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炉的温度沿着腿攀附而上,身上披着秋的冷意顿时一扫而空。
望着暖桌前的老妈,云野翔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而老妈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眼睛微微眯着细细端详迟到了十五年的他。
这样下去可不好,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老头死后,自己就是这个家肩膀最硬的家伙了,理应当直直地站起身来,作为家里的承重柱。
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眸,声音缓缓流出:
“妈,那老头现在在哪家殡仪馆,丧葬的事情安排好没有,亲友通知了吗,法事安排没?”他的嘴像止不住的机关枪似的,后续的流程一句句蹦出来。
“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他沙哑地说,“我现在有钱了。”
如此周密的询问与安排,好像他不是在置办自家老头的葬礼,而是约了客户在某家咖啡店里进行一场重要的商谈。
而现在坐在咖啡店里的客户,应该是严肃认真地加入这场重要的商谈,但她却选择慢悠悠地端起那杯咖啡,不紧不慢地吹气,随后露出祥和的笑容,将这杯咖啡细细品味。
“小翔,这次打算回来住几天啊?”老妈乐呵呵地说道,“我好给你们准备被褥,现在都快入冬了,可别给我乖媳妇和乖孙冻着咯!”
她说完便逗弄起旁边的乖孙,像撸猫一样抚摸着小悠的脑袋。
这位客户来头不小啊,要求“头七”内这么紧迫的时间,她却还乐呵呵的,甚至有心情去逗弄小孩。
云野翔瞪大眼睛,显得是没看懂自家老妈这什么骚操作,现在最紧急的事情难道不是怎么处理自家老头吗,怎么话没说几句就撸起自家小悠了。
但面对大客户就得耐下心来,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客户到底有多么神经病。云野翔对此颇有经验。
“妈,重点不是这个吧?”云野翔轻轻一敲桌子试图把注意力转回来,“那老头还躺在殡仪馆啊,总不能让人家殡仪馆白白给他供在那吧,臭了怎么办?”
“哦,”老妈漠不关心地说,摸自家乖孙的动作越摸越来劲,“那就让他臭着吧,那老东西本来就够臭的了,也不差这点。”
说完,她还俯下身子,慈祥地眯起眼睛:“乖孙哦,今晚想吃什么呀?奶奶给你做,不怕乖孙笑话,奶奶的厨艺在十里八乡可是出了名的哦~”
云野翔和云野幸子面面相觑,两人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就连眉头都惊愕到天上去了。
“哈哈”小悠尴尬地笑了笑,显然也被自家神人老奶给惊到了,“奶奶,爸爸说的对,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爷爷的事情吧?”
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却不料奶奶大手一挥,毫不在乎地说道:“嗨,管那老头干什么,死了倒好,死了省事,反正平时也是又臭又硬,要不是他把你爸爸熏跑了,我至于现在才看到我家乖孙吗?”
她环抱双臂,郑重地点点头:“能看到乖孙,那老头就算在九泉也得给我笑嘻嘻。”
云野翔的眼睛瞪到最大,张大了嘴巴,一瞬间他内心的那些像是灰尘一样灰蒙蒙的东西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滑稽。
什么情况这是?
这简直是我见过最神经病的客户了,不对,这是我妈。
他不在家的这十五年里,老妈和那老头反目成仇了吗这是?
“妈,别开玩笑了”他叹了口气,耐心地说道,“快告诉我吧,这种事情要及时处理才好。”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老妈满不在乎地糊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们了,那老头子就让他死一边去吧。”
“妈!”
云野翔忍不住了,他把腿从暖桌里拔出来,这个大男人直直站了起来,像一根承重柱。
他皱着眉头看着已经老得快认不出来的老妈,刚想说些什么,房门就被敲响。
“喂!老太婆,快开门!”那声音在门后硬硬的,“我要冻死了!”
刚一入耳,云野翔便觉得熟悉,下意识地想起了那道记忆中又臭又硬的身影,他在记忆里呵斥着自己,说他简直不像是一个男子汉,被人嘲笑算什么,真正的男子汉不害怕任何嘲笑!
