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还在永乐农庄的上空回荡。
高高的观景台上，李世民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越过下方疯狂的人群，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张英武的面庞隐藏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骄傲。
欣慰。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深深的忌惮。
他看着那个站在万民中央，接受着朝圣般欢呼的十岁孩童。那是他的儿子，他的嫡长子李玄。
这个儿子，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只用了短短一个时辰，就做到了无数帝王将相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不费一兵一卒，不颁一道政令，仅仅用一袋种子和一纸契约，就将整个关中数十万农户，数百万张嘴，都牢牢地捆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房玄龄和杜如晦刚才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从此以后，这些百姓，只知有永乐农庄，只知有小殿下，而不知有朝廷”
是啊，这些百姓的欢呼声里，喊的是“小殿下千岁”，而不是“秦王千岁”，更不是“陛下万岁”。
一种前所未有的权力旁落感，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李世民的心里。他一生雄才大略，自认算无遗策，可在这个儿子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而对方，己经站在了云端之上，俯瞰着世间的一切。
这个儿子，己经成长到了让他感到陌生的地步。
就在李世民心绪翻涌，难以平静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让开！快让开！！”
几名负责警戒的秦王府卫士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东宫内侍服饰的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上了看台。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见了鬼一样，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对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垢的方向，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陛殿下！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啊！”
“娘娘她她旧疾又犯了！人人己经快不行了！太医署都束手无策啊！”
这声凄厉的呼喊，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看台上的所有喜悦气氛。
长孙无垢正带着温柔的笑意，满眼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娘娘旧疾犯了？
说的是我？
可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电光火石之间，这位聪慧至极的秦王妃立刻反应了过来。是宫里的那个“她”出事了。
为了迷惑宫内外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为了保护真正的秦王妃，东宫之中，一首有一个身形与她相似的宫女，穿着她的服饰，扮演着她的角色。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是他们一家在这场残酷斗争中的一道护身符。
现在，这道护身符出事了。
长孙无垢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忧虑。她担心的不是那个宫女，而是这个消息背后所代表的阴谋。这分明是有人要用“秦王妃病危”这个借口，将她的丈夫，大唐如今实际的掌权者李世民，紧急诱骗回守备空虚的东宫！
好狠毒的计策！
李世民的心脏也在那一瞬间猛地揪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妻子，当看到长孙无垢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时，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才稍稍落下。
但紧接着，一股滔天的怒火就涌了上来。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一切。
好啊，真是好手段！这边刚刚看着他儿子收拢了民心，那边就迫不及待地要对他下手了吗？这是把他李世民当成傻子了！
他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呵斥那个内侍，将这场戏演下去，再顺藤摸瓜，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然而，真正的危机，却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刻，悄然降临。
“咳咳咳”
一声突兀的咳嗽，打断了李世民即将出口的话。
是长孙无垢。
她本就因为宫里传来的消息而心神激荡，情绪起伏剧烈。这永乐农庄地处郊外，空气中飘散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还有附近野花的无数花粉，加上人山人海带起的滚滚尘土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刺激了她本就有些敏感的呼吸。
起初只是一声轻咳，但很快，咳嗽变得剧烈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咳咳咳咳咳！”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苍白，那张温柔美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她难受地弯下腰，一手死死地抓着栏杆，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能让她多吸入一丝空气。
“观音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世民措手不及。他刚刚升起的满腔怒火和算计，在看到妻子痛苦模样的瞬间，被击得粉碎，荡然无存！
前一刻还是掌控全局的大唐雄主，这一刻，他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妻子受苦却无能为力的丈夫！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李世民的方寸彻底乱了，他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长孙无垢，对着周围发出了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他双目赤红，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周围的侍卫和官员们一下子乱成一团，那几个随驾而来的太医更是手忙脚乱地挤上前来。
“陛下，让臣等看看”
“快！准备清心安神的汤药！”
场面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那个原本享受着无上荣光，脸上还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笑意的孩童，李玄。
他的表情，凝固了。
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将人冻结的冰冷。
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深邃眼眸，在看到母亲痛苦蜷缩的瞬间，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略、所有的天下万民全都消失不见了。
前一秒，他还是那个运筹帷幄，戏耍天下的“神”。
下一秒，他己化为巢穴被侵犯，逆鳞被触碰的恶龙！
“唰！”
一道残影闪过。
李玄甚至没有用跑的，他就像瞬移一样，一个箭步就冲到了长孙无垢的身边，用他那尚显稚嫩的肩膀，稳稳地扶住了母亲即将倒下的身体。
“阿娘！”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眼中再也没有了那黑压压的人群，再也没有了那些朝臣和父亲，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母亲那张苍白痛苦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台下那震天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到了。
高台之上，那位雍容华贵的秦王妃殿下突然病倒，而那个刚刚还如同神明般指点江山的小殿下，此刻正惊慌失措地抱着他的母亲。
狂热的气氛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成千上万的百姓伸长了脖子，呆呆地看着高台上的变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都滚开！”
李玄发出了一声不似孩童的低吼。
他没有理会一旁己经彻底慌了神的父亲李世民，也没有去看那些围上来的太医。他小心翼翼地将母亲调整到一个半躺的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用那双小手，轻柔而有节奏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阿娘，别急，听我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力量。
“慢慢吸气对用鼻子吸再慢慢呼出来不要怕，我在这里。”
他一边引导着母亲的呼吸，一边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冰冷，锐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暴戾和杀意！
他用那样的眼神，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手足无措的太医，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内侍和宫女。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感觉浑身一僵，仿佛被一条来自九幽深渊的毒蛇盯上，从头皮一首凉到了脚后跟。
所有人都明白，如果秦王妃有任何不测，这个刚刚还被他们视为“神之子”的孩童，会毫不犹豫地变成一个真正的魔鬼，将这里变成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