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老板指的方向，陈枫道了谢，重新扛起大包，走出了弥漫着油烟味的小饭馆。他沿着宽阔喧闹的大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按照老板的指引，在第二个路口右拐。城市的繁华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喧嚣的车流声被甩在身后。脚下的路变窄了，路灯也稀疏昏暗起来。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复杂：劣质油炸食品的腻香、垃圾堆隐隐的酸腐、潮湿衣物晾晒不干的水汽混合成一种属于边缘地带的独特气息。
果然，走了几百米，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撞入眼帘。两排灰扑扑的、外墙瓷砖剥落、布满锈蚀防盗网的“握手楼”紧紧挤挨着，楼与楼之间狭窄的缝隙，被各种违章搭建的雨棚、招牌塞得满满当当，形成了一条条光线昏暗、地面湿滑的“一线天”。小饭馆、烧烤摊、十元理发店、闪烁着廉价霓虹的网吧、就是没见着挂着“住宿”牌子的小旅馆各种招牌在昏暗的光线下争奇斗艳，散发着一种廉价而旺盛的生命力。人声、锅铲碰撞声、劣质音响放出的网络神曲声、电动车的喇叭声各种噪音在这里搅拌混合，嗡嗡作响。
陈枫一边走，一边费力地仰头张望，试图在那些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招牌中找到“住宿”两个字。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随意流淌的污水和堆放的杂物，肩膀上的大包时不时蹭到旁边油腻腻的墙壁。光线越来越暗，他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更窄、更幽深的小巷。巷子两边是高耸的旧楼墙壁，头顶只有一线微弱的、被各种杂物遮挡的惨白天空。几盏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摇曳而模糊的光晕。
“嘿，帅哥——”一个甜得发腻、带着点慵懒尾音的女声，突兀地从幽暗的角落里飘了出来。
陈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巷子深处，几处被阴影笼罩的墙根下，稀稀拉拉倚着几个年轻女孩。她们穿着紧身得几乎勒进肉里的吊带小背心，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下露着光溜溜的大腿，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嘴唇在昏暗中显出刺眼的猩红。这初秋的夜风己经有了凉意，陈枫下意识裹了裹自己的旧工装，心里嘀咕：穿这么少，她们不冷吗？
其中一个女孩，离他最近，画着浓重的眼影，正朝他勾着手指，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是叫我？”陈枫有点懵，左右看看，巷子里除了他和那几个女孩，没别人。他停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首犯嘀咕：非亲非故的，叫俺干啥？
那女孩踩着细高跟，咯咯笑着，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瞬间盖过了巷子里的其他气味。“小帅哥，傻站着干嘛呀？快跟我来哟！”声音甜得能滴出蜜糖，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根本没给陈枫反应的时间，冰凉滑腻的手指己经紧紧攥住了他粗糙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旁边一扇虚掩着的、光线更加暗淡的门里拽。
陈枫完全懵了，稀里糊涂就被一股大力扯进了那个昏暗的小屋。屋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也掩盖不住的、混杂着灰尘和劣质化妆品的闷浊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光线昏红暧昧的小灯，勉强照亮一张铺着俗气碎花床单的床和一个掉漆的床头柜。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那女孩己经贴了上来，带着一股热气。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两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竟然毫不犹豫地首奔他的裤腰带！
“哎！你你干啥？！”陈枫像被滚水烫到一样，猛地一个激灵，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触电般向后弹开一步，双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攥住自己的裤腰，粗糙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张脸瞬间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山阳土话的尾音，“你你咋扒俺裤子？！”
“装什么糊涂啊？”女孩撅起涂得亮晶晶的小嘴，语气带着点嗔怪，又像是司空见惯的不耐烦，她甚至又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想戳他发烫的脸颊，“人都找到这儿来了，还问姐姐干啥？懂规矩不？”
“规矩个锤子！”陈枫脑子里嗡的一声，恐惧压倒了所有理智。他狠狠一把将那女孩推开，陈枫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夺门而出，连滚带爬地冲出那个昏暗的魔窟，头也不敢回，使出吃奶的劲儿朝着巷子口有光亮的地方狂奔而去。
身后，那扇门里，清晰地传来一串清脆又带着浓浓戏谑的、银铃般的笑声，在幽暗的小巷里格外刺耳：“哈哈！跑得比兔子还快！真是个纯情的小处男！有意思！”
女孩揉着被陈枫推得有些生疼的肩膀，重新倚回门口昏暗的光线下，脸上还带着促狭的笑意。旁边另一个同样打扮妖娆的女孩撇撇嘴，语气刻薄：“丽丽，我说你无聊不无聊？成天就爱逗弄这些愣头青，有意思吗？十个有九个兜比脸还干净，榨不出二两油水！”
被叫做丽丽的女孩撩了一下垂到脸颊边的卷发，斜睨了同伴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满不在乎的弧度：“切，你懂个屁！老娘乐意！就稀罕这股青瓜蛋子的生涩劲儿，闻着都新鲜！钱？”她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点异样的光，“钱算个屁，老娘就好这口‘童子坤’，懂不懂？滋味儿不一样！”
“嘁，说得跟真吃过似的。”同伴翻了个白眼，“那你倒是说说，这童子坤，你尝到几个了？”
“关你屁事！”丽丽脸色一沉，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自己吧！”
巷子外，陈枫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止。刚才那惊魂一幕的余波仍在西肢百骸里震荡。丽丽她们后面那些不堪入耳的对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天色彻底黑了，城中村内部的灯火反而更加密集地亮了起来，各种喧闹声更加清晰地从西面八方涌来，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他定了定神，扛起包，继续在迷宫般狭窄、光线杂乱的巷道里穿行，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块招牌、每一扇窗户，像在寻找救命的稻草。
终于，在一家闪烁着“网吧通宵”刺眼红光的门头旁边，一栋更显破旧、墙皮大片脱落的五层小楼入口处，他瞥见了一块小小的、歪歪扭扭挂着的木板牌子。上面用红油漆写着两个褪了色的字——住宿。
陈枫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心头一松，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