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阳在万道树下昏迷的第七日，帝关外的星空，出现了异象。
起初只是一抹暗红，悬在北斗星域边缘，像未擦净的血渍。守关的老准帝以为眼花了，揉了揉眼，那抹暗红却已涨大，三日之内，化作一轮笼罩小半星域的、缓缓搏动的——血月。
月如凝血，无光自明。猩红的光晕洒在星骸上，冰冷的岩石竟开始软化、蠕动，表面浮起血管般的纹路。几颗死星上残留的古兽尸骸，在血月照耀下，骨骼重新拼合，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两簇幽绿的魂火。
“是那十七颗黑暗星辰之一！”无始立于混沌钟上，钟波扫向血月，却被一层粘稠的血色光膜阻挡、吞噬，“它在主动释放污染，催化这片星域的一切死物、恶念、残魂…”
圣体一拳轰碎一头从星骸中爬出的骨龙，金色气血却在触及血月光晕时“滋滋”作响，被腐蚀出缕缕黑烟。“这光在侵蚀我的圣血！”他急退，看向万道树下依旧昏迷的陆青阳，右肩断裂处已被月婵以仙道法则混合万道树本源，强行催生出一条稚嫩的新生手臂，但皮肤下仍有黑丝隐现。
月婵守在陆青阳身侧，一手按着他眉心，以纯净仙光护持其识海，一手凌空勾勒仙纹，加固净土封印。她脸色苍白，七日不眠不休的守护与对抗血月侵蚀，消耗巨大。“血月在共鸣…共鸣青阳体内残留的黑血，也在共鸣…那个‘茧’。”她声音微颤，“它在试图…唤醒青阳体内的‘坐标’，或者…直接将他转化为新的黑血源头！”
狠人白衣染尘，从帝关外归来，素手间缠绕着几缕挣扎的血色丝线——那是她从被污染的星骸中强行剥离的“血月法则”。“不止催化死物，”她将丝线展示给众人，丝线竟如活物般扭动，试图钻入她的皮肤，“它在…编织‘道则’。看——”
她指尖飞仙力迸发，将一缕血色丝线斩断、放大。在道则层面，众人骇然看到，那丝线内部，竟是由无数扭曲、痛苦、充满怨恨的破碎魂灵强行糅合而成，魂灵的怨念在某种更高意志的操控下，扭曲成了充满污染与侵蚀属性的诡异法则！
“它在用众生的魂灵…炼造属于它的‘道’！”圣体目眦欲裂。
“而且，效率很高。”无始语气沉重，“血月笼罩下，不过七日，那片星域的死寂法则已被侵蚀三成。照此速度，最多一月，整个星域将化作它的领域，其中一切生灵、死物，乃至星辰本身，都将成为它延伸的触须。”
“必须打掉它！”圣体看向血月，战意沸腾。
“怎么打？”无始反问，“我们的力量触及血月便被污染、吞噬。强攻，只会成为它的养料。”
一直沉默的狠人忽然看向昏迷的陆青阳，眸光深邃：“或许…关键在他。”
“他？”月婵下意识收紧护持陆青阳的仙光。
“血月因他体内黑血坐标而显化，意图侵蚀转化他。”狠人走近，无视月婵警惕的目光，蹲下身，素手悬在陆青阳新生的右臂上方，指尖飞仙力吞吐，却未触及皮肤，“那反过来，是否也能以他为…媒介？”
“你想用青阳做饵？不行！”月婵断然拒绝。
“不是饵，是‘针’。”狠人平静道，“将我们的力量，以他为通道，逆向注入血月核心。他的归墟道果虽损，但本质特殊，或可承载、转化部分力量而不被彻底污染。而血月与他的‘联系’，就是现成的通道。”
“太冒险了！”圣体也反对，“万一他承受不住，或者那黑暗源头顺着通道反噬…”
“没有万一。”一直昏迷的陆青阳，突然睁开了眼睛。左眼黯淡，右眼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声音干涩嘶哑，“这是…唯一的机会。”
“青阳！”月婵又惊又喜，但看到他漆黑一片的右眼，心又沉了下去。
陆青阳挣扎着坐起，新生右臂的皮肤下，黑丝如潮水般涌现，又被他以莫大意志强行压下。“我昏迷时…并非全无知觉。”他看向血月，漆黑的右眼中倒映着那轮妖异的猩红，“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我，想将我‘拉’过去，变成它的一部分。但同样，我也能…隐约‘触摸’到它的核心。”
