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流光，撞进了那扇门。
在进入的刹那，时间、空间、乃至“存在”本身的概念，都发生了扭曲。陆青阳感觉自己被撕扯、被拉伸、被压缩，最终化作一道没有形态的、纯粹的“感知”，在绝对的黑暗中漂流。
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这里”的概念。只有无穷无尽的、粘稠的、缓缓蠕动的“虚无”，以及虚无深处，那令人灵魂冻结的注视。
他看到——或者说“感知”到——那“茧”了。
比隔着遥远时空惊鸿一瞥时，更加庞大，更加…难以名状。它并非实体，而是一种规则的集合，一种概念的化身，无数由大道锁链扭曲、污染、编织而成的囚笼，囚笼中心，沉睡着那团不断搏动的、充满恶意的黑暗。十七道粗壮的黑线（如今只剩下十六道）从“茧”上延伸出去，穿透未知的维度，连接着九天十地那些被污染的节点。而他刚刚净化摧毁的血月，对应的那道黑线，正如同被斩断的触手，在虚空中无力地扭动、萎缩，其末端，一点微弱的、混杂着归墟、仙道、万道树、黑血的驳杂光芒，正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这片绝对黑暗的领域里，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格格不入。
那就是他，陆青阳，或者说，是他自爆后残存的、最核心的那一点混乱本质。
“异物…”
一道无法分辨方向，直接在“感知”中响起的意念传来。冰冷，漠然，带着一种观察蝼蚁挣扎的好奇，以及…食欲。
陆青阳感觉自己被“捏”住了。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这点驳杂的光芒彻底碾碎、解析、吸收。剧痛，或者说比剧痛更可怕一万倍的“存在被否定”的感觉，淹没了他。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但就在光芒即将熄灭的瞬间，那一直潜伏在光芒最深处、与青铜碎片虚影纠缠在一起的一丝微弱意识——“备份”，猛地苏醒！
这不是完整的陆青阳，这只是他留下的一道执念，一道最后的信息，一个…坐标。
“找到你…囚笼的…缝隙…”
执念没有思考，只有最原始的目标。它顺着挤压的力量，如同最滑溜的游鱼，逆流而上，不是对抗，而是“融入”。它主动将自己的形态打散，化作更加细微、更加难以察觉的信息流，沿着那挤压而来的、属于黑暗源头的规则触须，反向追溯，向着“茧”本身，向着那囚笼的锁链缝隙，钻去！
“咦？”
黑暗源头的意念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对祂而言，陆青阳这点力量，不过是一粒微尘。但这粒微尘的“挣扎”方式，却有些…特别。不是对抗，不是逃离，而是…试图靠近？甚至…融入？
这反常的举动，让那股碾压的力量，出现了亿万分之一刹那的迟滞。
就这一刹那！
“备份”所化的信息流，已然触及“茧”的表面，触及那些由无数大道锁链扭曲、污染、编织而成的规则壁垒。壁垒上，流淌着浓郁的黑暗，但也存在着…缝隙。那是不同大道锁链之间的“不谐”，是“囚笼”本身不完美的“接缝”，是漫长岁月侵蚀留下的“磨损”！
“就是这里！”
信息流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嗡——！！”
整个黑暗领域，似乎都震动了一下！并非物理的震动，而是规则层面的涟漪！那道缝隙，是“囚笼”的弱点，是黑暗源头都小心翼翼不去触碰、甚至主动掩盖的地方！此刻，被一个外来的、渺小的、充满不洁与混乱的“异物”侵入，就如同在精密运转的机器齿轮里，扔进了一粒混入了多种金属的、不规则的砂砾！
“茧”中心那团搏动的黑暗，第一次剧烈地翻腾起来！愤怒、惊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狂暴意念，如同海啸般席卷！
“蝼蚁…安敢！”
无数道更粗、更黑、更粘稠的规则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那缝隙彻底堵死，要将侵入的“砂砾”彻底碾成虚无！
但已经晚了。
“备份”信息流进入缝隙的瞬间，就“看”到了缝隙内的景象。
那不是实体空间，而是一片“记忆”的荒原，一片“概念”的坟场。
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符号、哀嚎的意念、腐朽的道则…在这里沉浮、碰撞、湮灭。有仙王征伐的辉煌，有文明鼎盛的喧嚣，有纪元终结的悲歌…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疯狂、以及…不甘的怨念！
这里，是那些被黑暗源头吞噬、消化、污染后的“仙”与“文明”的…残渣堆积场！是“囚笼”过滤后的废弃物存放处！同时也是…囚笼规则最混乱、最不稳定、监控最薄弱的“垃圾场”！
