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平康坊。
一处外表寻常的宅院深处,灯火幽微,檀香袅袅。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几张矮几,和几个跪坐在蒲团上的人影。
能坐在这里的,跺一跺脚,整个大唐官场都要抖三抖。
他们,便是五姓七望的真正主事人。
“都说说吧。”
一个须发皆白,身穿锦袍的老者,缓缓端起茶杯,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他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压力。
“还能说什么?”
对面,一个面容阴鸷的男人冷哼。
“永乐农庄,那个小崽子的农庄,己经快把天捅破了。”
他是太原王氏的王珪,虽然也在朝中任职,但在这里,他只代表王家。
“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你们都看了。”
崔民干的目光扫过众人。
“垄耕,堆肥,还有那个闻所未闻的‘流水线’。”
“不挑地,产量高,效率是寻常农夫的三倍以上。”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各位,你们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吗?”
王珪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何止是严重!这简首是要掘我们所有人的根!”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
“我们世家为何能立足数百年?靠的是什么?”
“是学问?是人脉?”
“都不是!”
王珪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答案。
“是土地!是成千上万亩的良田!是那些世世代代都必须依附于我们才能活下去的佃户!”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可现在呢?李玄那个小魔头搞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挑地!”
“荒地都能变成良田!”
“一旦他的法子和他的‘神物’传开,我们手里的良田还值钱吗?”
“那些佃户,还会老老实实地给我们当牛做马吗?”
“他们会跑!都会跑到那个小崽子的农庄去!”
“到时候,我们就是一群守着废纸和空宅子的孤家寡人!”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一个来自范阳卢氏的代表忧心忡忡地开口。
“王兄所言甚是。长此以往,国之根基,将不再是世家,而是皇权。这这是动摇根本的大事!”
崔民干缓缓点头,眼神愈发深邃。
“所以,不能再等了。”
“必须想个办法。”
王珪烦躁地摆手。
“办法?什么办法?”
“刺杀?别开玩笑了。他身边那八百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怪物,谁能近身?派去的死士,连农庄的栅栏都没摸到就没了。”
“从朝堂上施压?更可笑。李世民把他当眼珠子护着,上面那个老太上皇更是没原则地宠着。我们上奏的折子,还没到李世民手里,就被那小子当厕纸给用了!”
房间里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玄,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他们所有人头顶。
就在这时,一个角落里,一个一首没说话的年轻人,突然开口。
“既然毁不掉他的人,也动不了他的权。”
“那我们为何不去拿他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他是博陵崔氏的旁支子弟,崔信。
崔民干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崔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那小子的农庄,靠的是什么?无非是那两种‘神物’,和那套古怪的耕作法。”
“只要我们也拿到了种子,拿到了‘母本’。”
他环视众人,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凭我们在座各位家族里,世代传承的农学大家,凭我们手里数不尽的土地和人力,复制出他的东西,很难吗?”
“一旦我们也能种,我们就能和他打价格战!”
“他一个农庄,能有多少产出?我们联合起来,能把整个关中的粮价都砸穿!”
“到时候,他的农庄,只会成为一个笑话!”
这番话,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王珪的眼睛猛地亮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只要我们有种子,就能让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优势,荡然无存!”
崔民干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好。”
“可问题是,怎么拿到手?”
“农庄现在守卫森严,说是铁桶一般也不为过。”
崔信自信地笑了。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农庄的守卫,防的是外人。可里面的人呢?”
“那三千多囚犯,难道都是一条心?”
“突厥人脑子不好使,只知道卖力气换自由。但另一批人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些因为站错了队,被抄家灭族的罪属。他们曾经也是人上人,如今却和牲口一样在泥地里打滚。”
“他们对李玄,对李世民,只有恨。”
“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一点好处”
王珪立刻明白了。
“我王家有个远亲,其子郑修,原本在东宫任职。李建成倒台后,他全家都被打为罪奴,现在就在永乐农庄里。”
“此人最是心高气傲,如今的境遇,怕是生不如死。”
“我去联系他。”
崔民干点点头,做了最终决定。
“好。金银财宝,许他家族复起,只要他能做到。”
“我们不要多。”
崔民干伸出两根手指。
“一小袋那种叫‘土豆’的种子。”
“再要几捆那种叫‘红薯’的藤蔓,要最壮的。”
“告诉他,事成之后,这些东西会经我们的手,出现在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是想报复吗?这就是最好的报复。”
一张看不见的黑网,悄然撒向了灯火通明的永乐农庄。
夜色下,永乐农庄的苦工营地里,充斥着疲惫的鼾声和梦呓。
郑修躺在坚硬冰冷的草席上,了无睡意。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泥土的腥气,混杂着远处茅厕飘来的味道。
他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白天阿史那图那群突厥人,赤着上身,吼着听不懂的号子,像疯牛一样犁地的场景。
一群蛮子。
一群蠢货。
给口饱饭,许个虚无缥缈的自由,就忘了自己是阶下囚,忘了家国之恨。
可笑。
他郑修,清河郑氏旁支,自幼饱读诗书,也曾是长安城里鲜衣怒马的世家子。
如今,却要和这些蛮夷罪囚为伍,干着最低贱的活。
这一切,都拜谁所赐?
李世民。
还有那个坐在马车上,用看蝼蚁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十岁小儿,李玄!
恨意,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悄悄掀开一角。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像只夜猫。
郑修猛地坐起,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谁?!”
那黑影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到郑修面前,借着从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郑修看清了他的脸。
是农庄里一个负责运送物资的杂役,平日里毫不起眼。
“郑公子,别来无恙。”
杂役的声音压得极低。
郑修眯起眼睛,没有作声。
那杂役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了郑修的手里。
“这里面是五百两黄金,只是定金。”
“纸包里,是你家人的信物。”
郑修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飞快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玉佩。
是当年他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
“你们是谁?”郑修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们是能让你复仇的人。”
杂役冷冷道。
“王家托我给你带句话。”
“只要你按我们说的做,事成之后,不但你全家都能脱罪,郑氏还会重新将你家录入族谱,恢复门楣。”
复仇。
恢复门楣。
这两个词,像两道闪电,劈开了郑修心中所有的黑暗。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
杂役凑到他耳边。
“育种区,有两样东西。”
“一种是埋在地下的块茎,叫土豆。我们要一小袋。”
“另一种是地上的藤蔓,叫红薯。我们要几捆最壮的。”
“三天后,子时,会有一场大雨。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把东西拿到手,送到营地北边那棵老槐树下,我们的人会在那里接应你。”
说完,杂役不再停留,转身便融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