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啪”地熄灭。
鹿鸣川在走廊尽头猛地抬头,血丝纵横的眼里炸开一点光。
他两步冲到门口,却被护士伸手拦下——
“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麻药未醒,家属请止步。”
那一句“脱离危险”像强心针,瞬间抽空了他支撑到现在的全部力气。
徐梦兰整个人晃了晃,仿佛被抽掉最后一根骨头,软软地顺着墙壁滑下去。
墨绿旗袍皱成一团,黑貂披肩早不知掉在哪里,她也不去管,只把脸埋进掌心,哭声从指缝里迸出来——先是短促的、破碎的抽噎,随后连成一片,像决堤的河,把仅剩的那点妆容冲得七零八落。
“安安我的安安”
鹿鸣川蹲下去,掌心贴上她颤抖的背脊,一下一下顺着那截嶙峋的骨头,声音低而哑:“伯母,没事了,手术很成功,她很快会醒。”
徐梦兰却哭得更凶,手指死死抓住他袖口,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我差点差点就失去她”
这句话混着哭腔,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鹿鸣川指尖一顿,没有追问,只把手臂横过去,让她靠得稳当些。
凌晨的走廊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头顶那盏冷白,把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一长一短,却同样弯曲。
“李浩。”他偏头,声音不高,却带着熬了一夜的倦意,“带徐夫人去隔壁休息室,再让护士送一杯热巧克力。”
“好的,鹿总。”
李浩快步上前,半扶半托地把徐梦兰搀起来。
女人脚步虚浮,整个人宛若提线木偶。
她走两步又回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仿佛怕一转身,女儿就会再次消失。
“我就在门口,哪儿也不去”
“伯母。”鹿鸣川拦住她,掌心收拢,声音低却温和,“时安醒来第一眼,肯定不想看见您这样。去洗把脸,把眼泪擦干,让她看见你安然无恙的样子,好不好?”
徐梦兰愣住,泪水挂在睫毛上,迟迟不落。
良久,她点头,像被抽掉所有力气,任由李浩带她离开。
旗袍下摆拖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鹿鸣川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那口气在空气中转瞬即散。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的血迹——沈时安的、还有他自己的,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衬衫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冻住的铠甲,脱也脱不掉。
走廊的晨光刺了进来。
鹿明川侧头,朝窗外望去——
雪停了。
窗外露出一线灰白,像被水洗过的纸。
他脑海中闪过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影。
他甩甩头,转身,走向尽头的自动贩卖机。
投币、按键,机械臂发出笨拙的咯吱声,一罐速溶热可可被推出来,瓶身边缘印着工整的圣诞老人,红得刺眼。
鹿鸣川低头喝了一口,甜味混着廉价奶精在舌尖炸开,腻得人发苦,却意外地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偷偷带他去游乐园,塞给他一杯同样甜得发齁的巧克力牛奶。
那天也是雪后初晴,他踮脚把空罐扔进垃圾桶,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阳光里,朝他伸出手。
记忆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瘪下去。
鹿鸣川罐子捏扁,金属指环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掏出手机,再次点开置顶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白恩月发来一张截图:车库监控里,四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手持电击棒,撞断道闸。
配图只有两个字:证据。
他盯着那两个字,直到屏幕自动变暗,黑得能照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倒影里,男人眼下青黑,嘴角下垂,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忽然抬手,狠狠把空杯砸向墙壁——罐子在墙面弹开,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像一场徒劳的宣泄。
手术室的门在这时轻轻滑开,护士探头:“鹿先生,病人要转入icu,您可以进去看一眼,但别太久的。”
鹿鸣川点头,把碎发往后一拢,掌心沾到的血渍在黑发里留下暗色痕迹,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抬脚,却在中途停下,弯腰捡起那只被捏扁的罐子,再次狠狠捏扁,随后被他轻轻丢进垃圾桶。
icu的灯更冷,照在沈时安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女孩戴着氧气面罩,睫毛在脸颊投下极淡的阴影,随着呼吸机起伏,像两片垂死的蝶翼。
鹿鸣川站在床尾,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无意识收紧,又松开。
他想起昨夜雪地里,自己也是这样站着,看着白恩月被抽压脉带勒到发紫的手臂,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时安。”他低声唤,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别怕,雪停了。”
雪停了,可他知道,真正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他背脊贴上冷墙,看着护士将沈时安从自己面前推过。
!他没有跟,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推入icu。
指节无声松开,才发现掌心早被指甲剜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坑。
“辛苦了。”嗓音哑得不像他。
护士点头离开。
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却再也找不到另一道与之共振的频率。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爱妻”两个字像被冻住的火焰,点不开,也熄不掉。
鹿鸣川深吸一口气,拨给一个短号,对方秒接。
“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
“废物。”
他低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惊得路过的护士一哆嗦。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消防栓玻璃上——
“砰!”
裂纹瞬间爬满镜面,血珠顺着指骨滚下来,在冷白灯下凝成细小的红。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眼底闪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两个大活人,一个病号,一个刚被抽了六百毫升血的女人,你们跟我说凭空消失?”
嗓音嘶哑,却带着刀口般的锋,“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们现在到了北城大桥我们只找到被太太抛弃的车,车里没人,护栏断了七米,怀疑——”
“怀疑?”鹿鸣川冷笑,眼底血丝纵横,“我要的是人,不是怀疑!”
“一定要确保我妈安全,至于白恩月——”
“带她回来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