他心想自己被嘲笑不全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和别人的父亲不一样,我至于会这样吗。只是那身影死了,只留在记忆中,想骂又骂不出口了。
那门口那声音是什么?他不是死了吗?
“这”云野翔愣愣指着门口,求证似的望着自家老妈,“妈你找下家了?”
噗——
小悠第一时间没绷住,就好像一个土匪在嘴巴里安装了c4,现在爆开了。
“哎!”老妈的脸一下子皱起来了,她重重地一拍云野翔的大腿,“说的什么话!你妈我像那种人吗?你连你爸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那老头?他?”云野翔目瞪口呆,“不是变死老头了吗?”
说完,他像是为了求证,匆匆地走出客厅,朝着那道记忆中的大门奔去,抓起门把手用力一拧,那门猛地一扑。
“嗷!”
那汹涌的门好像撞到了什么,他定眼一看,只见那记忆中的身影边捂脑袋边半蹲着痛呼。
他老了许多,头发已经全白了,只是那声音却还中气十足。
“你我”
云野翔还紧紧抓着那门把手,眼睛瞪得巨大,满脸浓浓的不可置信,他嘴唇嚅嗫,好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不是死了吗?”
暖桌又多出了一个不速之客,几人围着暖桌,大眼瞪小眼,空气竟然神奇地沉默下来。
“妈,”云野翔沙哑地说,“你不是说,老头死了吗?”
那现在坐在这里的到底是谁?是那老头的双胞胎兄弟,还是头七还魂?
难不成
他曾经和幸子一起看过新垣结衣演的《黎明的沙耶》,讲的是一个放不下妻儿的男人在死后变成鬼魂回到人间,帮助妻儿继续生活下去的故事。
所以那老头子也是放心不下老妈才还魂回来找她?接下来是不是还和幸子看的电视剧一样搞什么狗血剧情?比如骂骂咧咧到头七,却发现他已经离去?
也不是不可能。
为了让自家老头回地下的时候开心一点,他把语气变缓许多,毕竟死者为大。
这时,死者云野老登环抱起双臂,冲着旁边的老太婆怒眼圆睁。
“就是你到处在外面说我死了?”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如果他还留有胡子的话。
小悠顿时松弛下来,原来真的和他猜想的一样。
云野翔看向老妈,她则像觉得尴尬一般扭过头去,乐呵呵地挠着脸颊:
“不这样说小翔哪里会回来嘛?”
空气瞬间变得活泼起来了,云野悠看着自家老妈,眯起眼睛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妈?!”云野翔失声,“搞什么啊?!这是能开玩笑的事情吗?”
却不料,空气瞬间沉闷下来,一道重拳砸在桌子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在家里不许对父母大呼小叫!”云野雄助眉头紧皱,像一个凶狠的恶鬼,“出门这么多年把家里的规矩都忘了吗?!”
这一记重拳将活泼的空气都砸扁了,沉闷的浪潮开始席卷整个客厅。
云野悠猛地一抖,刚还笑呵呵的脸色瞬间凝在了脸上。
沉默——
云野翔像机器人一样将脑袋掰到自家老爸眼前,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像密布的乌云。
记忆里的那些斥责再度涌了出来。
死老头拍着桌子,大声呵斥他吃饭不许说话,要保持安静,对得之不易的食物要有敬意。
他真是烦透了,明明在家里,却压抑得像监牢一样。
明明不过是一个中学老师,搞得好像是国家首相一样。
“死老头”他冷冷地说道,“你还真是没有一点改变啊”
他将拳头攥紧。
“你叫你父亲什么?!”云野雄助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在外面这么多年,混得真是不像样!”
他怒眼圆睁,像被触犯逆鳞的狮子一样,鬃毛全都炸了起来。
这时,旁边的老妈一拍他的大腿,喝道:“讲这些做什么?!你个老糊涂的东西,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一套!”
云野翔冷哼一声,丝毫不搭理他。
云野雄助也冷哼一声,环抱双臂坐了下来。
父子俩互相甩着脸,空气瞬间沉默下来。
小悠瞪着眼睛,一时间又ptsd了。
“既然没事的话,”云野翔站起身子,面无表情,“走,幸子,小悠,回去了。”
这座沉闷的监牢,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哎!”