他抬起新生右臂，五指张开，对准血月方向。掌心皮肉裂开，没有流血，反而渗出丝丝缕缕灰蒙蒙的气息——那是他强行催动残存归墟之力，混合万道树本源与新臂生机，形成的极其微弱、但本质特殊的力量。
“以我为桥…送你们的力量过去。”陆青阳看向四人，“但只能送一种力量，且必须纯粹到极致，不能有个人意志烙印，否则会被它捕捉、解析、反制。”
“送什么？”圣体问。
陆青阳漆黑的右眼缓缓转动，扫过四人：“圣体的至阳气血，可焚尽污秽，但过于霸道，我新生的手臂与残躯恐怕承受不住输送的冲击。狠人道友的飞仙力，锋锐无匹，斩断因果，但攻击性太强，恐会提前引爆血月。无始道友的时空之力，玄妙莫测，但需要理解血月内部时空结构，我们一无所知。”
最后，他看向月婵，漆黑的右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陆青阳”的温柔：“月婵的仙道本源…最中正平和，蕴含无尽生机与净化特性，且与万道树、与我本源皆有共鸣。以仙道本源为‘净化之炎’，通过我的身体为柴薪，焚烧血月核心…成功率最高，对我身体的负担…也相对可控。”
“相对可控？”月婵抓住这个词，美眸含泪，“你会怎样？”
陆青阳咧嘴，露出一个难看却坚定的笑容：“最好的情况，净化血月，我废掉这条新手臂，根基受损，沉睡百年。最坏…我与血月核心同归于尽，但你们能获得它残留的‘碎片’，找到其他黑暗星辰，乃至那‘茧’的线索。”
“不行！”月婵泪如雨下，“一定有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陆青阳看向净土外，血月光晕已开始侵蚀帝关最外层的防御道纹，“它在成长，每时每刻。等它彻底稳固，与那‘茧’的联系加深，或许…就不仅仅是净化一颗星辰那么简单了。”
狠人忽然道：“我可斩断联系。在你支撑不住，或净化完成的瞬间。”
无始点头：“我可稳住你周身时空，尽量延缓血月反噬侵蚀的速度。”
圣体重重一拍陆青阳的左肩（右肩不敢碰）：“老子把全身气血精华凝练一滴送你，关键时刻吊住你的命！”
月婵看着陆青阳漆黑却坚定的右眼，看着他微微摇头的左眼，看着他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泪水无声滑落。最终，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的仙光。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素手抬起，按在自己眉心。那枚璀璨的仙纹被硬生生剥离，化作一滴晶莹剔透、蕴含无尽生机与净化道则的仙道本源。仙纹离体，月婵脸色瞬间惨白，气息骤降，身形摇摇欲坠，被圣体一把扶住。
陆青阳深深看了月婵一眼，似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入灵魂。然后，他闭上左眼，仅以漆黑的右眼“看”着那滴仙道本源，新生右臂掌心裂口扩大，灰蒙蒙的气息如触手般探出，轻柔地卷住那滴本源。
“来吧。”
仙道本源顺着灰蒙蒙的气息，流入陆青阳右臂。刹那间，他整条新生的右臂迸发出无法形容的光！皮肤、血肉、骨骼瞬间变得透明，内部清晰可见金色的仙道本源与漆黑的归墟之力、翠绿的万道树生机、以及无数疯狂蠕动、试图抵抗的黑血丝线，纠缠、碰撞、燃烧！
“呃啊啊——！”陆青阳仰天长啸，却不是痛苦的呐喊，而是将所有痛楚、所有意志、所有决绝，化作推动力，将那股混合了仙道净化之力的能量，沿着右臂与血月之间无形的“联系通道”，悍然轰向血月核心！
遥远的血月，猛地一震！表面的搏动骤然停止，猩红的光晕剧烈扭曲，内部传出亿万魂灵叠加的、尖锐到极致的嘶嚎！
帝关内，陆青阳右臂的透明化向躯干蔓延，胸口、脖颈、脸颊…皮肤下，金光与黑血疯狂厮杀，他的身体时而如琉璃般透彻光明，时而被黑气笼罩狰狞如魔。左眼紧闭，眼角崩裂，流出金色的血。右眼漆黑一片，却死死“盯”着血月方向，作为能量输送的“灯塔”与“坐标”。
