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崩散的光雨,在星空中飘零了整整三个月。
帝关内,万道树下,陆青阳依旧沉睡着。新生右臂的灰烬早已被月婵小心收起,此刻他躺在以仙道法则编织的光茧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眉心那滴圣血光芒黯淡,只勉强护住他识海不散。
月婵守在光茧旁,寸步不离。她本就损耗了仙道本源,又持续为陆青阳输送生机,原本晶莹如玉的面容已失了血色,眼角甚至有了细纹。仙,本不老,但她的心,似乎比凡人更易憔悴。
“你这样下去,撑不到他醒,自己先油尽灯枯。”狠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树旁,递过一枚朱果。果子赤红如血,隐有凤凰虚影盘旋,散发浓郁生机。
“不死神药?”月婵微讶。
“从太初古矿深处摘的。”狠人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摘了颗野果,“那老东西的棺材里,倒存了些好东西。”
月婵没有推辞,接过服下。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滋润干涸的仙道本源,面色稍缓。“多谢。”
狠人看着光茧中陆青阳的脸,忽然道:“他昏迷前,看到了什么?”
月婵沉默片刻,指尖仙光流转,在虚空勾勒出陆青阳最后传递给她的破碎画面——那半枚染血的青铜碎片,以及其上模糊的“仙”字。
“仙…”狠人眸光微凝,“是仙器碎片?还是…仙的残骸?”
“不知。”月婵摇头,“但那血月核心,竟藏着此物。而且青阳说,那黑血的源头,那‘茧’中的存在,也被道锁囚禁…这青铜碎片,会不会是…”
“囚笼的一部分。”狠人接口,眼中闪过异色,“或者说,是曾经的…囚徒留下的东西。”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如果黑暗源头是囚徒,那谁囚禁了它?这青铜碎片,是否与囚禁者有关?那个“仙”字,又代表了什么?
“咚——!”
就在此时,帝关突然剧烈一震!不是来自星空,而是来自…大地深处!
“怎么回事?!”圣体化作金光冲上城头,只见帝关所扎根的这片古老大陆,竟然在震颤、在龟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自大陆边缘蔓延,沟壑中喷涌出浓稠如墨的黑暗气息,气息中夹杂着令人心悸的腐朽与疯狂!
“是生命禁区!”无始脸色一变,混沌钟自头顶升起,钟波扫向大陆深处,“有至尊在冲击封印!”
话音刚落——
“轰!!!”
大陆极东,太初古矿深处,一口青铜古棺炸裂!一只覆满绿毛、长着漆黑指甲的巨手探出,一把抓住矿脉,将整条绵延百万里的太初命石矿脉生生抽出,塞入口中,咀嚼声如万雷炸响!
“本座…醒了。”沙哑、干涩、仿佛百万年未曾开口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一道佝偻的身影自古棺中站起,浑身长满绿毛,眼窝中跳动着猩红的火焰。他张口一吸,帝关外数片星域中,亿万生灵瞬间化作血雾,滚滚生命精气如长河般涌入其口!
“太初古矿的至尊…真的苏醒了!”有老准帝颤声,那是神话时代就存在的恐怖人物,曾发动过不止一次黑暗动乱,以亿万生灵为血食,延续己命!
而这只是开始。
“轰隆!”
大陆极西,轮回海沸腾!海水倒卷,露出海底一座白骨祭坛。祭坛上,一具晶莹如玉的骷髅缓缓站起,骷髅的眼眶中,燃烧着幽蓝色的魂火。它没有张口,但整片轮回海的海水瞬间蒸发,海中一切生灵、残魂,包括那些在轮回中挣扎的古老意志,全被它吸入魂火!
“轮回…也抵不过寂灭。”骷髅下颌开合,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咚!咚!咚!”
不死山、神墟、仙陵、上苍、葬天岛…一个个生命禁区相继暴动!古老的至尊们从尘封中醒来,他们太老了,寿元干涸,仙台布满裂痕,唯有吞噬海量生命精气,才能延缓死亡的脚步。而这一次,他们苏醒得异常整齐,也异常…疯狂。
仿佛有某种意志,在催促他们,在…献祭。
“黑暗动乱…开始了。”无始一字一顿,混沌钟光芒大放,罩住整座帝关。但所有人都知道,面对七大禁区至尊同时出世的史上最黑暗动乱,帝关…守不住。
不,是整个九天十地,都守不住。
“他们…在朝一个方向汇聚。”狠人忽然开口,指向大陆中央——那里是荒古禁地,是当年狠人蜕变之地,也是…青铜碎片感应最强烈的地方。
“荒古禁地深处…有什么在吸引他们?”圣体握紧拳头,金色气血不受控制地燃烧。
就在这时——
“咳…”光茧中,陆青阳忽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左眼依旧黯淡,右眼却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了然。
“青阳!”月婵惊喜。
“我…看到了更多。”陆青阳声音沙哑,在月婵搀扶下坐起,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遥远天际,那一道道冲天而起的恐怖气息上,“他们…被‘召唤’了。”
“召唤?”