“备份”信息流在这片荒原上茫然漂浮。它太微弱了，随时可能被周围混乱的、充满恶意的残渣意念冲垮、同化。它本能的、执念的想要“寻找”，寻找什么能对抗黑暗、能打破囚笼的东西。它在残破的画面中，看到了染血的战旗，看到了断裂的仙剑，看到了燃烧的宫阙…但都毫无反应，那些只是冰冷的记忆碎片。
直到…它“触碰”到了一块相对“完整”的碎片。
那是一个背影。
一个背对众生，独自走向无边黑暗的背影。它的身形模糊，似乎穿着残破的甲胄，手中似乎拄着一柄断裂的兵器。背影散发出的气息，既非纯粹的仙道，也非黑暗，而是一种…燃烧殆尽后的灰烬感，一种…坦然赴死的决绝。
在这块碎片中，“备份”信息流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共鸣。
那是…归墟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极其驳杂，充满了死亡与终结的味道，但那确实是归墟之道的气息！而且，似乎与陆青阳的归墟之道，有着某种同源的、却更加古老、更加沧桑的韵味！
“前辈…”
“备份”信息流传递出微弱的波动。
那背对众生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外界。
月婵、圣体、狠人、无始四人，拼死拦下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位至尊——太初古矿的绿毛至尊、轮回海的白骨骷髀，以及葬天岛的腐朽天尊。
战斗惨烈到无法形容。至尊极尽升华，短暂回归皇道巅峰，举手投足皆是宇宙生灭。圣体金身被打碎数次，又重组，气血几乎燃尽。无始混沌钟悲鸣，钟体出现裂痕。狠人白衣染血，飞仙力黯淡。月婵更是燃烧仙道本源，强行拖住一位至尊，为其他人争取机会。
但另外四位至尊——不死山、神墟、仙陵、上苍的古老存在，已经冲破阻拦，抵达了血色光柱的核心，那扇敞开的、通往黑暗领域的门前。
他们毫不犹豫，携带着吞噬亿万生灵得来的海量生命精气，一头冲了进去！
“不——！”月婵凄厉呼喊，想要阻止，却被对手死死缠住。
门，在四位至尊进入后，猛地一震！门后的黑暗剧烈翻滚，传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吮吸声，以及…至尊们短暂而凄厉的哀嚎！他们的气息，如同被投入火炉的冰雪，迅速消散、湮灭！
但门，也因此变得更加凝实，散发的黑暗波动更加恐怖！门后的存在，似乎得到了“滋补”，发出满足的、低沉的笑声。
“不够…还不够…”
恐怖的意念从门内传出，带着贪婪，扫向门外的战场，扫向九天十地，扫向那无尽星河中，挣扎求存的亿万生灵。
“更多的…祭品…”
剩下三位与月婵等人缠斗的至尊，眼窝中的火焰猛地一跳，似乎接到了不可违抗的命令，攻势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想要摆脱对手，冲向那扇门！
“拦住他们！”圣体怒吼，燃烧最后的气血，一拳将绿毛至尊砸得倒退，自己却半边身子炸开。
就在此时——
“嗡！”
那扇门，突然剧烈地、不规律地颤抖起来！门后的黑暗，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翻滚、扭曲，传出的不再是满足的笑声，而是…惊怒的嘶吼！
“什么东西？！滚出去！从我体内…滚出去！”
发生了什么？
战场上的所有人，无论是至尊，还是月婵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扇原本稳定敞开的黑暗之门，门框上突然蔓延出无数细密的、灰白色的裂纹！裂纹中，透出微弱却顽强的光芒，那光芒混杂着归墟的灰、仙道的白、万道树的绿，甚至…一丝淡淡的青铜色泽！
是陆青阳！是他在门内做了什么！
“不可能！区区蝼蚁，怎么可能…”门后的存在发出不敢置信的怒吼，黑暗狂涌，试图修补裂纹，镇压那光芒。
但裂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甚至，有丝丝缕缕的、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带着净化与终结气息的力量，从裂纹中泄露出来，与门外的黑暗气息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声响！
“是青阳的力量！他在里面！他还活着！他在…反击！”月婵美眸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早已枯竭的仙道本源，竟因为这一线希望，又燃起一丝微光！
“哈哈！好小子！”圣体不顾重伤，大笑起来，金色气血再次燃烧，“老子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狠人与无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决然。陆青阳在门内，似乎真的找到了某种方法，撼动了那恐怖的存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阻止他们进门！为青阳争取时间！”无始长啸，混沌钟不顾裂痕，再次震响，时空之力如潮水般涌向剩下的三位至尊，试图延缓他们冲向门的脚步。
