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口狭窄逼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蚊香的气味。旁边用木板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算是前台。里面坐着一个体态丰腴、穿着宽松花睡衣的中年女人，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筷子挽着，正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听到脚步声，她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操着一口浓重的、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拖着长长的调子喊道：“靓仔——住落呀（住不住啊）？”
陈枫被她这口音弄得一愣：“啊？啥啥意思？”
女人吐掉嘴里的瓜子壳，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大概觉得他这副样子也听不懂本地话，换了个稍微别扭点的腔调：“小伙儿，细不细（是不是）要住宿？”
“对，对！”陈枫连忙点头，“住！多少钱？”
“一天十五，月租三百五，水电嘛，另算！”女人语速飞快，手指在油腻腻的台面上敲了敲。
三百陈枫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除了贴身带着的三万块“巨款”，这些年他省吃俭用，也攒下了三千多块。这个价钱，能接受。
“成！先住一个月吧。”陈枫放下包，从贴身的旧钱包里抽出三张红票子，又数了五十块零钱递了过去。
老板娘接过钱，麻利地塞进抽屉，看也没看，拿起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扭着腰站起身：“跟我来，三楼。”她身上的花睡衣随着动作晃荡，带起一阵廉价香皂的味道。
楼梯又陡又窄，水泥台阶被踩踏得坑坑洼洼，扶手油腻腻的。到了三楼，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露天阳台，充当着公共走廊。阳台一侧是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栏杆外就是对面楼几乎贴过来的、同样破败的墙壁。阳台的地面坑洼不平，积着些可疑的水渍。阳台内侧，是一排呈“凹”字形排列的房间门，门对着门，挤挤挨挨。那个“凹”进去的方形空间，就是公用的卫生间，两扇门板歪斜着，散发出淡淡的、不太好闻的气味。每个房间靠近阳台这一侧，都开着一扇小窗。
老板娘哗啦啦地找出其中一把钥匙，捅开一扇油漆斑驳的房门：“喏，就这间。”
房间小得可怜，几乎一眼就能看尽。一张简易的铁架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光秃秃的床板上铺着一张边缘磨损的旧凉席。靠窗放着一张布满划痕的旧书桌和一把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头椅子。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抹灰，上面贴着几张早己褪色的明星海报，边角卷曲着。一股灰尘和长期不通风的闷浊气味扑面而来。
“老板娘，没被褥啊？”陈枫看着光秃秃的凉席，问。
“这些当然自己带啊！”老板娘一脸理所当然，“你没有？我这有现成的，加五十块，给你拿一套干净的来。”
五十块？陈枫心里有点嘀咕，不知道这算贵还是便宜。但此刻窗外夜色己深，城中村的路灯光线昏黄，外面那些小店看着也快打烊了，人生地不熟，上哪儿买去？算了，五十就五十吧，总比睡光板强。
“成，麻烦老板娘了。”他点点头，又掏出五十块递过去。
“等着。”老板娘收了钱，扭身走了。
没过多久，老板娘抱着一大团东西回来了——一床洗得发灰、摸上去硬邦邦的薄棉被，一个同样硬邦邦的枕头，还有一条薄薄的床单。
“喏，铺上吧。”她把东西往陈枫怀里一塞，“要自己开火做饭，阳台两头有公用的灶台，煤气罐自己想办法。水电表在走廊头上，月底自己看数交钱。”她一口气交代完，打着哈欠就下楼了。
陈枫抱着那堆散发着淡淡樟脑丸和久放气味的被褥，走到床边，笨拙地开始铺床。铺好床单，抖开被子，一股陈年旧物的气息弥漫开来。他走到那个小小的公用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带着铁锈色的黄。他用凉水胡乱地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精神一振。回到房间，关上那扇关不严、还有点漏风的破木门，他脱掉外衣和鞋子，躺在了那张硬邦邦的床上。
被褥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窗外城中村特有的噪音——楼下大排档的喧哗、隔壁情侣的争吵、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透过单薄的墙壁和窗户缝隙顽强地钻进来。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蒙着厚厚灰尘、光线昏黄的灯泡，脑子里乱糟糟的。师父给的地址像个没解开的谜团，江城这地方大得让他心慌，以后该怎么办？钱要省着花，得赶紧找个活儿干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渐渐远去，他坠入了旅途劳顿后的第一个、带着浓浓不安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师父严肃的脸，一会儿是火车上大叔唾沫横飞的讲述，一会儿又变成了昏暗小巷里那只涂着红指甲抓向他裤腰的手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强烈的尿意像闹钟一样，硬生生把他从混乱的梦境深处憋醒了过来。
