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关中平原的天,终于又变回了蓝色。
那片纠缠了整个大唐中枢神经的墨绿色乌云,在人和鸡鸭的联合双打之下,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被硬生生地吃没了。
李世民站在长安城楼上,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眯着眼,看着久违的、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城外田野间,再也看不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蝗虫浪潮。
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吃得肚满肠肥的鸡鸭,在田埂上懒洋洋地散步。
还有扛着空麻袋,脸上挂着意犹未尽表情的百姓,三三两两地往家里走。
杜如晦站在他身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殿下,结束了。”
“这场滔天大祸,就这么结束了。”
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干。
“是啊。”
“完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被吃完了。”
太极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今日的气氛却热烈得像个菜市场。
所有大臣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当然,更多的,是看向站在李世民身边,正百无聊赖打哈欠的李玄时,那种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眼神。
“殿下!天佑大唐啊!”
一名老臣激动得涕泪横流。
“小殿下此计,简首是鬼神莫测!化腐朽为神奇,将一场灭国之灾,硬是变成了一场饕餮盛宴!臣,五体投地!”
“说得对!之前是臣等有眼无珠,竟称小殿下为‘魔童’,简首罪该万死!”
另一个言官捶胸顿足。
“这哪里是魔童?这分明是上天赐给我大唐的麒麟子!是智计无双的圣童!”
一时间,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向李玄。
“智计无双。”
“化腐朽为神奇。”
“大唐的祥瑞。”
曾经那个能让小儿止啼的“魔童”形象,在短短半个月内,被彻底扭转。
李世民听着这些肉麻的吹捧,表情有些古怪。
骄傲吗?
当然骄傲。
可一想到这小子解决问题的方式,他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就在这其乐融融,近乎要开庆功宴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是房玄龄。
整个朝堂的喧闹,在他走出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到,这位以沉稳著称的杜陵县公,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李世民的心,咯噔一下。
“玄龄,怎么了?”
“是蝗虫的后续处置出了问题?”
房玄龄摇了摇头,他摊开手中的一份奏报,双手却在微微发抖。
“殿下,蝗灾是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但是,关中平原的庄稼,没了。”
“臣与几位官员巡视了京兆、扶风、冯翊等几个郡县。蝗虫过境之处,寸草不生。”
“田地里,别说禾苗,连根杂草都找不到。”
他抬起头,环视着一张张瞬间凝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赤地千里。”
嗡。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脑子都响了一下。
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庄稼没了?”
一个官员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意思?”
杜如晦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嘴唇哆嗦着,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的结论。
“意思是,今年的秋收。”
“颗粒无收。”
如果说“赤地千里”只是一个形容,那“颗粒无收”这西个字,就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喜悦,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比蝗灾刚来时,还要浓烈百倍的恐惧。
“可可是我们有蝗虫!我们还有鸡鸭!”
一个年轻官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大声喊道。
房玄龄苦涩地摇了摇头。
“蝗虫还能吃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百姓和鸡鸭,正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消耗着它们的数量。等到蝗虫被吃光,那几百万只鸡鸭又能撑几天?”
“之后呢?”
“之后,关中数百万百姓,吃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所有人都明白了。
蝗灾,是天灾。
挺过去,就过去了。
可饥荒,是人祸的开始。
它会动摇国本,会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
那将是比突厥叩关还要可怕百倍的灾难。
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的大唐君臣,发现自己又一头栽进了另一个更深、更黑暗的噩梦里。
李世民的身子晃了一下,跌坐回龙椅上。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天灵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能打败刘武周,能击溃窦建德,能把突厥挡在渭水。
可他,要怎么去跟一场波及整个关中的大饥荒斗?
他拿什么去填满数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的一张张脸。
房玄龄低着头,满脸绝望。
杜如晦脸色煞白,眼神空洞。
那些刚才还在高唱赞歌的文武百官,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没人能给他答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唯一的身影上。
他的儿子,李玄。
少年正靠在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慵懒。
仿佛这满朝的绝望,都与他无关。
一股荒谬的、不合常理的希望,猛地从李世民心底窜了上来。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身体前倾,声音嘶哑干涩,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父亲最本能的恳求。
“玄儿。”
满朝文武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个十岁的孩童身上。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次”
“还有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