门内，黑暗领域，记忆荒原。
“备份”信息流缠绕在那块带有归墟气息的记忆碎片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碎片中那个背对众生的背影，似乎因为它这个“同源”后辈的闯入，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
“归…墟…传…人…？”
一道断断续续、充满疲惫与沧桑的意念，从碎片中渗出，与“备份”信息流接触。
“前辈！您是…哪位仙尊？如何才能对抗这黑暗源头？打破这囚笼？”“备份”传递出急切的询问。
“仙尊？呵…不过是…败军之将，葬…于此间的…残念罢了…”那意念充满自嘲，“对抗？打破？…做不到的…它…是‘道之影’，是纪元之癌…我等…不过是…它食谱上…稍硬些的…骨头…”
绝望的话语，让“备份”信息流一阵黯淡。但下一刻，那意念又微微波动。
“不过…你…很特别…混乱…驳杂…不洁…却也…充满…变数…”
“囚笼…有缺…我等…残躯…怨念…汇聚…或可…为你…开一缝…”
“看…那里…”
碎片中，那背对众生的背影，极其艰难地，抬起断裂兵器的手，指向荒原深处某个方向。
“备份”信息流顺着指引“看”去，只见在那无尽残渣与怨念的深处，在那连黑暗源头似乎都懒得完全掌控的区域，无数“仙”与“文明”的残骸、怨念、不甘的执念，在漫长岁月中，竟然…自发地、缓慢地汇聚、凝结，形成了一枚…极其微小、极其黯淡、布满裂痕、似乎随时会溃散，却又顽强存在的…
灰色的“种子”。
那种子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芒中，同时蕴含着“终结”与“新生”两种截然相反、却又诡异统一的道韵。它像归墟，却又不止是归墟。它像是由无数失败者最后的呐喊、最后的希望、最后的不甘，凝聚而成的一点…“可能性”。
“这是…”
“我…等…败者…最后的…‘遗愿’…也是…留给后来者的…最后的…‘薪火’…”那背影的意念越来越弱，“它…渴望…纯净…秩序…的…食粮…最怕…混乱…无序…的…污染…与…变数…”
“拿着它…点燃…你自己…将你的…混乱…你的…不洁…你的…不甘…与…它…融合…投入…那…‘茧’的…核心…”
“或许…能…为它…带来…一丝…不…确定…”
“或许…能…为这…永恒的…黑暗…带来…一线…变…数…”
“这…是…我…等…唯一…能…做…的…了…”
意念彻底消散，那块记忆碎片也化作光点，融入“备份”信息流。碎片中蕴含的、那道古老归墟者的最后一点力量、最后一点感悟，如同火星，点亮了“备份”信息流。
“备份”不再仅仅是执念，它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懵懂的“灵性”。它“看”向那枚灰色的种子，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这具由归墟、仙道、万道树、黑血、青铜碎片等混乱力量构成的、濒临崩溃的“躯体”。
混乱…不洁…变数…
它似乎明白了。
没有犹豫，“备份”信息流包裹着那点火星般的古老归墟之力，猛地扑向那枚灰色的种子，将其包裹、融合！
刹那间，这记忆荒原的角落，爆发出一点微弱却璀璨的灰光！光芒中，终结与新生交替，秩序与混乱交织，希望与绝望共存！它如此渺小，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残渣中，如同风中之烛。
但它的出现，却让整个黑暗领域，让那“茧”中的存在，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的怒吼！
“不！！！这是什么？！滚开！从我的‘领域’里滚出去！”
无数黑暗触须疯狂涌来，要扑灭这点“异常”的光芒。
“备份”信息流——此刻或许可以称之为“新生的陆青阳意志”——感受着与灰色种子融合后，体内那混乱到极致、却又孕育着一丝前所未有“可能”的力量，它“看”向荒原之外，那疯狂涌来的黑暗，又“看”向那“茧”的方向。
然后，它做出了与冲进门时，一样的、疯狂的、决绝的选择。
它不再试图隐藏，不再试图钻缝隙。
它燃烧了自己，点燃了那枚灰色的种子，点燃了体内所有混乱的力量，化作一道微弱、却无比坚定、带着终结与新生、秩序与混乱、希望与绝望…所有矛盾特质的灰色流光，主动地、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黑暗的源头，冲向了那搏动的“茧”！
“我，即是混乱！”
“我，即是变数！”
“我，即是…最后的…薪火！”
流光虽微，却带着无数纪元败者的遗愿，带着陆青阳的不屈，带着月婵的眼泪，带着圣体的怒吼，带着狠人的决绝，带着无始的守护，带着九天十地无数生灵渺茫的期盼…
如同投入无边黑暗的一粒火星。
下一刻，是彻底熄灭？
还是…点燃那焚尽黑暗的，燎原之火？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