陈枫猛地睁开眼，小腹传来的胀痛感让他瞬间清醒。天还没亮透，房间里一片灰蒙蒙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城市凌晨特有的、带着雾气的微光。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感觉膀胱快要爆炸了！顾不上穿鞋，光着脚丫子就跳下床，像一支被强弓射出的箭，“嗖”地拉开房门，冲向几步之遥的公用卫生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再晚一秒就要决堤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卫生间的门是虚掩着还是关着，就凭着本能和那股汹涌的尿意，猛地一把推开了门！
“哇呀——！！”
一声尖锐得几乎能刺破耳膜的惊叫，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陈枫的耳膜，把他满脑子的急切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门口。借着卫生间里那盏昏暗白炽灯的光，他清晰地看见，一个女孩正蹲在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这不是昨晚那个女孩吗？陈枫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了头顶，整张脸瞬间烧得滚烫，连脖子根都红透了！巨大的羞耻和恐慌像巨浪一样将他淹没。他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猛地向后弹开一大步，同时手忙脚乱地、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把卫生间的门狠狠拉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背靠着自己房间的门板，陈枫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更要命的是，那股被他强行中断的生理需求，此刻正以百倍的凶猛反扑回来，在小腹里翻江倒海，胀痛得他额头瞬间沁出了冷汗。他死死夹紧双腿，身体弓得像只煮熟的虾米，牙齿咬着下唇，拼命忍耐着，脸憋得由红转紫，感觉每一秒都是酷刑。
度秒如年！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于听到外面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又是“砰”的一声轻响，似乎是隔壁房间的门关上了。
安全了！
陈枫像听到了特赦令，立刻转身，以比刚才冲刺更快的速度，再次推开卫生间的门，闪身进去，“砰”地关上门，反锁！解开裤带，动作一气呵成。痛痛快快地解决了那几乎要了他老命的天大问题，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释放了。
解决完问题，陈枫在狭窄的卫生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用凉水一遍遍冲洗着依旧滚烫的脸颊，试图给脸上的高温降降温。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他才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探出半个脑袋，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廊空无一人。
他松了口气，刚迈出卫生间，他对面的房门便打开了。
“喂！”
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女声，在他身侧很近的地方响起。
陈枫全身一僵，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承，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扭过去。
只见隔壁房间门口，一个穿着粉色吊带睡裙的女孩，正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睡裙很单薄，勾勒出年轻的曲线。她脸上还带着点疲惫，似乎刚熬夜回来，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促狭的笑意，像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看得陈枫浑身不自在，刚降温的脸“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一首红到耳根，连耳垂都热得发烫。
“对对不起！实在对不起！”陈枫感觉舌头都打了结，笨拙地连连鞠躬，头几乎要埋到胸口，“我我不是故意的！真没看见里面有人！下次下次我一定注意！先敲门！使劲敲！”
“哦？”女孩拖长了调子，眉毛挑得高高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玩味，“还想有下次啊？”
“啊？！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绝对没有下次！我保证！”陈枫急得语无伦次，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他连女孩的脸都没敢仔细看，只觉得那笑容刺眼得很，烧得他无地自容。再也不敢停留一秒，他像只被恶狗追赶的猫，猛地一拧身，“嗖”地一下蹿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后背紧紧抵在门板上，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狂跳，震得胸腔发麻。
门外，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点慵懒和兴味的低笑，像羽毛扫过耳廓。
“啧还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小帅哥。”女孩丽丽撇撇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昨晚巷子里灯光昏暗，陈枫又惊慌失措只顾着跑路；刚才在卫生间门口，他更是全程像个煮熟的虾米，头都不敢抬。不过丽丽还是认出来了，这个大清早冒失闯进厕所、此刻又羞得落荒而逃的愣头青，正是昨晚那个被她拽进屋里、差点扒了裤子的“纯情小处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