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下一阵冷风吹过,外套被挣开了的井芹仁菜兀地一抖,那纤细的脖子一缩。
“阿嚏——”她微微蓄力后便猛地一激灵,脸上都晕出了一朵红云。
天气已经嗅到了冬天的气息,这风吹得一层比一层冷了。
“嘿,井芹桑真是身强体壮,”云野悠哈哈一笑,他故意道,“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热啊,”她松开手,那眼睛呆呆地望着云野悠,像一条充满智慧的鱼,“我现在有点冷,所以刚刚还打了喷嚏。”
见她那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云野悠笑着摇摇头,说道:“好了,快快回家去吧井芹桑,别感冒了!”
“哦,好!”
她双手攥着红色塑料袋,很快地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我回家了!”
随后小脚步轻快地蹦走了,红色塑料袋撞在身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
见状,云野悠也打算离开。
兀地,那轻快的脚步停下,那娇小的身影转过身来,攥着红色塑料袋的双手搭在身前。
“云野君!”她上身微微前探,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她眉头微蹙,脸上流露出灰扑扑的紧张。
云野悠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上扬:
“那还用说?”
“肯定——还不算啊!”
随后,她像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一样整个人小蹦了一下,五官也跟着跳了起来,显得非常吃惊。
“欸欸!”
随后整张脸耸拉下来:
“那、那好吧”
整个人又变得灰扑扑的了。
沉稳的脚步传入耳中,井芹仁菜抬起沮丧的脸来,那干净的样子就又出现在眼中。
“开玩笑的啦,”云野悠伸出手,“来,握握手吧?”
他露出小月牙似的笑容,眉头一挑,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坏小子。
“井芹桑,可以做我朋友吗?”
井芹仁菜微微瞪大眼睛,像个呆傻的孩子。
“哦哦!原来是开玩笑啊。”
给点阳光,她就灿烂起来了,随后伸出右手,但却突然发现云野悠伸的是左手,也就说——她伸反了!
“非常抱歉!”她连忙将右手抽回来抓住塑料袋,很快伸出左手去。
却碰见了云野悠的右手。
原来,刚刚的云野悠微微一愣,也跟着换了另一只手。
现在两人面面相觑。
“非常抱歉!”井芹仁菜瞪大眼睛就要换只手。
“噗呲——”云野悠像被戳到笑点一样,“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右手很快握住仁菜即将收回去的左手,在她整个人僵住的情况下轻轻一晃。
“好啦,”云野悠俏皮地眉头一挑,“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井芹仁菜像没反应过来似的,看着自己那被握住的手。
“怎么啦?”云野悠有些疑惑。
“不,”她呆呆地说道,“只是,我们握错手了吧?正确的握手方式不是这样的吧?”
他却很不在乎似的挥挥手:“小问题而已啦,没关系的~”
“不!”
她却很固执,眼睛直直地看向云野悠,一本正经地说道:“爸爸说,要从细微之处做起,不可以忽略小节!”
“他还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一字一顿,像在坚定自己的选择,“所以,这很有关系!”
随后,她很快地鞠躬,角度刚好是规整的90°,瞬间刺出自己的右手,深呼吸一口,认真地说道:
“请您再一次和我握手!”
那右手直挺挺地高悬着,像永不弯折的利剑。
秋末的冷风再一次刮来,相比刚才更冷的气温拂上仁菜弱不禁风的身子,可她却毫不动摇地保持着鞠躬的体态。
就好像,她的身子里有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炉,里面却没有那些黑漆漆的煤,燃烧的是她那亮眼的信念。
云野悠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好。”
那高悬着的右手被轻轻握住。
正如他以前所说的,人世间有着性格万花筒。
不论是哪一种性格,都是那个人心中自己做的选择。
对此,他或许会不理解,但一概选择尊重。
“请您接受我的握手。”
他轻声说道。
感受到手中传来的体温,井芹仁菜的声音很兴奋地响起:
“是!”
她瞬间抬起身子,还散着的头发轻快地飘扬起来。
“非常感谢!”
他随意地挥挥手。
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凑近小脸,像打听情报的间谍:
“现在可以说没关系了吧?”
“那个当然可以!”她眨眨眼睛,下意识说道。
闻言,云野悠松了口气,随后轻声道:“好啦,快回去吧,小心感冒了!”
“是!”
她重重点头,刚想离去,就像想起什么似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询问,“云野桑,你明天还会来这里吗?”
“当然!”云野悠点点头,“你来的话我就来。”
大冷天的,要不是刚刚想着出来透透气,他早就待在暖桌里不出来了。
“嗯!”她半是兴奋半是期待地点点头,“那就明天早上9点钟吧!”
“我回去了!”
她准备离开。
云野悠挥挥手,向她告别。
可兀地,她又再次转过身来。
还有一件事?