老妈急了,猛地站起身来,赶忙挡住云野翔的脚步,那苍老而又矮小的身子用力抱住自己十五年不见的儿子,她哀求似地抬脑袋仰视着自己高大的儿子:
“翔,这么这么多年没见,再多待几天吧?啊?”老妈的眼睛里闪着希冀的泪光,她低声下气地哀求道,“别管那死老头子了,妈错了,妈这么久没见你,都快忘记你的样子了”
“吃顿晚饭,好不好?至少吃一顿晚饭?”
她的眼睛模糊了,脸上的皱纹拧成哀求的模样,浓得可以挤出泪水,抱着自己快要变得陌生了的儿子,高高踮起脚尖,那脑袋拼命地昂着,这双老花眼企图再把儿子的样子看清一点。
“就一顿饭”她的声音颤抖了,“妈想你了”
往常打电话过去时总是被推脱,眼看着这次好不容易能将儿子给哄骗过来,眼看着自己儿媳妇和乖孙的笑嘻嘻的样子,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
突然儿子说要离开,儿媳妇和乖孙笑嘻嘻的样子要破碎,希望要消失。
这个老人再也遭不住了。
云野翔愣住了,他看着那张皱得不像样的脸,记忆里的她明明还没有皱纹。
“我”他下意识嚅嗫着嘴唇,心里不知道怎么的,缩得有点紧。
“翔,妈都这么说了就在这里住几天吧?”
幸子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抱住。
“老爸,”随之而来的是小悠的声音,“住几天吧?我也想尝尝奶奶的菜。”
云野翔的眉眼兀地低垂下来,他望着那张有些陌生了的脸,叹气一声:“好吧。”
那个老人的眼睛一下子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她脸上的皱纹顿时笑开颜。
“好好好!”
她张罗着,想把脑海里积蓄了十几年的期待全部展开来,想先做那个又想先做这个,整个人兴奋得原地转圈。
云野翔眼神复杂,看着眼前兴奋的老妈,一时间合不上记忆中那道沉默的身影。她在以前就一直沉默着,即便老头在训斥自己,她也事不关己,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两人。
如果说老头是监牢的缔造者,那她就是沉默的处刑者,他在这个房子没有任何喘气的机会。
当时他是愤怒地离开这个房子的。
但不知怎么的,现在35岁的他心里已经没有了20岁时的那股愤怒,好像这把火已经燃烧殆尽了。
正当空气其乐融融的时候,那云野雄助又开始发力了,他冷哼一声:“一个人怎么可以对自己的母亲”
“你给我闭嘴!”老妈怒喝一声,半白的头发像狮子的鬃毛一样炸开。
云野雄助愣了一会儿,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云野翔看着挡在身前的老妈,像老鹰吃小鸡里的那个护犊子的母鸡,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
昏黄的灯光被满桌子菜升起的腾腾热气打得模糊。
几人围坐着小小的餐桌,沉默地摆着碗筷。
今天的晚饭吃得很早,天都还亮着,那老人像是迫不及待一般,很快就连轴转了起来,没一会儿功夫就买来了菜,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那餐桌就一下子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
“哇!”云野悠两眼放光,“奶奶真的没骗人啊!看起来就好好吃的样子!”
光是吸这香气都能吸饱了。
云野幸子也笑盈盈地鼓掌:“妈的手艺真是让我甘拜下风。”
闻言,老妈眯起眼睛,慈祥地看着他们:“好吃就多吃点,啊,不够我再做,锅里面饭还多着呢。”
随后,她便小心翼翼地看向云野翔,试探性地说道:“翔,妈做了你以前爱吃的天妇罗妈不知道你现在还爱不爱吃。”
望着眼前小心翼翼的老人,云野翔神情缓和下来。
“还行。”他点点头。
“妈,我可以作证,”云野幸子笑着举起手来,“翔在家里可爱吃我做的天妇罗了。”
云野翔傲娇地扭过头。
“这样么”老妈搓着围裙,有些小心翼翼的神情缓缓舒展开来,“没变就好,没变就好”
正当所有人喜笑颜开的时候,云野雄助双手重重一拍,随即合十,他闭上眼睛:“我要开动了!”
