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远心口一揪,像被钝器猛击。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蹲下,与她平视,声音低而稳,像一块落进井底的石头。
他连忙安慰道:“黄莲,脏的不是你,是这世道。若真要论干净,我手里也拿过刀,也沾过血。今日之后,让律法去洗净杨家的罪,让时间去洗净你的伤。
你不必跪我,也不必跪任何人——你要跪,就跪黄天厚土,跪你父母灵前,告诉他们:女儿挺过来了,女儿堂堂正正,站着报仇,站着重生。”
黄莲怔住,泪眼里映出他澄澈的瞳仁,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并肩而立的邀约。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百会,她猛地起身,抹一把脸,把泪、把血、把过往统统抹成决绝:
“好!今日公审,我黄莲要亲自看着杨铁柱跪地!我要让全县人都知道,烂泥里也能开出淬火的莲花!”
她转身,摸出一柄磨到发亮的剪刀,对着镜子“咔嚓”剪下一缕枯发,任它飘落在地。
“旧黄莲,今日葬于此;新黄莲,随顾辰远,去讨一个朗朗乾坤!”
顾辰远一臂横过来,轻轻挡住她的去路:“先把这头乱发梳顺,待会儿要上镜的。”
语气淡,却不容拒绝,像把钝刀,却带着温度。
黄莲怔了半秒,指尖慢慢松开盆沿,低声应:“好。”
她转身回屋,脚步比猫还轻,仿佛怕踩碎什么。
黄莲拾起那把缺齿的桃木梳,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每梳一下,都像把一段噩梦梳出去。
长发垂落,像一匹被岁月漂白的绸,终于又见到天日。
十几分钟后,她走出来。
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却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一根旧黑绒绳扎在脑后,露出修长的颈线;脚上的解放鞋刷去了泥浆,鞋尖还沾一点水迹,像偷偷抹上的晨光。
晓明看呆了,小声嘟囔:“黄莲姐像年画里的人。”
拖拉机早在门口“突突”喘气,排气管喷出一团团白雾。
顾辰远一手拎着搪瓷盆,盆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涟漪,却没溅出一点。他把盆搁上车厢,顺手垫了块木板:“坐这儿,干净。”
疗养院往前两百米就是乡政府,灰墙红字,门口两尊石狮张牙舞爪。
车刚停稳,一阵“哒哒哒”的摩托三轮声从院里蹿出来,像劈头盖脸的锣。
开车的是董学民,藏蓝警服被风鼓成帆,帽檐压到眉棱,却遮不住那双鹰一样的眼。
“顾辰远!我就掐着点儿呢,你准这当口到!”
他一脚刹车,甩尾横在拖拉机前,尘土飞扬。
作为南窑劳工案的主办侦查员,他今天身兼数职:证人、安保、开路先锋。
昨夜卷宗堆到三点,眼里全是血丝,却亮得像两盏车前灯。
顾辰远跳下车,两人对了对拳,无需多言。
“董哥,上车?省得吃土。”
董学民摆摆手,拍了拍摩托三轮的钢架:“我这匹老马认路,到时候给你们开道,比啥都强。公审那场面,人山人海,没警车开道,你挤破头也进不去。”
顾辰远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刚爬上屋脊,却像已经预感到沸腾。
“成!那我们就跟在你烟屁股后头。”
说罢,回身把黄莲扶上车厢,掌心在她肘尖轻轻一托,像托住一瓣初绽的莲。
董学民咧嘴一笑,拧动油门,发动机“轰”地一声咆哮。
“走着!到地方再叙,今儿个天塌下来,也得让咱先过!”