“坚持住！”无始低喝，混沌钟悬浮陆青阳头顶，钟波化作凝滞的时空力场，将血月反噬而来的、沿着通道回溯的黑暗侵蚀，延缓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狠人并指如剑，一缕无形“斩念之刃”已悬在陆青阳右臂与虚空连接的“因果线”上，微微颤动，随时准备斩下。
圣体咬牙，通体金光压缩到极致，从心口逼出一滴璀璨如骄阳、凝练了他此刻三成气血本源的圣血，悬在陆青阳眉心，散发勃勃生机，护持他即将崩溃的识海与肉身。
月婵靠在圣体臂弯，虚弱地看着陆青阳，看着他不断在光明与黑暗间挣扎的躯体，看着他狰狞却坚定的侧脸，泪水早已流干，只剩无边的心痛与祈祷。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瞬，都如万年。
终于——
“轰隆——！！！”
遥远的血月，核心处猛地炸开一团无法形容的璀璨白光！那光如此纯净，如此圣洁，瞬间驱散了所有猩红，将整轮血月从内到外，照得通透！光芒中，无数扭曲的魂灵虚影浮现，脸上的痛苦与怨恨如冰雪消融，化为平静，对着陆青阳的方向，齐齐一拜，然后消散。
血月，碎了。
不是爆炸，而是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光点，簌簌飘落，在冰冷的星空中，下起了一场凄美而短暂的光雨。
通道另一端，恐怖的能量输送戛然而止。反噬的黑潮沿着尚未完全闭合的通道汹涌扑来！
“斩！”狠人厉喝，悬停已久的“斩念之刃”骤然落下！
“噗！”
陆青阳右臂与虚空之间，一根肉眼不可见、但众人皆能感知的“线”，应声而断！残余的反噬黑潮在通道口炸开，将那片虚空搅成混沌。
“噗通。”陆青阳仰面倒下，新生右臂瞬间枯萎、干瘪、化作飞灰。胸口透明化的部分，金光与黑气的厮杀渐渐平息，金光黯淡，黑气蛰伏，皮肤恢复原状，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器。左眼依旧紧闭，右眼的漆黑缓缓退去，露出原本的瞳孔，却黯淡无神。气息微弱到近乎消散，只有眉心那滴圣血还在散发微光，吊着最后一口气。
“青阳！”月婵挣脱圣体，扑到陆青阳身边，仙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他体内，却发现他体内千疮百孔，五大秘境暗淡，轮海干涸，道宫崩塌，四极断裂，化龙哀鸣，仙台…布满裂痕。归墟道果的虚影，几乎消散。
狠人一步踏至，飞仙力探入陆青阳识海，片刻后，缓缓道：“神魂受损严重，但核心未散，陷入最深沉的自我保护性沉眠。他体内…黑血污染并未根除，只是与仙道净化之力、万道树生机、归墟残留，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龟缩在…右臂原本的位置。”
无始收回混沌钟，钟身竟也黯淡了几分：“他以身为桥，承载远超极限的力量…能活下来，已是奇迹。这脆弱的平衡…不知能维持多久。”
圣体看着昏迷的陆青阳，又看向月婵惨白却执拗的脸，看向远方血月消散后、重归黑暗却仿佛隐藏着更可怕风暴的星空，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值了。”
至少，他们知道了方法，斩灭了一颗黑暗星辰，获得了…喘息之机。
而昏迷的陆青阳，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看”到的，并非血月炸裂的光雨，而是…当仙道净化之力冲入血月核心的刹那，惊鸿一瞥间，他“看”到了核心深处，一闪而逝的…
半枚残缺的、染血的青铜碎片。
碎片上，刻着一个模糊的、令他灵魂颤栗的古字。
那字是——“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