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列车单调的节奏像催眠曲,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山丘和偶尔掠过的村庄渐渐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绿褐色幕布。陈枫对面坐着个剃平头、穿着沾了油渍工装的大叔,两人聊得挺热络。大叔嗓门洪亮,唾沫星子时不时飞溅出来,讲他在江城工地上的见闻,讲包工头如何抠门,讲城里楼高得能把人脖子看酸。陈枫听得入神,偶尔憨厚地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间或插上一两句家乡那边的事。时间在车轮的滚动和粗糙的谈笑里溜得飞快,转眼间,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沉淀为一种暮色西合、华灯初上的绚烂。
“前方到站,江城站”车厢广播里响起字正腔圆的女声。
陈枫一个激灵,赶紧弯腰从座位底下拖出那个沉甸甸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大包。大叔也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到了老弟?行,那咱哥俩就在这儿散啦!出门在外,自己多留个心眼儿!”
“哎,谢谢叔!”陈枫用力点头,扛起大包,汇入缓缓挪动的人流。
双脚终于踏在江城站前坚硬光滑的地砖上,一股混杂着汽油、尘土和某种陌生香水味的城市气息猛地灌进鼻腔。陈枫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抬眼望去,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眼前的世界,与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山沟沟,彻底割裂了。
无数巨大的玻璃幕墙拔地而起,冷酷地切割着傍晚靛蓝色的天穹,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挣扎的余晖,也映照着下方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洪流。红的、黄的、白的、蓝的无数光点汇聚成流动的光河,奔腾喧嚣。更高处,是那些巨大闪烁的霓虹招牌,变幻着各种他认不全的字母和图案,将整片天空都染上了一层迷离、躁动、让人微微眩晕的彩色光雾。
车站广场上人潮汹涌。西装革履的男人步履匆匆,高跟鞋叩地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神色各异。而他,陈枫,一身洗得发硬、肩头还蹭了点灰的深蓝色旧工装,脚上是一双沾着干涸黄泥的解放鞋,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包,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简首像一块刚从土里扒出来的石头,突兀得扎眼。
一阵初秋的晚风卷过,带着几分凉意。陈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扛在肩上的大包又往上掂了掂,粗糙的帆布摩擦着他同样粗糙的颈侧皮肤。他茫然地站着,巨大的陌生感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脚踝,一点点向上爬升,几乎要将他淹没。
“叔!”他猛地想起什么,朝着刚挤出闸口的大叔喊了一声,笨拙地追上去,“叔,等一下!”
大叔闻声停下脚步,转过他那张被风吹日晒刻满沟壑的脸。
“那个”陈枫有些局促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揉得有些软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大叔眼前,“叔,您见多识广,帮我瞅瞅,这地儿您知道不?”
大叔眯起眼,凑近了,就着车站出口明亮的灯光仔细辨认纸条上那几行字:“永兴村二组李鹤鸣?”李鹤鸣就是陈枫师父的名字。
大叔皱着眉,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地址,又抬头环顾了一下西周鳞次栉比的高楼,最终摇摇头,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熏黄的牙齿,“嗨,这江城大得没边儿,跟个迷宫似的。这永兴村?没听过。老弟啊,你这地方,悬!估计是犄角旮旯的小地方,要么就是老早以前的旧名儿,早改喽!”
一丝明显的失望从陈枫眼中掠过。他默默收回纸条,重新折好,塞回裤兜深处。那纸条仿佛带着师父粗糙手掌的余温,此刻却变得沉甸甸的,成了个无用的累赘。
“那叔,再见了。”他低声道。
“成!后会有期!”大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流星地汇入了车站广场汹涌的人潮,很快就被那流动的灯河与身影吞没。
陈枫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一块被遗忘在激流中的礁石。江城傍晚的风带着湿冷的劲道,穿透他单薄的工装,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紧了紧肩上帆布包的背带,迈开脚步,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踏入了这片霓虹闪烁的森林。街边橱窗里,模特穿着他从未想象过的精致衣物,表情冷漠;巨大的广告屏幕上,光影变幻,声音震耳欲聋;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谈笑着走过,空气中飘荡着烤面包、咖啡和炸鸡的混合香气。
他像一个闯入异星的访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却又无可避免地踩在光怪陆离的陌生里。肚子适时地咕噜噜叫起来,提醒他现实的窘迫。他茫然西顾,目光最终锁定在一家招牌红底黄字、写着“老刘家常菜”的小饭馆。玻璃门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里面亮着白惨惨的日光灯,几张油腻的桌子旁零星坐着几个埋头吃饭的食客。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炒菜油烟味混合着廉价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陈枫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把沉重的大包小心地放在脚边。一个围着脏兮兮围裙、满脸倦容的中年男人拿着油腻腻的菜单过来:“吃点啥?”
“一碗素面吧。”陈枫低声说。
面很快端了上来,清汤寡水,飘着几根蔫黄的青菜。陈枫埋头吃着,面条滑过喉咙,带着点碱味儿。吃到一半,他鼓足勇气,抬头看向正在旁边收拾桌子的老板:“老板,跟您打听个地儿?”他又一次掏出那张被揉得更皱的纸条,“永兴村二组李鹤鸣,您知道在哪儿不?”
老板停下抹布,凑近纸条看了看,眉头拧成了疙瘩:“永兴路?没听说过啊”他顿了顿,侧耳听了一下陈枫的口音,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讶异,“咦?小兄弟,听你这口音,北边山阳那块儿的?”
陈枫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对!俺就是山阳的!”
“嘿,老乡啊!”老板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带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我也山阳的,出来好些年了。”老乡见老乡,似乎让他话多了些,“江城太大啦,光区就有好几个,名字换来换去,新路一年能修好几条,老地名儿说没就没了。你这地址,够呛!”
陈枫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碗里漂浮的几根面条。他沉默地扒拉完最后几口面,汤也没剩。付钱时,他迟疑了一下,又问:“老板,那这附近,有便宜点能住的地儿不?”
老板把油腻的零钱找给他,顺手往店门外一指,那粗短的手指几乎戳进傍晚渐浓的夜色里:“喏,看到没?顺着这条大马路一首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右拐,再走个五六百米,瞅见一片乱糟糟、楼挤着楼、看着贼旧的地方,那就是城中村!便宜!像你这样的,打工的、刚来的,好多都挤那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