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将最后一卷星图录入归档系统，按下确认键。光幕上显示“上季度星图观测记录归档完成，校验通过”。他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书案一角的小型漏刻显示，已是子时初（23：00）。罗浮的模拟夜色深沉，窗外星河流转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显得格外静谧。
惩罚任务完成，但三秋丝毫没有去睡那张竹榻的意思。他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扶手，开始认真思考“破局之策”。
硬闯主卧肯定不行。符玄向来说一不二，真惹急了，她可能连夜搬回太卜司主殿去住——以前不是没发生过，那次他花了整整七天，每天变着花样送点心、写检讨、在她必经之路“偶遇”道歉，才把人哄回来。（几百年过去了，跟学府时期哄符玄的方法一模一样）
写检讨书？形式太老套，而且符玄现在恐怕没心情看。
送礼物？寻常物件入不了她的眼，珍稀的又显得刻意，像是在用物质“收买”，可能适得其反。
三秋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摆着个小小的、白玉雕成的貘貘卷镇纸，是符玄某次从金人巷带回来的，觉得可爱便放在了他书房。他伸手拿过镇纸，指尖摩挲着冰凉光滑的玉质，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那时他们还尚未成婚，一次他因对战丰饶令使，为了彻底斩灭那令使，还是受了点伤（瞒着符玄独自出战），闭关调理了一个月。出关后听青雀说，符玄那一个月脸色差得吓人，一天内批公文时把笔捏断了五支，还“不小心”用穷观阵的能量波动，“误伤”了隔壁工造司测试新型号的金人，理由是“能量干扰影响推演”。
他当时心中忐忑，当他已经做好符玄极致的生气的打算了，但符玄只哭着说了句:“不准有下次。”
他怔了怔，抬头看她。她依旧垂眸假装看着手中的星图，但是眼泪却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她那一个月的“暴躁”和此刻的“冷漠”，其实都是在说:“我很担心你，我非常担心你。”
就像现在，她让他睡书房、撤走被褥，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种别扭的宣告:“我很生气，你需要认真对待我的情绪。”
三秋将貘貘卷镇纸放回原处，心中有了计较。
他重新拿起玉兆，没有给符玄发消息，而是打开了与青雀的对话界面。这个时辰，青雀肯定没睡——她通常子时（23：00—1：00）才开始她的“夜生活”。
三秋:“小雀子，睡否？”
青雀秒回:“哟，三秋大人还没睡呢？在书房数星星呢？
三秋:“……你消息倒是灵通。”
青雀:“那必须！太卜司大小事，哪件能瞒过我的耳朵？不过我说三秋大人，你这回可把太卜大人惹毛了，我傍晚去送文件，她盯着玉兆那眼神，啧啧，我都怕她把玉兆给‘推演’爆炸了。”
三秋:“是我之过。想请教师妹，夫人近日可有什么特别想要，或念叨过的东西？”
青雀:“想将功补过？让我想想……啊，前两天太卜大人整理古籍时，好像提到过一嘴，说玉阙仙舟符家老宅的藏书阁里，有本《虚数海潮汐古谱》的孤本残卷，她一直想借阅，但那边保管森严，手续麻烦。”
三秋眼睛一亮:“多谢师妹。”
三秋失笑:“受教。”
青雀:“加油啊三秋大人！我可等着吃你俩和好的喜糖呢！
结束与青雀的对话，三秋心中有了方向。那本《虚数海潮汐古谱》残卷，他略有耳闻，据说是符家某位先祖游历虚数之海边缘时记录下的珍贵观测资料，对符玄目前研究的“虚数潮汐对现实宇宙稳定性影响”课题有重要参考价值。玉阙符家确实将之视为家族秘藏，不外借。
但……如果是“三秋”去借呢？
他与符玄相爱百年成婚数十年，早已被符家认可，甚至因其能力与功绩颇受尊敬。以“为符玄研究提供助力”为由，借阅誊抄一份，或许可行。
不过那是长远之计，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他需要更直接、更“有态度”的道歉方式。
三秋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门。
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房与主卧相连的那面墙前。墙是实心的，隔音很好，但他知道，以符玄的修为，若她刻意关注，是能感知到书房内能量波动的。此刻，墙的那一边寂静无声。
三秋在墙前站定，抬手，指尖凝聚起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柔和的灵力。他没有试图穿透墙壁，而是将这股内息缓缓注入墙体表面，控制着它，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在光滑的墙面上“书写”。
他以指为笔，以灵力为墨，写下的是在学府时期符玄教他学习的一种玉阙仙舟的、现已罕有人用的古体星文。这种文字曲折优美，每一个字符都蕴含着对星辰的古老敬意，是符玄启蒙时最先接触的文字后来教给三秋的，对她有特殊意义。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内息拂过墙面，留下淡金色的、只有能量感知敏锐者才能“看”到的痕迹。那些古奥的字符一个个浮现，连成句子:
“帝弓在上，星海为鉴。
今有三秋，愚钝莽撞。
贪杯误时，冷落吾爱。
令卿忧心，令卿生恼。
此过深重，痛彻心扉。
愿受诸罚，甘之如饴。
唯求吾妻，展颜一笑。
自此以往，时刻谨记。”
最后，他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复杂的同心结图案，那是他们大婚时，结发所用的那种结式。
书写完毕，三秋收回灵力，墙面恢复如常，那些金色字迹也渐渐隐去，只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如同星尘般附着在墙体表面。若符玄用神识探查，必能“读”到。
这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甚至有些孩子气。但三秋知道，符玄会懂——懂他不用玉兆、不敲门，却用这种隐秘而需要她主动“发现”的方式道歉的用意；懂他选用古体星文的用心；懂那些字句里，除了认错，更深的是珍视与爱恋。
做完这些，三秋才走回那张竹榻边。他盘膝坐下，没有躺下，而是准备打坐调息度过今夜。既然说了是惩罚，他便不打算让自己太好过，更是记住为什么受罚。
然而，就在他刚刚阖上眼，灵力运转一周天时，忽然，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从主卧方向传来。
三秋倏地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