云野悠眨眨眼睛。
“还有什么事情吗?”他半是疑惑半是无奈,“告别的话已经说了两次咯?”
“啊,是,非常抱歉!”她尴尬地用力鞠躬。
随后,她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询问:“云野桑是姓云野对吗?”
“请问您认识云野爷爷吗?”
云野悠微微一愣。
又一个提到了他的爷爷?怎么回事,他爷爷的人脉有这么广吗?随便出来逛逛碰到两个人,一开口全是问他认不认识他爷爷。
嘿!什么熟人文学!
“如果你口中的云野爷爷是那个中学老师的话”他耸耸肩膀,“那就是我爷爷咯。”
“话说,你认识我爷爷?”
闻言,井芹仁菜低下头,嘟囔着:“这样呀”
随后,她用力点头:“嗯!认识哦!”
“因为,我爸爸就是云野爷爷的”
“——弟子。”
酒杯砸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弟子?”
脸上浮现出红晕的云野翔诧异地说道,因为酒精上头,他的声音不由得高了几个声调。
“嗯,”桐谷勇夹起一颗毛豆,轻轻点头,“你可能不知道,当年井芹那家伙成功报考了千叶大学的教育社会学专业。”
“我当时想着像往常一样去找你玩,却不小心听到客厅里他们的谈话。”
“嘿!不过,具体谈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他尴尬地挠了挠那散乱的头发,再夹起一颗毛豆,“不过自那以后,他便成为了你老爹的弟子。”
云野翔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搞笑的事情,他悠哉悠哉地夹起一颗毛豆:“别搞笑了阿勇,那老头一个中学老师,收井芹当弟子干什么。”
随后,他笑着摇摇头,又闷了一杯啤酒,有些迷离了的眼睛却不自觉窥视到了过去的一幕幕——
那时的阳光还很年轻,好像永远都充满了活力。
“云野同学,逃课是不对的。”
井芹宗男站在身前,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道。
他肩膀上风纪委员的袖章在阳光下照得发亮。
“是吗?”还很年轻的云野翔瞥见那个风纪委员的袖章,一下子紧张兮兮的,“这样啊”
他强撑着淡定,却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嘿!井芹!”桐谷勇却毫不畏惧,他猛地挽着云野翔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喊道,“关你什么事,不要挡我们的路啊kora!今天街机厅可是半价啊!”
随后,他猛地一拍云野翔的肩膀,像一个豪迈的大汉:“嘿!翔,怕他个卵蛋,勇敢奔向街机的真男人从不畏惧任何困难!”
闻言,云野翔的内心也充满了勇气,坚定地点点头:“是啊!我们可是真男人啊!为了街机,这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区区风纪委员!”
“冲啊!”
他们咆哮着,像一辆踩下油门,正准备奔驰的赛车。
井芹宗男又推了推眼镜。
“云野同学,”他平静地说道,“你应该很清楚,作为逃课名单常驻人员,我对你们的印象非常深刻。”
“那又怎么样?!”云野翔叛逆地大喊着,两人很快便冲过了井芹宗男的身边。
却不料,他对那像野狗一样狂奔的两人没有做出任何阻拦,只是再度淡淡地推了推眼镜。
“你这是在让优秀的云野老师蒙羞。”
这时,云野翔已经坐在了墙头,正准备一跃而下的他骤然停下动作。
他背对着井芹宗男,看不清表情。
天上洁白的云散漫地飘荡着。
“是吗?”
他淡淡的声音传入井芹宗男耳边。
“那太好了。”
很快,他一跃而下。
校园竖起的一面墙,将不同的两人隔绝开来,各自面无表情。
回忆融入酒精,被他一杯下肚。
“呜哇——”云野翔痛快地喊道,“爽啊!”
桐谷勇轻笑一声:“不过,人家现在混得还挺有出息的,咱们熊本这小地方,哪个不知道咱这里出了一个教育家井芹宗男?”
“这几年写了好几本书,恐怕已经赚得盆满钵满咯!”
他哈哈一笑,很快闷下一杯酒。
云野翔笑着摇摇头:“不提这些了,说点咱俩的事儿!”
他望着眼前的这位一起共度了青春的老友,嘴角勾起了惭愧的弧度。
——“嘿!我叫桐谷勇,以后你跟我混!”
——“嘿!怕他们个卵蛋,你看你这怂逼的样,哭个鸡毛!站起来,我陪你打回去!”
——“嘿!翔啊,你看这不知火舞嘿嘿嘿嘿”
他喝下一口酒,苦闷的感觉顿时席卷出来。
自己当年被那死老头气到,于是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喊着我要去东京,就这么将这个愤恨的小地方丢了下来。
现在一看,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忘记了当初为什么会对这小地方愤恨。在扒去了这层纱后,他才发现。
原来这小破地方,承载着他当时觉得相当压抑的青春啊,还有眼前喊着“要做一辈子兄弟”的
哼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阳光真暖和啊。
他复杂地闭上眼睛,将杯中的苦酒一饮而尽。
“阿勇,”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很淡地眯着,“现在混得怎么样啊?”
