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车顾辰远握方向盘,后车顾小芳掌舵——她梳着高马尾,鸭舌帽一压,巾帼不让须眉。
顾晓明爬上后车斗,坐在药材袋上,小手死死抓住栏板,指节发白。
爹、娘、沈红颜并排站在门口。
晨风把三人的衣角吹得猎猎,像三面颜色不同的旗。
徐有来早就蹲在村口石碾上,手里转着一片树叶,见车来,一个箭步跳上副驾驶。
“我跟你到温泉就下,电管所那帮人我熟。”
顾辰远掏出两张“大团结”拍在他膝盖上:“中午带师傅们去国营饭店,点红烧肉,别省。”
徐有来把脸别过去,手像触电往回缩:“给你跑腿是应当的,咋还能吃你的钱?我兜里也有,一顿饭吃不掉家当!”
“少废话!”顾辰远硬把钱塞进他上衣口袋,顺手替他按了按,“吃饱才有劲儿架线,早点通上电,蘑菇房冬天就能烧加温,红颜冬天也不用挨冻。”
拖拉机喷出一股黑烟,缓缓启动。
沈红颜追了两步,手拢在嘴边:“早点回来——晚上给你蒸槐花糕!”
疗养院的小楼被晨雾裹着,像泡在一缸淡牛奶里。
顾辰远把拖拉机“突突”两声熄了火,甩下钥匙,顺手替晓明把碎发别到耳后:“下车吧,咱们去接黄莲姐。”
晓明攥紧衣角,指节发白,眼里却燃着两簇亮火。
那火里既有对公审的期待,也有对黄莲的怜惜。
三楼最里侧,顾辰远抬手,指节在木门上轻叩三下,声音不高,却带着稳当当的力道。
“谁呀?我今天不想吃早饭!”屋里传出沙哑的回应,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黄莲,是我。”顾辰远微微俯身,让声音透过门板,再透过厚重的窗帘,直抵那张倦极的脸。
屋里先是死一般的静,接着“咚”一声闷响,像是人滚下床沿。
随后一阵窸窣——衣服摩擦、椅子拖动、拖鞋趿拉,全混在急促的呼吸里。
“顾辰远?是、是你?我我还没起,你稍等!”声音打着颤,尾音拔高,又慌忙压低。
晓明屏住气,抬头看向顾辰远。
他侧脸被走廊的顶灯镀上一层毛边,嘴角抿着,看不出悲喜,只伸手揉了揉她头顶:“不急,让她慢慢穿。”
约莫半支烟工夫,门“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
黄莲先探出半张脸——肤色苍白,眼底乌青,唇上却仓促地点了抹过年才用的胭脂,红得突兀。
她一只手死死拽着门把,另一只手还在脑后乱抓,试图把那把枯草似的头发攥成髻。
“对不住我真不知道你会来。”
她眼神飘忽,先落在顾辰远脸上,再滑到晓明身上,怔住,“这是?”
“我妹妹晓明,今天一起进城。”顾辰远微微侧身,挡住走廊的穿堂风,像给屋里人筑一道肉屏风。
“进城?”
黄莲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掂量。
她太久没出门,连“城”这个字眼都带着陌生咸味。
晓明忍不住,往前半步,声音又脆又亮:“去参加公审大会!公开审判杨铁柱一家!”
话音落地,黄莲的瞳孔骤然放大,胭脂遮不住的双颊瞬间褪尽血色,又猛地涨红。
她扭头看顾辰远,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只用眼神急急追问——
是真的?不是做梦?不是又一次空欢喜?
顾辰远点头,声音沉而暖:“是真的。我来接你,一起去看他们怎么伏法。”
一句“伏法”,像滚烫的铅水浇进冰模,黄莲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扶着门框的指节泛白,指甲在旧漆上刮出几道白痕。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肩膀猛地垮下来,眼泪先于笑声冲出眼眶,却无声,只是大颗大颗地滚,砸在洗得发白的拖鞋上。
“我我去洗把脸。”
她转身,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却固执地挺直脊背,“给我五分钟,不,三分钟!”
门再度阖上,里头传来水盆晃动、毛巾扑水的声音。
晓明攥紧的拳头这才松开,小声问:“哥,黄莲姐会哭坏身子吗?”
顾辰远望着那扇门,目光穿过木板,像穿过数年暗无天日的长夜。
“让她哭。”他低声道,“哭完了,太阳才真正升起来。”
曾经,她在无数个黑夜与黎明之间,把“报仇”两个字刻进骨血。
她幻想过一千种方式:公堂之上,杨铁柱一家被铁链锁喉,罪状如瀑,万民唾骂;
幻想过高墙之内,他们夜夜噩梦,呼号着她父母的名字醒来。
可每一次睁眼,换来的却是更锋利的鞭子、更恶毒的笑声。
杨铁柱的鞋底碾在她脸上,像碾一只将死的蚂蚁;
杨大娘用金簪挑起她的下巴,吐出的每个字都比蛇信还毒:“黄莲,你生来就是烂泥,还想翻天?”
希望被撕成失望,失望被踩成绝望,她像被扔进一口无盖的苦井,井壁生满青苔,爬一步滑三步,抬头只见圆圆的、冷冷的月亮,永远够不到。
就在她决定把舌头咬碎、把灵魂溺死在井底的那一刻,那道光来了——顾辰远。
他披着一身粗布青衫,却像破晓的曦色,照得井壁上的青苔都泛出暖光。
他伸手,声音不高,却能把她从深渊里一寸寸提起来:“黄莲,抓住我,我带你上去。”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人的掌心可以这么暖,暖得能把七年积寒化开。
此后,她活着的目的被裁成两半:一半是“杨铁柱必须死”,另一半是“顾辰远值得我活下去”。
虽然说自己从那个魔窟里逃了出来,但是等待还是个让人煎熬的过程。
她每天都在心里默念:再熬一宿,再撑一月,公审的鼓声总会响。
她甚至偷偷把杨家的罪状写成血书,一针一线缝进棉袄夹层,像把刀藏进棉花,只等那一天当众亮刃。
如今,鼓声终于擂动,像千万记春雷滚过县城上空。
黄莲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她伸手想拢一拢枯黄的鬓发,却发现指尖抖得如风中秋叶。
“真的等到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决堤,滚烫地砸在脚背,像七年里第一场和解的雨。
她哭得无声,又哭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每一寸苦水都呕出来,呕到地老天荒。
“顾辰远——”
她转身,扑通跪倒,额头撞在青砖上,撞出一声闷响,像把这些年所有的“谢”字都磕成实体。
“我黄莲,烂命一条,是你让我活成人样!今日大仇得报,我无以为报,只剩这一腔热血、这一条贱命,你要,就拿去!”
顾辰远慌忙俯身,双臂穿过她腋下,像捞起一滩将碎的水。
“黄莲,折煞我了!我不过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若天下人皆袖手,那才真是暗无天日。”
她摇头,泪珠四散,像一串断线的玉珠。
“不,他们不是你!他们只会围着杨家的银子转,只有你——只有你会把奄奄一息的野狗抱回家,给它敷药,给它取名,给它尊严。”
忽然,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踉跄半步,低头扯住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碎成齑粉,
“可我太脏了。杨铁柱的巴掌、杨大娘的针、还有那些护院的脚都踩过我。我这条身子,早就被碾进泥里,再怎么洗,也洗不掉那股腥臭。
顾辰远,我配不起你,连站在你旁边,都怕污了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