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手腕皮肤下的蠕动越来越明显,像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肉底下钻。那凸起一拱一拱的,顺着血脉的走向,缓慢而固执地往心口方向移动。
柳青当机立断,从药箱里抽出三根银针,手指翻飞间已封住小六子心脉周边的要穴。她又示意张猛取来铁链——不是要捆人,而是暂时限制行动,怕他意识模糊时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砂粒在顺着血脉往上走,”柳青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弓弦,“目标是脑部。”
文渊已经扑到书案前,飞快地翻找所有关于“活砂”的记载。书页哗啦啦响,他语速快得像爆豆子:“《云州异物志》残卷提过,前朝有丹师炼‘傀砂’,入体可控人心智。解药需用…”
轰!
刑房屋顶的瓦片突然炸开!碎瓦泥灰如雨般落下,三道黑影像夜枭倒挂着扑下来,手中兵刃在烛火里泛着青蓝色的幽光——那是淬了剧毒才有的颜色。
“鹤翼刺客!”张猛一声暴喝,长刀已然出鞘。
但他没有莽撞前冲,反而退了半步,护在林小乙和柳青身前,同时厉声下令:“文渊带小六子退入内室!柳姑娘准备迷烟!弓箭手上梁!”
这命令清晰得像刀劈斧削。门外值守的六个衙役本来已经慌了神,听见张猛的声音,立刻分作三拨:两人攀梯子上梁搭箭,两人封住门窗,剩下两人持着木盾护住文渊和小六子。
这一切只发生在三次呼吸之间。
三个刺客落地时,面对的已不是乱成一团的刑房,而是张猛临时构建的防御阵型。
为首那个刺客身形瘦长,脸上戴着鹤嘴铁面,见状轻笑:“边军的战阵?有意思。”话音未落,他手里那对分水刺已化为两道蓝芒,一道取张猛咽喉,一道取旁边持盾衙役的肋下——竟是同时攻击两个目标,角度刁钻得让人头皮发麻。
张猛不格不挡,反而侧身向前踏了一步,长刀斜着撩向对方手腕。这是以攻代守,逼对方回防。同时他左腿向后一扫,踢翻桌案挡住另一刺的路线。
“变阵!”张猛再喝。
梁上弓箭手闻声齐射——不是射人,而是射向刺客脚下的青砖缝隙!箭矢“笃笃”钉进砖缝的瞬间,柳青抛出的药包恰好落地炸开,辛辣的黄色烟雾“噗”地腾起。
这是边军对付夜袭的土法子:烟雾扰敌,箭矢封位,逼敌人进圈套。
果然,三个刺客被迫后退,其中一人没憋住气,吸了口烟雾,顿时咳得撕心裂肺。
但鹤翼刺客绝不是好对付的。那为首的铁面人竟然闭气前冲,分水刺舞得像狂风暴雨,招招直取张猛要害,快得在空气里留下残影。
张猛刀法大开大阖,以力量压速度。刀刺相击,“叮叮当当”火星四溅。十招过后,张猛左肩已被划出一道血口——有毒!伤口周围的皮肉迅速泛黑,像泼了墨。
“张大哥!”柳青急得喊出声。
张猛却像没感觉似的,刀势反而更猛了。他看出对方招式虽然毒辣,却有个习惯:每次变招前,左手那根刺会微微往下压半寸。
这是多年在战场上拼杀练出来的眼力。
第二十七招,刺客左手刺再次下压的刹那,张猛突然弃守,长刀像一道霹雳直劈对方面门!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刺客被迫回刺格挡。就在分水刺架住长刀的瞬间,张猛左手从腰间一抹——一柄巴掌大的短弩已经抵在刺客心口。
机括“咔”地一响,弩箭射出。
刺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短矢。可他竟然没倒下,反而咧开嘴狞笑:“鹤翼…不死…”
话音没落,他猛地扯开衣襟。胸口处,皮肤底下青金色的砂粒疯狂蠕动,正把弩箭一点点从伤口里“推”出来!血混着砂粒往下淌,场面诡异得让人作呕。
“活砂控尸!”文渊在内室窗口看见,骇然惊呼。
另外两个刺客见状,同时扑向存放漕帮案卷的铁柜——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销毁证据!