像是一柄重锤,一下子将其乐融融的气氛砸碎。
云野翔冷下脸,之前的话当他没说,死老头除外。算了,给妈一个面子。
“我要开动了。”他缓缓说道,幸子和悠两人也跟着照做。
餐桌的气氛又沉默下来。
片刻后,云野悠感觉有些沉闷,便摆出笑脸,夹起碗里的天妇罗:“奶奶,不愧是爸爸爱吃的天妇罗啊,味道就是不”
“云野悠。”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你爸没教过你,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吗?要对食物保持十足的尊敬!”
话音刚落,秋天的冷意似乎透过玻璃冲了进来,气温顿时冷下来,云野悠缩了缩脖子,心神被一柄重锤击打,整个人眨眨眼睛,有点呆愣的样子,像是没反应过来。
“啊”云野悠手足无措地捧着碗,两眼茫然。
这时,两道声音响起。
“他是我儿子,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再说就滚出去吃!”
望着激烈反对的两人,云野雄助冷下脸:“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现在没有培养出责任心来以后绝对会危害社会!你们会把他宠坏掉!”
“小悠,放心大胆地说,”云野翔背对着冷面老头,笑盈盈地看向他,语气轻柔,“不用管这个老头,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家里本来就是放松的地方,没有那么多束缚。”
“一代伟人说过,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云野雄助紧紧盯着云野悠,“如果在家里都守不住规矩,还怎么指望在外面也守规矩?”
“你怎么教育你的学生我管不着,”云野翔毫不畏惧地顶回去,“但是别拿你那套来锁住我家小悠,他是自由的,只要不做坏事,想做什么都全凭他的自由意志!”
“如果我连家里的人都教育不了,那我还怎么去教育我的学生!”云野雄助冷冷说道,“人的自由不因他的意志而决定,而是由社会的法律法规决定!如果每个人都想着凭自己的意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个社会早就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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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家小悠这么厉害啊,”他讽刺地笑了笑,“我说了,其他人我管不着,但是小悠只要自由快乐的活下去就够了,那些糟粕本就不该束缚他,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那我只有一句话”
他面无表情,额头青筋绽起,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因为我是这孩子的爸爸!”
“只要他还喊我一声老爸,但他就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若是非要教育他,那也应该由我来!”
他拍着自己的胸膛,那胸腔如惊雷炸响,曾经灰暗的记忆被雷声震得粉碎。
云野悠瞪大眼睛,望着那道挡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的身影,瞳孔仿佛十级地震疯狂摇晃,他愣了半晌才缓缓低下头。
“可他同样也是我的孙子,是云野家的一员,”云野雄助的胸膛重重鼓起,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这是你无法改变的事实!”
两人的视线像两道闪电撞在一起,迸发出激烈的火花。
两个顽固的人针锋相对,将整个饭桌的局势搅得一塌糊涂。
云野奶奶插不上嘴,急得团团转。
而他们争端的主角,云野悠沉默而快速地扒饭。
“感谢招待。”云野悠猛地说道,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老爸,我出门散散步。”
云野翔一愣,看着他,随即笑着点头:“好,早点回来。”
云野悠点点头,不等其他人多说什么,他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场汹涌的争端。
在离开房子,被秋风的冷意席卷之后,他才无奈地笑了笑。
怎么到这里了还在追我。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和剧烈跳动的胸膛。
他对自己感到无奈——永远说着早已忘却,早已不在意,给自己竖起一块高高的城墙,可它却是纸糊的,总是一戳就破,或许真的应了那句话。
有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而有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他叹了口气,双手插进兜里。
算了,出门散散步吧。
就在他刚走出院子,一道惊呼就传了过来。
“小孩,你怎么会从云野翔的家里出来?”
他愕然转头,看到的是一位陌生的中年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