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莲“噗嗤”笑出声,紧张得皱成一团的心慢慢摊平。
接下来的日子,她像上了发条的陀螺:
清晨五点,先摸黑进棚,看温度计水银柱停在哪儿;
上午九点,掀帘通风,动作轻得像给情人掀盖头;
午后,拿小本子记下湿度变化,字虽歪歪扭扭,却一行不落;
傍晚,跟着顾辰远学拌料。
木屑、麦麸、石膏粉按比例翻拌,她力气小,铁锹拿不稳,就用双手扒,袖口滑到肘弯,手臂被木刺划出红道,她也不喊疼。
顾辰远偶尔探头检查,只见黄莲戴着洗得发白的蓝口罩,额前碎发被蒸汽打湿,像撒了一层细小的珍珠。
她目光灼灼,盯着手里的菌袋,仿佛捧的不是培养料,而是一枚枚即将破壳的月亮。
第四天夜里,第一批菌棒终于“上炕”——码在层架上,像列队的新兵。
黄莲围着它们转圈,步子轻得不敢踩疼空气。
顾辰远故意逗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后头更折腾。”
黄莲摇头,声音轻却笃定:“我不怕折腾,我怕闲着。闲着……会胡思乱想,一想就天黑了。”
顾辰远闻言,收起了笑,抬手替她拉严门帘,掌心无意间擦过她冰凉的指尖。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他给的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根让她抓住世界的缆绳。
而黄莲,正用她瘦得能看见青筋的手,把这条缆绳一寸寸往怀里收。
才过三四天,黄莲就能独自把整套流程走完:
掀帘、看表、喷雾、翻棒、记录,一气呵成,像老把式。
唯一卡她的,是那一桶水。
二十升的塑料桶,她双手抱住,腰还没挺直,眼前就金星乱冒,桶沿“咣当”磕在膝盖上,洒得鞋面全是湿印。
她扶着墙喘,心里骂自己不争气——当年挑两筐红薯走五里山路都不带歇,如今竟被一桶水打败。
顾辰远来得巧,隔着院墙就看见她蹲在地上,像只被雨拍住的麻雀。
他没进门,掉头回县城,第二天皮卡“吱”一声停在门口,后斗蹦下两台崭新的压水机——蓝漆机身,白铁皮出水口,光可照人。
“喏,一个给你,一个给我家。以后谁也别提桶,咱靠空气吃饭。”
压水机装在井台边,引水一倒,手柄“吱呀”上下,像给大地挠痒。
起初黄莲不得要领,压十下才出小拇指粗的一股水,还掺着泥沙。
顾辰远蹲在旁指导:“节奏别乱,一压一提,像摇老式纺车,心稳手才稳。”
黄莲咬着唇练,手腕酸得拿筷子都抖,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省一半劲儿!再深的水,也听我的。”
可惜天太旱,井水位一退再退,压一锅水得换两回引水,手柄摸上去烫手。
她就在井台边放只小板凳,压五十下,歇十秒,再压五十下,像给心脏做复苏。
汗珠顺着鬓角滚,砸在水泥台上,瞬间蒸发成白盐。
与此同时,山上工地也干得热火朝天。
直径八米的大井终于啃到丈五水深,井壁像一张黑黝黝的巨口,吞进最后一锹土时,围观里三层外三层。
老汉们蹲在地头,烟锅“吧嗒吧嗒”亮成一片星火;半大小子踮脚张望,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洗个澡。
“一井水能浇一亩半!咱村二百亩地,有它心里就不慌了!”
“听说顾村长抓阄排号,谁家运气好,谁头一个‘喝头口’!”
