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眼睛却还很亮,她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嘴角上扬着。
云野悠坐在旁边,陪着她一起看着天空。
刚刚还活泼热烈的气氛缓缓安静下来了。
两人只觉得一阵惬意,尤其是井芹仁菜,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涌在心田。
“今天,很开心!”井芹仁菜说道。
那声音很认真,就像是在做报告一样,
云野悠没有开口,等她说下去。
“云野君,你知道吗?”井芹仁菜轻轻晃动着小脚,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其实你啊,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是吗?”云野悠很平静地笑着,“不应该啊?井芹桑那么善良,那么正直,怎么会只有我一个朋友呢?”
闻言,井芹仁菜鼓起脸颊,有些郁闷:“那些人根本就不懂我!他们都说我是笨蛋,都说我是顽固腔,都说我不合群,从刚上小学起就没人和我玩”
说着说着,她失落得低下头。
“明明就是不对嘛!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云野悠复杂地看着她,无奈地叹口气。
忠言逆耳啊少女!每个人都需要脸面,尤其是小孩子,不懂得隐忍与掩饰的他们更是要脸,这么明晃晃地去揭穿一个事实 ,试问谁不会红温呢?
而其他人,在看见你这副样子后就会想到,自己以后也会不会被这样子揭穿?
就像找老师打小报告一样。
这么下来,自然就没有人愿意和你玩啦。
当然,想是这样想,但这番话他却不打算直截了当地和井芹桑讲。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不经历,不会懂的。
“但是!”她兀地昂起脑袋,提高声调,“没关系了!从现在开始,我也是有朋友的人了!”
她高兴地伸出手,接着猛地张开,像是要抓住那片天空一样。
“恭喜恭喜!”云野悠十分捧场,在旁边轻轻鼓掌,惬意得眯起眼睛。
“嘿嘿嘿嘿嘿”她挠着脑袋,嘿嘿笑着。
云野悠轻笑一声:“井芹桑,我说那个”
他兀地挠起脑袋来了,有些不好意思。
看着她傻笑的样子,到底还是没忍住想说不,不,这是提醒,对,这是朋友间的提醒!
“什么?”井芹仁菜转过头,呆呆地看着他。
“那个哈”云野悠有些尴尬,“我说了你别生气”
闻言,井芹仁菜刚刚还呆呆的样子立马板正起来了。
“云野君!你想说的是什么内容?”她认真说道,娇小的身子端正坐着。
闻言,云野悠也不自觉端正起来了。
“额提醒应该算是建议吧?”
“建议吗?”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面容肃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生气的!”
“我爸爸说,华国有句古话,忠言逆耳利于行!”
“云野君给我建议,是想帮我呀!我又怎么会去和想要帮我的云野君生气呢?”
她一本正经,说得头头是道。
这就是正论的威力吗?
云野悠无奈一笑,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将刚刚所想的事情,慢慢说了出来。
片刻后,井芹仁菜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啊”她抬起头来看着云野悠,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灿烂一笑,给予了云野悠无限的肯定。
“嘛”云野悠这会儿倒是害羞起来了,他挠着脑袋,“也没什么”
这么看来,没有那么苦大仇深的井芹仁菜还是挺不错的嘛。
那清澈与懵懂的样子
果然孩子就得是这样啊,总是考虑太多的话可是会提前长出皱纹的啊。
井芹仁菜露出小月牙的笑容,不置可否。
一阵风吹过,她的发丝轻扬起来,那两只低马尾也跟着轻快地晃动。
“不能失败的事,无法抛弃的事,无法逃脱的事,坚信的事~”
她轻轻哼着小曲,听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老歌——《それが大事》
“快要崩溃的时候,才是最重要的时刻~”
云野悠嘴角微微上扬,轻声接腔。
井芹仁菜眼睛放光,随即边笑边哼着,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干脆直接唱了出来。
年少的两人就这么在攀岩球上唱着上世纪的老歌,时间好像不曾流逝。
若是以后回头看的话,还会说那里没有人吗?
也可能人一直都在,只是那个人不再是你。
一曲终了,两人在攀岩球上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因什么而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就是想笑。
片刻后,井芹仁菜缓缓收起笑声,她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个云野君,你明天还在这里吗?”她挠着脸颊,低沉的声音中抑制不住的是期待,“我明天要去学校,下午的话还可以一起玩吗?”
“我想和你一起玩,很开心。”
她脸上晕出一层红云。
云野悠眨眨眼睛。
“那个说实话,”他轻笑一声,“未来的事情我不敢百分百的保证”
但是可以预测。
他想起自己老爸昨天说的“住几天”。
明天应该还会继续在这里吧?
“不过,明天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云野悠轻声道。
才过了一天,老爸应该不会突然改主意。
闻言,井芹仁菜两眼放光,她用力点头:“嗯!明天放学我会马上跑来找云野君玩的!还会带来我喜欢的东西!”
“欸——”云野悠配合地露出期待的样子,“喜欢的东西吗?还真是期待明天啊!”
“嘻嘻!”井芹仁菜笑得眯起眼睛,“请好好期待吧!”
“哟西!回去吧?”云野悠哈哈大笑,“玩这么久,肚子也饿了!”
“哦!”
咣——
云野雄助将茶杯掂在暖桌上。
明明只是茶,他却喝得东倒西歪的,就好像那是伏特加一样。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暖桌此刻空荡荡下来了,只剩下云野雄助和井芹宗男。
“宗男”云野雄助低下头,沙哑地说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他的声音不复往日的刚正,变得苍老不少,好像胸口的那股气散掉了,说话都有气无力。
浑浑噩噩,正是他此刻的写照。
——“我累了!我烦了!”
