的轮廓。
梦?
那冰冷死寂的草原,无声蔓延的黑雾,被染黑的羊群,还有那只属于自己的羊蹄那触感,那恐惧,那存在被溶解的绝望,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他几乎是带着某种惊恐的念头,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纹理清晰,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
是人的手。
他紧紧攥起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真实的骨骼和肌肉的触感传来,驱散着残留在神经末梢的,那羊蹄的麻木和僵硬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但噩梦带来的冰冷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意识的深处,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份沉甸甸的惊悸。
“呼呼该死”
旁边床上传来压抑而痛苦的喘息声,伴随着床垫弹簧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福尔摩斯立刻转头看去。
华生也坐了起来,身体微微佝偻着,一只手用力按在胸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带着刚从极度恐怖中挣脱出来的茫然和惊魂未定。
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什么东西——是安娜送的那个小石头护身符。
“华生?”
福尔摩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华生像是被这声音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聚焦在福尔摩斯脸上,辨认了片刻。
“夏夏洛克?”
他的声音干涩发颤。
“你你也?”
他没有说完,但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答案己经不言而喻。
那绝非寻常的噩梦,那更像是一种入侵。
“草原?”
福尔摩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灰色的眼眸紧锁着华生。
“黑雾?羊群?变化?”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精准地插入华生记忆深处最恐怖的那把锁。
华生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用力地点着头,抓着护身符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是是的!”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一片死寂的草原黑得像墨汁的雾草一碰就焦了羊羊瞬间就变黑了然后然后”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飞快地抬起头,眼中的恐惧才稍稍褪去,被一种深切的困惑和残留的惊骇取代。
“我的手夏洛克!在梦里,我感觉我的手在融化在变成变成”
“蹄子。”
福尔摩斯替他说出了那个词,声音冰冷而平稳,却像重锤敲在华生心头。
“对!蹄子!黑色的羊蹄!”
华生急促地喘息着,仿佛说出这个词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再次低头,反复翻看自己的双手,确认它们还是人类的手掌,那真实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慰,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彻骨寒意。
“那感觉太真实了好像好像我真的要变成变成那种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