人声比蝉声还噪,却都压着兴奋,怕声音大了把井水吓退。
抓阄那天,晒谷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顾辰远端着一只搪瓷脸盆,里头折好的纸条像一群白蝴蝶。
他当众摇了七摇,让最老的李爷爷先摸。
老汉手抖,摸出一张,展开——“三号”。
人群“嗡”地炸锅,羡慕叹息此起彼伏。
轮到黄莲时,她不敢伸手,顾小芳一把替她抽了——“七号”。
黄莲抿嘴笑:“靠后也好,我棚里离不得人,晚浇少跑两趟。”
阄分完,没中的也服气,散场时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像给每个人发了一根拐杖,心里顿时稳当。
可顾辰远却没走。
他蹲在井沿,手指抠了抠刚挖出的生土,石粒“簌簌”落回水面。
井壁只是毛坯,不衬石,雨季一到,滑坡、塌方、淤塞,挨个儿排队报到。
当晚,他把村里的老石匠、泥瓦匠全请到村委小院。
八仙桌上点着汽灯,白炽亮得吓人,照出一张张皱纹里的沟壑。
“咱们抢井水抽干的空档,砌石护壁。干一段,抽一段,别让井壁过夜。”
匠人们面面相觑。
“井水涨得太慢,抽一次得仨钟头,一天干不了俩时辰,太亏了。”
“不如别等满水,”
有人提议,“留半井就抽,抽完就砌,一天来回三四趟,活做得快,井也长得结实。”
话音落,众人齐刷刷看顾辰远。
他愣了半秒,笑了,眼角弯成月牙:“成!就按大伙说的来。谁也别偷懒,谁也别累垮,咱把井当孩子养,白天喂水,晚上盖被。”
屋里爆出笑声,有人把茶缸碰得叮当响,像提前庆功。
散会时夜已深,月光泼在井台,像给新井镀了层银。
顾辰远独自走过去,手掌贴在潮湿的井壁上,凉意顺着掌心爬进血脉。
他抬头,看见月亮掉进井里,被水波揉得皱巴巴,像一张正在舒展的蓝图。
他轻声道:“吃吧,喝吧,长得壮壮的,村里老小的命可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扛起铁锹,消失在田埂尽头。
身后,压水机的手柄还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回应,像大地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打井工地正收工,匠人们蹲在井台边撩水洗脸。
徐有来“嘎吱”把车横到人群前,跳下来时鼻血还滴答,像刚被朱砂点了个红糟鼻。
“南窑的龟孙,说北馒头山是他们祖坟根,割把草就要打断腿!”
井台上静了半秒,随后“轰”地炸了。
“狗屁祖坟!当年分山,界石还在老槐树底下,他们眼瞎?”
“割草算偷?那他们放牛啃咱麦苗咋算?”
“打回去!不给他们长记性,明天就敢骑咱脖子上拉屎!”
十几个小伙子,铁锹、撬棍、压水机铁手柄,啥顺手抄啥。
顾辰远正在棚里教黄莲记温湿度,听见外头像捅了马蜂窝,掀帘子出来,只看见一片背影卷着尘土往南跑。
他张嘴想喊,人已经翻过了山脊,吼声被夜风撕得七零八落。
南馒头山背洼,月光还没爬上来,暮色里两拨人迎头撞上。
一边是偷草被逮的正主,一边是“护界”的民兵,话不过三句,铁器就先开了牙。
“咣!”铁锹拍在锄背上,火星子窜得比月亮还高。
“咚!”有人捂着脑袋滚下山坡,草棵子里全是“哎哟”声。
青岩这边人多,打井的、浇地的、看热闹的,乌泱泱四五十号,把南窑二十来人包了饺子。
南窑带头的申二旺被按在地垄沟,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七八脚,疼得他嚎得比过年宰的猪还惨。
不到一袋烟功夫,南窑人败退,锄头都不要了,借着夜色一瘸一拐往沟里钻。
背后青岩的小伙子追出半里地,吼声在山壁间撞回层层回声:“再来!来一次打一次!”
消息比山风还快。
南窑村祠堂前,申二旺他爹——也是村长申永辉——“啪”地拍了八仙桌,茶缸盖跳起半尺高。
“马地,青岩的吃了豹子胆!走,找乡里!不赔个十万八万,这事没完!”
第二天一早,申永辉穿着只有开会才拿出来的涤纶西装,头发抹得能滑倒苍蝇,拎着鼓鼓的公文包——里头装着“验伤单”和“界山图纸”——杀到乡政府。
乡长老周头两个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边给青岩村长宋红军打电话,一边心里骂娘:抗旱正要钱要粮,下面还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