自己儿子的咆哮仿佛还在耳旁,可那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而他也在这里,坐了几个小时。
“老师”井芹宗男跪坐着,“这种事情我也不清楚”
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事实上,他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云野翔的爆发对他来说,是一次道心上的叩问。
自己到底是教育家,还是云野翔口中的雕刻家?
他的眼睛透着迷茫。
迷茫这种感觉真是熟悉啊
上一次还是在中学的时候吧?
明明是老师帮他走出了迷茫,可如今老师的儿子却将他再次带入迷茫吗?
“唉——!”
云野雄助颓然长叹。
井芹宗男沉默不语。
或许,可以去问问云野翔,就像当时去问老师一样。
时光悄悄流逝,转眼间一顿午饭消失殆尽。
云野悠凝重地走上楼,他要去找老妈。
刚刚餐桌上冰冷的气氛让他很不舒服,直觉告诉他,是老爸和爷爷之间的问题。
于是他决定去找老妈问个清楚。
片刻后,当老妈听到他的诉求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真的想知道吗?”老妈沙哑地说道。
随着云野悠重重点头,老妈闭上眼睛,无奈一笑。
她没有说:小孩子懂什么,这是爸爸妈妈的事情,一边玩去。
而是
“好吧,既然我们的小悠想要关心爸爸和妈妈,”她露出温柔的笑容,“那妈妈又怎么舍得打击我们最最最可爱的小悠呢?”
她将云野悠抱入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小悠的脑袋,温柔地将一切都娓娓道来,就像在给自己的孩子讲一个世间终将永远美好的童话故事,安慰自己的孩子。
可童话终究只是童话,世界的美好从来转瞬即逝,就像一朵盛开的烟花总要黯淡,“永远”只是一个笑话。
但,追求美好,需要什么理由吗?
云野悠想着,或许可以利用自己“孩子”的身份来解决问题。
但他很快沮丧下来,因为他有点高估了自己。
问题的源头是他最苦恼的东亚家庭,无论痛与爱,他都不曾经历,谈什么解决呢?
就像他在一周目时看到的一条视频——
东亚家庭的父母与孩子,是被扭曲的爱与恨浇灌起来的关系,这份爱不够纯粹,因为它掺杂了被束缚的仇恨,但这份恨同样不够纯粹,因为它也糅合了压抑的爱。
恨海情天!
他的脑海里骤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叹了口气。
抱歉,老爸,我帮不上什么忙
咣——
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前,井芹宗男将两个茶杯轻轻放在地上,接着,缓缓坐下。
吹着冷风的云野翔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来者后便冷笑一声:
“怎么?还想要继续审问我吗?大教育家。”
听到他又指责自己所选择的“使命”,井芹宗男倒也不恼,他只是淡淡地坐下,淡淡地拿起茶杯,淡淡地抿下一口。
“喝杯茶吧。”井芹宗男淡淡开口。
闻言,云野翔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拿起了另一个茶杯。
空气沉默下来,只剩下冷风呼呼地刮着。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你不说话,那我也不说话,互相都沉默下来。
“云野君。”
井芹宗男将茶杯缓缓放下,他看向院子外的天空,望着那密布的阴云,好像要隔着那片云看到什么东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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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从以前开始,一直都很羡慕你。”
他缓缓开口。
云野翔轻轻点头,没有任何波澜。
“我羡慕你,有一个目标坚定的父亲,他足够睿智,足够坚决,能够帮你规划人生,能够教导你世间的道理,能够帮助你更好地活下去。”
云野翔的眼睛浮现出讶异。
井芹宗男则一本正经,继续说了下去,说到情深处他还推了推眼镜。
“在中学以前,我的人生是很迷茫的,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要做什么,以及怎么去做。这世界好像有着一切,但我一切都没有。”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成为教育家吗?”他的眼神中浮现怀念,“这一切都要从中学时老师叫我去办公室说起。”
时光缓缓回到从前,回到那个汗流浃背的下午。
那个时候,被老师询问为什么不认真听课的他,选择了如实交代——在思考自己的人生应该怎么做。
直至今日,老师的话语仍然那么滚烫,那么炽热。
“你想选择什么样的人生,取决于你自己。”
特别是这一句,滚烫得内心都火热起来了,他很多年后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是理想。
如蒙拯救的他当即决定,自己也想要成为一个教育家,想要像老师一样,为全天下和自己一样迷茫的人解惑。
特别是他的孩子,他想成为像老师一样的父亲,帮他的孩子规划出最美丽的未来——这正是教育家的使命,不是吗?
而帮他找到“道心”的老师,也被他奉上神坛。
在那个炽热的下午,已经成为风纪委员的他,他看到翻墙逃课的云野翔,心中是满满的生气。
老师明明这么为你的未来考虑,可你却选择自暴自弃。
简直就是对老师的玷污!
“你这是在让优秀的云野老师蒙羞。”
他推着眼镜,阳光大得看不清墙上少年的样子。
天上洁白的云散漫地飘荡着。
“是吗?”
那个少年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那是什么态度?根本不配做云野老师的儿子!
“那太好了。”
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少年就已经逃出了围墙。
时间缓缓回到现在,那个滚烫,炽热的下午早已遥远。
如今已身为人父的云野翔一脸惊诧,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那笑声,蕴含着莫大的讽刺,像是一场天大的悲剧。
“我一生想逃出来的围墙,”云野翔讽刺地笑着,“你一生都想进去吗?”
围墙,好一个围墙,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转过脸,表情是那样的讽刺,那样的悲悯。
“井芹宗男,”他缓缓说道,“你真是一个令人满意的作品啊。”
井芹宗男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