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阁的晨光透过疏密有致的窗棂，在玉砖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三秋习惯性地比符玄早醒一刻，正轻手轻脚地准备起身去备早茶，指尖却在不经意间碰落了床头小柜上一只许久未动的檀木盒。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翻开，里面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撒落出来——几枚褪色的剑穗、一卷用旧的能量刻刀绑带、还有一枚……
三秋的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枚用最普通的青线编织、工艺拙劣到有些歪扭的简易护身符，符体用的还是太卜司最低阶学徒练习用的基础空白玉片，上面用稚嫩笔触刻着的平安纹路都已模糊。这东西太过朴素陈旧，与周围那些光华内敛的珍宝格格不入。
——这是许多许多年前，他跟符玄还是“宿敌”阶段时，有次学府派遣任务让他和符玄外出勘察星象异常。途中遭遇小型能量乱流，他替她挡开一块飞溅的碎石能量束，手背被划了道口子。那时还远未与他亲近的符玄，只是蹙眉瞥了一眼他的伤处，什么也没说。可第二天清晨，他却在宿舍桌上发现了这枚显然是连夜赶制的、粗糙却干净的护身符。没有署名，没有言语，就那么静静搁着。
他当时怔了许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收了起来，一收就是这么多年。
“在看什么？”
带着晨起慵懒微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三秋还未来得及将东西收起，符玄已经凑了过来，粉色的长发拂过他的肩臂。
当她看清他手中之物时，那双金色的眼瞳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一种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惊讶，恍然，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被撞破某种隐秘心事的羞窘。
但她开口时，语气却刻意绷紧了，甚至带上了一点莫名的气恼：
“这种东西……你怎么还留着？”
三秋转身，见她只穿着单薄的绸缎寝衣，粉发微乱地站在晨光里，脸上还带着初醒的绯红，偏偏要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心下只觉得可爱。护身符在指尖转了转，笑道：
“为何不留？这可是夫人当年赐下的‘厚赏’，为夫自然要当传家宝一般收着。”
“厚赏”二字被他咬得微重，带上了明显的调侃。
符玄的脸更红了，也不知是羞是恼。她一把夺过那枚陈旧的小物件，指尖摩挲过上面已模糊的纹路，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却更显急促：
“丑死了……织得歪歪扭扭，玉片也是下品，刻痕更是拙劣……当初不过是看你可怜，随手打发罢了。早就该扔了！”
说着，她竟真作势要往旁边的收纳匣里丢——那里面堆放的皆是待处理的废弃文书与杂物。
“哎——”三秋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连同那枚护身符一起带进怀里。他低下头，鼻尖轻蹭她发热的耳廓，声音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夫人这‘随手打发’，可是为夫当年贴身戴了好一阵的。挡没挡住灾厄说不准，但每次看见，心里倒是暖得很。”
这近乎直白的情话让符玄耳根烧透。她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脱，便扬起脸瞪他，金瞳水光潋滟，强撑着气势：
“油嘴滑舌！谁准你贴身戴了？本座当年只是……只是不想欠你人情！更不想你因小伤耽误任务影响成绩，对，耽误本座的完成任务！”
典型的符玄式逻辑——关心也要披上傲娇的外衣。
三秋从善如流地点头，眼神却愈发戏谑：“是是是，夫人体恤同学，用心良苦。那如今这人情，夫人打算如何还？这护身符的‘保管费’，又该如何算？”
他本是玩笑，谁知符玄却像是被这话戳中了某个别扭的开关。她忽然用力推开他，攥着那枚旧符，转身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竟像是真的生气了。
“人情？保管费？” 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更多的恼火，“你留着它，是不是就为了日后时时提醒我，当初是我先……先……”
她“先”了半天，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难道说“先留意你”、“先给你东西”？那岂不是承认了自己早早便心怀不轨？符玄大人是绝不会承认的！
可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一想到这木头可能这么多年都只是把这当成某种“战利品”或“人情凭证”，而非……而非寄托情意的信物，她就觉得心口堵得慌。更恼人的是，自己竟然为这种陈年旧事、为这么个粗糙玩意如此失态！
这简直……毫无太卜风范！不成体统！
于是，在极端矛盾的心绪下，符玄做出了一个后来被她自己定义为“此生最幼稚之一”
她猛地转身，将手中那枚护身符用力掷向三秋……旁边的软榻。力道不大，方向也偏得离谱，根本构不成任何“攻击”。这举动与其说是发泄，不如说是一种孩子气的、试图引起对方更强烈关注的别扭宣告。
掷完了，她自己也愣住了，随即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她看着三秋讶然挑起的眉，和他眼中逐渐加深的、那种了然又愉悦的笑意，羞愤欲死的感觉瞬间淹没头顶。
完了。她心想。这简直比那些话本里乱吃飞醋的庸俗妇人还要不堪！
“……你笑什么！” 她色厉内荏地呵斥，声音却有些发颤，“本座只是……只是觉得此物粗陋，有损观瞻，早该处理掉！你、你还不快去备早茶！”
她试图用命令找回场子，可惜通红的耳尖和闪烁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一切。
三秋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捡起那枚被“抛弃”的护身符，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仔细地放回檀木盒中。做完这一切，他才好整以暇地踱回符玄面前，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窗棂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晨光之间。
“夫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不容错辨的宠溺和一丝即将执行“家法”的微妙危险，“你这般……‘无理取闹’。”
符玄被他笼罩在身影里，仰头对上他那双深邃含笑的眼，心跳如擂鼓，嘴上却不肯认输：“谁、谁无理取闹！本座不过是处置一件旧物！”
“哦？处置旧物，需要这般大的火气？” 三秋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抿紧的唇瓣，“需要……扔为夫的东西？”
“那是我的！” 符玄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更不对劲，简直像是宣告所有权。
三秋笑出声，胸腔震动。“嗯，你的。” 他从善如流，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夫人先‘动的手’……那为夫也只能依‘家规’，略施小惩了。”
符玄心头一跳，金瞳微睁：“……什么惩？”
三秋直起身，退开一步，目光却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某种更深的意味。
“今日，便罚夫人……”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她紧张又强装镇定的可爱模样，“只能穿为夫的衬衫，在栖星阁内活动。直至后日晨钟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