摩托三轮蹿了出去,尘土被撕成一条黄龙。
拖拉机紧随其后,老旧的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却像唱着变调的战歌。
黄莲坐在木板上,背脊笔直,手指死死扣住车厢栏,指节泛白。
风把她的刘海吹得四散,露出额角一道淡白的旧疤——那是杨铁柱烟锅头按灭的位置。
她盯着前方那辆警用摩托,盯着警灯上跳动的光,像盯着最后一道将要开启的门。
门后,是七年里每一个黑夜叠成的深渊;门开,深渊将反噬那些推她下去的人。
拖拉机“突突”前行,把尘土、把过往、把怯懦,一寸寸碾碎在车轮之下。
果然,拖拉机刚驶进县城,空气就稠得像搅不开的粥。
先是三三两两,接着是肩碰肩、脚踩脚,乌泱泱的人潮把青石板街塞得满满当当。
这年头,电视只有十四寸黑白,收音机里天天唱《东方红》,好容易盼到一场活生生的“大戏”,谁肯错过?
于是,县城的、郊区的、挑担的、抱娃的、拄拐的、叼烟袋的,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汇成一条浊浪翻滚的河,齐刷刷往体育场涌。
董学民把警灯“啪”地摁亮,红蓝两束光在人头上方扫来扫去,像给浪头开了道口子。
“让让——执行公务!”
他嗓子早喊哑,却仍带着刑警特有的冷冽。
人群被这声劈开,拖拉机喘着粗气跟在后头,铁履带碾起碎石子,噼里啪啦打在车帮上,像给鼓点加戏。
约定的汇合点在体育场路口的老槐树下。
顾辰远把拖拉机“咔”地熄火,跳下车,踮脚张望。
日头已爬上正南,晒得水泥地面晃白光,汗味、葱油饼味、旱烟味搅在一起,蒸得人发晕。
“突突突——”
一串比拖拉机更清脆的机鸣由远及近,像谁在沸水里扔了一挂鞭炮。
顾小芳的“小蛤蟆”——那辆二手绿色福田三轮——从人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保险杠上挂着半截被撕烂的葱叶,后视镜里还别着一朵蔫了的月季。
“我嘞娘哎!”
她一脚刹车,跳下车,袖子撸到肘弯,额前碎发被汗黏成s形,“再晚五分钟,就得把车扔护城河!”
顾辰远笑着递过去一壶凉白开,“二姐行啊,人车合一,秋名山车神!”
顾小芳仰头灌下半壶,得意地打了个水嗝,抬手用袖口一抹:“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闲话不过三句,人潮忽然“呼”地一涌,像暗潮回头。
董学民在前头吼:“再磨叽就封场了,走!”
警车灯被无数肩膀挡住,光斑碎成星子,彻底失去了开路的威力。
他们只好弃车。
顾辰远左手攥住黄莲手腕,右手拎起晓明后领,像拎两只小鸡仔;
顾小芳断后,把随身帆布包反背在胸前,拉链拉开一半,露出半截擀面杖——防挤的“神器”。
“跟紧我,别松手!”
顾辰远一声令下,四人扎进人墙。
——挤。
肩膀像磨盘,前胸贴后背,脚跟难着地。
——扛。
不知谁的扁担横在腰间,一用力,整个人被抬得双脚悬空。
——推。
后浪推前浪,一口热气喷在后颈,辣得晓明直缩脖子。
黄莲眼前发黑,七年里被锁进地窖的窒息感猛地翻上来。
她刚要张嘴,一只温热的大手捂住她半张脸——顾辰远的声音贴在耳廓:“别慌,吸气,跟我数,一二,一二!”
那声音像根麻绳,把她从深渊里一点点往上提。
顾小芳把擀面杖横在胸前,左捅右杵,愣是给四人挤出一条“s”形缝。
“让让,让让!孩子要挤坏了!”
她嗓门本就高,此刻更像开了扩音器,前面的人一回头,见是个横眉冷目的女罗刹,下意识侧身。
一寸,一尺,一米
汗水把蓝布褂子染成墨色,顾辰远的背脊蒸腾出白汽,像刚揭锅的馒头。
晓明的小脸憋得通红,却死死咬住牙,不哭不闹,只是手指把顾辰远的衣角攥出了五个汗印。
远远望去,整条解放路成了一条缓缓蠕动的黑背蜈蚣,而他们四人,就是钉在蜈蚣脊背上最顽固的几只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