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工只干了两天活,但除了工钱,还得另算电线杆、横杆、瓷瓶、拉线、抱箍这些七零八碎的零件钱。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竟也逼近三百块。顾辰远掏出钱包时,心里暗暗咋舌:农村修一根线,竟比镇上下馆子还贵。
等所有东西归位、电闸“啪嗒”一声推上,夕阳已像打翻的朱砂,泼得半边天通红。
顾辰远拍拍手上的灰,冲众人咧嘴一笑:“收工!再晚,蚊子都要收过路费了。”
他先把工具扔进后车斗,又细心地腾出前座,让黄莲和顾小芳挤进来。
车子就哼哧哼哧地碾过土路,扬起一条长长的金尘尾巴。
回到自家小院,母亲已把八仙桌摆到石榴树下。
凉拌黄瓜、蒜泥豆角、青椒炒蛋,外加一锅掺了红薯梗的稀饭,简单却冒着幸福的烟火气。
顾辰远硬留黄莲吃饭,说:“今天你也算半个主人,得尝尝我家的粗茶淡饭。”
黄莲推辞不过,只得坐下,却只吃了一小碗,便像受惊的小鹿般放下筷子。
饭后,顾辰远主动请缨送她回去,临出门冲妹妹抬抬下巴:“小芳,一块儿去,省得别人嚼舌根。”
顾小芳翻个白眼:“就你事儿多,瓜田李下也怕?行,我给你当保镖。”
暮色四合,虫声织网。
车子停在杨铁柱——如今该说“黄莲”——家门口。
两间青砖房沉默地伏在黑暗里,像一头疲惫的老兽。
推门进去,屋里还残留着焦糊味,那是午后焚烧旧衣被的余韵。
杨家人穿过的棉袄、胶鞋、袜子,甚至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全被黄莲咬牙塞进火塘。
火苗窜起半丈高,噼啪作响,像替她把过去一并超度。
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泪珠滚过的地方亮得惊人。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自言自语,又像宣誓。
顾辰远兄妹挽起袖子,把院子、灶房、里屋、鸡圈,甚至茅厕都扫了一遍。
蜘蛛网被竹竿挑落,陈年灰垢被铁锹铲起,破瓦罐、烂草席、漏底铁锅,统统扔上拖拉机后斗,明天一早拉到镇垃圾站。
顾小芳干活麻利,嘴里也不闲着:“姐,你放心,以后这院子姓黄,谁敢说个‘不’字,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黄莲站在焕然一新的堂屋中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鸣:“顾辰远……要是杨家人回来,要赶我走,怎么办?”
“谁敢!”
顾辰远还没开口,顾小芳已先炸毛,叉腰往门口一站,像只护崽的母豹,
“你告诉他们,如今村长是我亲弟!想闹事的,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多硬!”
顾辰远握拳抵在唇边,假装咳嗽:“咳咳,咱们是以理服人,可不能学旧社会的恶霸。”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闪着冷光,“不过,要是真有人不长眼,你直接报我名字。村委、派出所、司法所,咱一路奉陪到底。法治社会,还轮不到他们撒野。”
黄莲仰头看他,眸子里晃着灯影,像两盏随时会坠落的星。
她轻轻点头,却又蹙起眉:“我……我身子骨差,怕一个人顾不好这摊子。”
“慢慢来,又没人催你。”
顾辰远放软声音,“洗衣做饭不急,地里的活我明儿用拖拉机一起耕,你只管把身子养好就行。”
黄莲咬了咬下唇,忽然扭过身去,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就是……就是……”
“就是啥呀?急死个人!”
顾小芳跳过去,一把掰过她肩膀,“姐,你倒是说嘛!”
黄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敢一个人睡这张大床,一闭眼就听见火塘里噼啪响,像有人在哭……”
话未说完,她已把脸埋进掌心,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
顾辰远心里一酸,冲妹妹使个眼色。
顾小芳立刻会意,把黄莲搂进怀里,像哄孩子似的拍她的背,
“这有啥!明儿我教你用电饭锅,保准三次就出师。至于睡觉——我陪你!等开春给你抱只猫回来,再不行,把我家那条看门狗牵来,让它趴床脚,鬼都不敢近身!”
黄莲“扑哧”一声,又哭又笑,眼泪在火光里碎成星子。
顾辰远悄悄退到门外,仰头望见夜幕深似海,一钩新月正冷冷悬在天际。
他吐出一口白雾,轻声道:
“杨家的时代,彻底翻篇了。”
“就是我一个人挺无聊的,能不能给我找点事做?”
黄莲说完,像怕被人嫌弃似的,又急急补上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贴地,“我可以不要一分钱,真的!就是……就是一个人守着空屋子,连鸡叫都听不见,再这么下去,我怕自己先长霉了。”
顾小芳正拿抹布擦桌角,闻言把手巾往肩上一甩,咂嘴道:“姐,你跟我诉苦没用,我跑个腿、骂个架还行,动脑子的事你得找我家那尊‘菩萨’。”
她朝门外努努下巴——顾辰远正蹲在门口石墩上,拿树枝在地上画横横竖竖,像布阵。
顾辰远听见自己“上榜”,扔了树枝拍裤子进屋,目光先落在黄莲脸上。
那是一张被寂寞啃得发白的脸,偏偏眼睛又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井里突然点起火把。
他心头一动,嗓子眼儿里的话顺势滚出来:
“要不……我教你种蘑菇吧?”
“种蘑菇?”黄莲怔住,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缝,“我……能行?”
“行!你家后院空着也是长草,不如让它长钱。”
顾辰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尖的虎牙,“种蘑菇可是比种庄稼省劲多了,不晒不浇,棚里一蹲,温湿度看好就行。身子骨弱,正好当锻炼,一天三趟巡视就行。”
黄莲的眼睛一点点睁圆,像被晨露突然撑开的喇叭花,“真……真的教我?一分钱不收?”
“收钱算啥本事,收个徒弟才叫赚。”
顾辰远半开玩笑,忽然正色,“对了,你认字吧?得看说明书。”
“认的!”黄莲声音拔高,又迅速缩回去,“下乡前读到高二,没毕业,但日常字够使。”
“绰绰有余。”
顾辰远拍板,“我不在家时,你嫂子也是半个老师。你有什么事情就尽管问她。”
一句话把黄莲说得耳根通红,不知是因为“嫂子”这称呼,还是因为即将扑面而来的“新生”。
当天夜里,顾辰远就开始规划,等抗旱结束后,把村委会大喇叭一开,谁想学技术,先来黄莲家“实习”。
可以让黄莲这边先种植草菇,这个价格比平时的价格高一倍,市场也比较稳定。
只要第一批成功,就不怕后面没人跟风。
说干就干。
第二天蒙蒙亮,顾辰远把皮卡开到黄莲家门口,后斗“哗啦”倒下一捆捆竹片、旧椽木、半截塑料布。
黄莲手足无措地站在屋檐下,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
顾辰远抛给她一支记号笔,“在旁边看,把步骤记脑子里,晚上我考你。”
两天时间,一座l形简易棚搭好:
竹片弯成拱,椽木做梁,塑料布一蒙,外层再盖草帘防晒;
门口挂一张棉门帘,边角用土压实防风;
棚内拉一条铁丝,吊上温湿度计,像给空气装上“体温表”。
黄莲屏住呼吸,看顾辰远拿喷雾器在空中划出一道虹,水珠被灯泡一照,碎成漫天碎银。
“记住,菇宝宝比小姑娘还娇,温度超二十八度就哭,低于十五度就闹,你得像哄娃一样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