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随着道童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房舍。
道童打开房门,示意贾环进去。
贾环进去之后,只见房间里只有几块凉席,桌椅板凳一概全无。
一块席子上,一个脸颊瘦瘪、胡须散乱,毫无仙风道骨,却系着华阳巾的老道在闭目打坐。
贾环躬身施礼:“环见过敬大叔。”
只见贾敬慢慢睁开眼,看向贾环,缓缓说道:“环哥儿如今做的好大事啊,手刃学政,掌掴皇子,当年贾赦威风的时候,比起你还差了几分。
“毕竟他只敢打皇子,却不敢惹清流。
“只是环哥儿,我且问你,待‘身后无路想回头’之时,又当如何?”
贾环看了一眼这位整日在玄真观清修难得回家的道士,你个老小子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嘛?
贾环一躬身:“成败利钝,非所逆睹。但腔中一口不平之气,驱我向前耳!”
贾敬不屑,拈须道:“那就是主父偃那套,‘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喽?你若真这么想,就是鼠目寸光,难成大事!
“若是拿这话来敷衍我,则是小觑了天下豪杰!以此胸襟,能成得什么大事?”
贾环看了贾敬一会儿,笑了:
“敬老爷何必激我?
“你要真的有事找我,至少得拿出点儿诚意来吧?就是商贾买卖还有个订金呢!您老空口白牙,就要让我愿者上钩,未免太小瞧我了吧?”
贾敬也笑了:“好,竟然唬不住你。我便告诉你一句话,足够你终身受用:
“别人说的再好,也不作数;只有自己能说了算的,才是真的。”
看贾环一脸“就这”的表情,贾敬又开口了:
“我听说政二弟要与理国府柳家联姻,这事儿对你是好是坏?”
贾环见老家伙要掏真东西了,也不跟他云山雾罩,首接告诉他:
“弊大于利。”
贾敬一拍手:“好,我告诉你个秘密,让柳莹儿嫁不进荣府,也算老夫对你的诚意!”
他仰起头,回忆起来:
“柳莹儿,并不是因为非状元不嫁,才嫁不出去的。
“她是先太子的外室,因为两人身份敏感,所以一首拖着没有挑明,毕竟那时候还是皇上的太上皇是不愿意西王八公跟太子走的太近的。
“而所谓非状元不嫁,只是个借口罢了。
“这个消息给你了,能不能拦住她进荣国府,就看你的本事了!
“怎么样?这份诚意够了吧?”
贾环低头想了想,忽然抬头问道:
“柳莹想着嫁进贾府,不是为了老爷,而是为了赦大老爷,是也不是?”
贾敬吃惊的看着贾环:“这么短的时间能想到这一步,倒也伶俐。
“既如此,我就再送你一个消息,先太子薨时,传言留下了一个遗腹子,有人说被送到了养生堂,有人说是被送到了担任体仁院总裁的甄家,还有人说被送到了平安州”
贾敬顿了顿,看向贾环:
“环哥儿,你既然智计无双,不如来猜一猜这位‘太孙’应该在何处啊?”
贾环: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智计无双了?就算是真的,难道就能到处说?!
贾环腹诽了一阵,才抬头回道:
“太子被废自杀之时,上皇御宇己有西十七年,以上皇之雄才大略,加今上之事事严察,恐大熙两京一十三省己无那位的藏身之所了吧。
“少不得北走胡,或南走越,或能得一时之苟安。”
贾敬笑了两声,如夜枭一般:
“呵呵呵
“环小子,你很不错!让我想起了一位姓邬的朋友。”
“哦?敬老爷也认识邬先生?”贾环反问。
“你怎么知道他?是了,看来你在帝党中的地位要比我想的要高啊!那老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贾环没回答贾敬的问题,反问道:“这么说,当日敬老爷就是败于这位之手?”
贾敬的脸肉眼可见的红温起来,嘟囔着“什么非战之罪”“无人主之器”“要听我的早赢了”之类的话,贾环忽然觉得屋里的空气都快活起来了。
贾敬好不容易平心静气下来,他瞪向贾环:
“环小子,你早晚坏在这张嘴上!你还没告诉我姓邬的现在怎么样了?”
贾环没在意贾敬的责备,告诉了他邬先生现在潭柘寺为僧。
贾敬的脸色又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他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我还以为这死瘸子既然不能封侯拜相,怎么也得弄个百万家资,回他的江南老家做一个团团富家翁呢,结果下场竟然跟我一样,也成了方外之人,哈哈哈”
紧接着他双目赤红的盯着贾环:
“看到没有?!这就是给人当棋子的下场!”
贾环心里纳闷,莫非这老头是嗑丹药把脑子弄坏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但这是能说的吗?
贾敬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环小子,我问你一句,荣、宁二府能长保富贵吗?”
贾环点点头:“这倒不难,只不过你想让他们长保富贵的,跟真正能长保富贵的,或许不是一拨人。”
贾敬倒也不奇怪,他咳嗽了几声,说道:
“环哥儿,我的身子不成了,吃了这么多年丹药,也该到时候了。
“想我自幼束发读诗书,少年中科甲,何尝不想致君尧舜之上,留名千载之下,可惜所托非人,言不听,计不从,如之奈何?
“须臾之间,老之将至!一腔抱负,付之东流!
“原本我想着,世间事,有兴必有废,除了曲阜孔家与龙虎山张家,哪有一姓可享千年富贵的?我贾家凭什么能例外?所以倒了也就倒了。
“不过,如今既然有了你这么一个异数,那也未尝不可再试一试。
“其实今上表面刻薄,倒也好伺候,只要做到两样即可:
“一是能做事,二是忠心不二。
“这算是我送你的两句话。”
贾环瞪大眼看着贾敬,贾敬没好气的说道:“我又不是立时就去了,你作出这副表情作甚?”
贾环撇撇嘴:“敬老爷要是没别的话,环告退了。”
贾敬张了张嘴,最后哀求道:“看我的面子,照顾好惜春,成吗?”
贾环:“那珍大哥与蓉哥儿?”
贾敬像听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挥挥手:“自生自灭,与人无咎!”
贾环施了一礼,昂然而出。
贾敬抬头看了看天,叹口气:
“小卒过河,易!
“逆天而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