“拦下!”林小乙终于动了。
他没抄兵器,而是抓起桌上的砚台砸向烛台。烛火倾倒,点燃了早先泼在地上的火油——这是他从《绸庄焚尸案》卷宗里学来的,提前布置的简易火障。
火焰“呼”地腾起,拦住去路。一个刺客收脚不及,衣袖着了火。另一个却身形诡异一折,像壁虎一样贴墙绕开火线,手中鹤嘴锄已经砸向铁柜的锁头。
就在这节骨眼上,内室门开了。小六子踉踉跄跄走出来,他双眼已经泛起青金色,却死死抱着怀里的油布包裹:“你们…休想…”
那刺客转身就是一刺。
张猛想救已经来不及了。可小六子不躲不闪,任由鹤嘴锄刺进肩胛骨,反而趁机把油布包裹奋力抛向林小乙!
包裹在空中散开,那半本焦黑的账册和青铜碎片四散纷飞。
刺客怒极,拔锄再刺。这一回,对准的是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柳青把整个药箱掷了出去。箱子里药瓶炸裂,白色粉末弥漫开来——是她新配的“僵肌散”,能让人四肢短暂麻痹。
刺客的动作滞了滞。就这眨眼的工夫,林小乙已经接住账册碎片,同时一脚踢翻证物架。架子上几十本案卷像雪片一样飞落,混进满地杂物里。
“全烧了!”刺客嘶声吼,竟然掏出火折子掷向案卷堆。
张猛长刀脱手,刀身在半空旋转如车轮,“当”地劈灭火折子。可他自己也空门大露,被那个“不死”的刺客从背后突袭,分水刺狠狠扎进背脊!
“张猛!”林小乙眼睛都红了。
张猛却反手抓住刺进体内的兵刃,怒吼着转身,把刺客整个人抡起来砸向墙壁!砖石崩裂,那刺客终于不再动弹。
剩下两个刺客见事不可为,同时掷出烟雾弹。浓烟滚滚中,传来铁面刺客最后的冷笑:“龙门已开…砂醒之日…你们都要陪葬…”
烟雾散尽时,刺客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斑斑血迹。
柳青扑到张猛身边,剪开他后背的衣服,倒吸一口凉气:两个刺创深可见骨,周围皮肤泛起蛛网般的青金色纹路——活砂的毒已经侵进去了!
小六子倒在血泊里,气息微弱,却还死死盯着林小乙手中的青铜碎片:“碎片…能感应…龙门砂阵…老舵主说…砂醒之时…血祭开始…”
他咳出最后一口带着砂粒的血,昏死过去。
文渊从满地案卷里捡起一件东西——是刺客遗落的鹤羽镖,镖身上刻着细小的篆文:
“丙辰七月十五,子时三刻,龙门渡,开鼎。”
今天,正是丙辰年七月十四。
林小乙握紧青铜碎片,碎片突然烫得吓人。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穿越者的直觉在疯狂预警:明天子时,将有一场事关数百人生死的恐怖仪式。
窗外夜空中,那个金色旋涡已经扩大到半个天幕,漩涡中心隐隐传来似有若无的…
像是鹤唳,又像是无数人压抑的呻吟。
张猛突然睁开眼。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诡异的青金色。他抓住柳青正在为他止血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声音变得陌生而空洞:“我看见了…龙门渡下面…有个巨大的地宫…里面全是…砂茧…人在里面…扭动…”
说完,他再度昏迷过去。而他的手心,不知何时握着一粒刚从自己伤口“爬”出来的活砂。那砂粒在他掌心微微搏动,像一颗缩小的、诡异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