“血月…是诱饵,也是钥匙。”陆青阳抬手,掌心浮现出那半枚青铜碎片的虚影,“我净化血月,触动了碎片。碎片…在呼唤它的‘同类’。而禁区的至尊们,他们体内…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碎片,或者说…污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是…仙的碎片。或者说,是上一个纪元,乃至更早纪元,试图对抗黑暗源头,最终失败、被污染、被肢解的…仙的残骸。”
“什么?!”众人皆惊。
“那黑血源头,那‘茧’中的存在,它以仙的残骸为食,也以仙的残骸为…种子。”陆青阳眼中闪过悲凉,“它将仙的残骸投入各个纪元,污染生灵,制造黑暗动乱,收割文明与大道。而禁区的至尊们,他们当年为了成仙,为了长生,或多或少都接触、融合、吞噬了这些碎片…他们,早已是黑暗源头播下的种子,是它的…预备食粮,也是它挣脱囚笼的…钥匙。”
“如今,碎片共鸣,钥匙齐聚…它要…正式进食了。或者说…它要利用这最后一场盛宴,冲击囚笼,彻底…降临!”
仿佛印证他的话,荒古禁地深处,一道通天彻地的血色光柱轰然爆发!光柱中,隐约可见一扇门的轮廓,门后传来令人灵魂战栗的咀嚼与嘶吼。
七大禁区的至尊,正从各个方向,携带着滔天黑雾与无尽血食,冲向那扇门!
“必须阻止他们!”圣体怒吼,“一旦让那鬼东西出来,一切都完了!”
“怎么阻止?”无始沉声,“七大至尊,每一个都曾无敌一个时代,如今虽自斩一刀,跌落皇道,但极尽升华,短时间内可重归巅峰。我们五人,即便加上帝关底蕴,能拦住两个已是极限。”
“那就…拦住最关键的。”陆青阳忽然道,他挣扎着站起,新生的左臂扶住万道树,看向那血色光柱,看向光柱中那扇门,“那扇门…需要足够的‘祭品’才能彻底打开。七个至尊,是七个‘钥匙孔’。但如果我们提前毁掉几个‘钥匙’…”
“你是说,在他们抵达门前,截杀?”狠人眸光一闪。
“不。”陆青阳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决绝的弧度,“是…让他们,变成‘哑炮’。”
他抬起仅存的左臂,掌心朝上。归墟道果的虚影在掌心浮现,只是此刻那道果黯淡无光,布满裂痕。但在道果核心,一点灰蒙蒙的光芒顽强地亮着,光芒中,隐约可见一枚残破的青铜碎片虚影,以及…一缕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黑血气息。
“我体内,有血月的残留,有青铜碎片的气息,也有…那黑血的烙印。”陆青阳看向众人,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平静,“我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不稳定的…污染源。如果,我冲进那扇门,在门前自爆,引爆体内的归墟、仙道、万道树、黑血、碎片…所有混杂的力量…”
“你会死!而且会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月婵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
“我知道。”陆青阳看着她,目光温柔,“但这是唯一能重创它,甚至…暂时封闭那扇门的机会。那扇门后的存在,想要的是纯净的、有序的‘钥匙’。我一个混乱的、充满矛盾的、濒临自毁的‘钥匙’冲进去,在它‘进食’最关键的瞬间炸开…”
他顿了顿,看向血色光柱的方向,那里,七大至尊的身影已清晰可见,恐怖的威压让整片大陆都在呻吟。
“就像在一锅即将沸腾的油里,泼进一瓢冰水。”
“会炸锅的。”
狠人沉默片刻,忽然道:“有几成把握?”
“三成…不,两成。”陆青阳苦笑,“成功的可能,只有两成。更大的可能是我在门前就被黑暗吞噬,或者自爆威力不足,只能让它受点轻伤。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圣体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陆青阳的左肩(右肩已无):“老子陪你!”
“我也去。”无始道,“混沌钟可定时空,或许能为你争取刹那。”
狠人没说话,只是向前一步,表明了态度。
月婵看着陆青阳,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与她并肩走过仙路、如今却遍体鳞伤、只剩一臂的男人,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拦不住。从来都拦不住。
“我为你…开道。”她抹去泪水,仙道本源再次燃烧,哪怕会跌落仙位,哪怕会形神俱灭。
陆青阳深深看了月婵一眼,似要将她最后的模样刻入灵魂。然后,他转身,望向那血色光柱,望向那七道毁天灭地的身影,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无声地笑了。
下一刻,他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流光,冲向血色光柱。
月婵、圣体、狠人、无始紧随其后,化作四道璀璨的匹练,为他劈开前方至尊的阻拦,为他荡平道路上的黑暗。
帝关在身后,九天十地在身后,芸芸众生在身后。
而前方,是毁灭,是绝望,是…唯一的,微不足道的,两成希望。
陆青阳在飞驰,耳边是呼啸的风,是至尊的怒吼,是战友的厮杀,是…体内力量沸腾、冲突、即将崩灭的哀鸣。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手臂上,归墟的灰,仙道的白,万道树的绿,黑血的墨,碎片的青铜…数种颜色交织、撕咬、融合,最终化作一种混沌的、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暗色。
“就快到了…”他喃喃,眼中倒映着那扇越来越近的门,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缓缓睁开的、布满血丝的巨眼。
“这一把,赌了。”
他加速,燃烧一切,冲向那扇门,冲向门后的巨眼,冲向那…两成的,永夜中的微光。
而在无人看见的体内,在即将崩灭的归墟道果最深处,在那枚青铜碎片虚影旁,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意识,悄悄潜伏下来。
那是陆青阳留下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
“备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