闻言,桐谷勇摆了摆手:“嘿!别提了,你也知道我当时直接逃了考试,后来就在这街头混着混着,突然间看到了修车的招聘广告,就慢慢做到现在咯”
他耸耸肩膀,将15年的经历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随后嘿嘿一笑,轻轻一拍云野翔的肩膀:“倒是你,混得挺体面的啊?这小制服,嘿!真帅啊!不愧是混东大的,咱们熊本也算是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牛逼生辉?”
他挠着脑袋,憋得脸都红了才勉强憋出来。
“去你的牛逼生辉,哈哈哈哈!”云野翔哈哈大笑,“那特么是蓬荜生辉!叫你当时好好复习非不听我的!”
“嘿!你也知道我这脑子,天生就是打街机的料!”他哈哈大笑,“哪像你这么变态,跟我逃课打了两年半街机,最后突然复习半年把东大都搞下来了!”
云野翔轻笑着摇摇头,对此毫不在意。
空气瞬间沉默了片刻。
桐谷勇晃了晃酒杯,轻声道:“看来你在外面确实混得不错啊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毕竟你以前就是那副什么都不敢争的熊样,一点熊本男儿的气概都没有。”
说完,他将最后一杯酒一口闷完。
闻言,云野翔沉默了片刻,随后释然一笑:“还行。”
“对了,我得走了。”他将早已喝干的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眉头松弛,平静地笑了笑。
“这么快?”桐谷勇有些诧异,“这才喝了几杯,你的脸才红了那么一点点而已,‘酒量值’才一半不到吧?”
“不了,下次再喝吧,”云野翔却很坚持,挥了挥手,随即插回兜,“这次回来我估计还得呆几天。”
“你说的对,老婆孩子热炕头,混得确实不错”云野翔轻轻一笑,想起家里的那两张笑脸,眼神软化下来,“妻子还在等我,有家里那能烦死人的臭老头在,我怕她会被烦得忍不住想我。”
“还有我家那孩子,我当爸爸的,可得给他做一个榜样才行,”他耸耸肩膀,“美酒虽好,但可千万不能变成酒蒙子啊。”
他温柔地笑着。
“行吧,下次可要多喝一点啊!”桐谷勇很仁慈地挥手,同意了。
“不过,翔,你可真是混出名堂来了啊,”桐谷勇轻笑一声,“你这算是,负起当丈夫和当爸爸的责任了吗?”
“这不就和你那老爹说的一样了吗哈哈哈哈哈!”
云野翔的眼神逐渐复杂。
——“你这混蛋!总是逃课算什么男人?你现在是学生,就要负起作为学生的责任!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是世界上最失败的动物!”
云野翔摸着酒杯,沉默不语。
桐谷勇则哈哈大笑起来,可没多久就平复下来,叹了口气:
“责任吗?”他无奈一笑,“如果可以,我也想负起这种责任啊毕竟我已经35岁了”
“可是熊本这小地方,又穷又破,我又是个臭修车的,那些看着和不知火舞一样漂亮的女人全都跑去东京了,剩下的丑八怪我又看不上!”
他耸耸肩膀。
“还纠结着你那不知火舞啊?”云野翔眉头一挑,一拍他的肩膀,“行啦,早点脚踏实地吧,再不结婚就老啦!到时候那些不知火舞就算眼瞎了也不会看上一个老头的。”
“去你的!”桐谷勇笑骂道,“滚滚滚!找你老婆孩子玩去!”
云野翔哈哈大笑。
“有一点你说对了,”云野翔的声音逐渐变得认真,“阿勇,我以前确实很怂啊,什么都不敢争,懦弱得不像话,糖果被人抢了屁都不敢放一个,一旦让我自己去争,去做什么决定,那更是想都别想。”
他缓缓走到居酒屋大门,微微转头,灯光披洒在他脸上,那温柔几乎凝为实质。
“但我真的很感谢那时候的我啊,他勇敢地去争,豁出一切去做了那些选择。”
“我始终不会后悔20岁时所做出的那个去东京的决定,以及”他的目光迷离起来了,好像这样回到了从前,“那个改变一切的,无悔的选择。”
“我收获了,迄今为止最美丽的珍宝。”
云野翔轻轻一笑。
“你也要加油啊,阿勇,我们已经35岁了,已经老了,逃不出那道围墙了,”他挥了挥手,告别离开,“我们都要学会负起责任来啊”
离开了居酒屋,冷风吹在他身上,一下子酒都醒完了。
月光下,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柔。
我现在是丈夫,是父亲,就要负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来啊
死老头,偶尔说得还算有道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