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被紧急移入刑房最深处的石室。这里四面都是青石砌成,只有一扇包铁木门,像个石牢。
柳青用银针封住他周身大穴,又在伤口周围割开十字切口,双手用力挤压。流出来的血起初是暗红色的,随后渐渐变成诡异的青金色,最后几滴滴进瓷盘里,竟微微蠕动,像有生命似的。
“活砂已经钻到血脉深处了,”柳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寻常解毒法子没用。”
文渊把青铜碎片搁在灯下,用蘸了药水的棉布轻轻擦拭。锈迹一点点褪去,碎片边缘露出极精细的刻度——像是某种仪器的部件。
“这是‘定星盘’的残片,”文渊声音有点发颤,“道家用来观测星象、推算时辰的法器。碎片能感应活砂,说明这俩东西本是同源的。”
林小乙接过碎片,入手温润,竟有些暖意。就在指尖碰到青铜的刹那,他脑子里突然闪过破碎的画面:黑暗的地宫里,无数砂茧像呼吸般明明灭灭,每个茧里头都裹着人形,隐约在扭动…
“地宫在哪儿?”他猛地抬头。
话音没落,石室角落传来“咯咯”的异响。众人转头,看见小六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蜷在阴影里,双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他裸露的皮肤下,那些蠕动已经蔓延到脖颈,青金色的纹路像蛛网爬满脖子。
“他体内的活砂在挥发。”柳青警觉道,“快闭气!”
可已经迟了。小六子突然张开嘴,“噗”地喷出一团青金色的雾气。那雾气遇到空气迅速扩散,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正是《镜阁迷魂案》里记载的“迷梦蕈”的味道!
林小乙只吸进去一点点,就觉得天旋地转。
---
等视野重新清晰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长廊里。
长廊两边是雪白的墙壁,头顶是方方正正的亮灯(那是电灯,他残存的意识告诉他)。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远处传来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仪器在响。
这是…医院?
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不,不是病号服,更像是某种…实验服。
“第七号实验体意识波动异常。”一个冰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林小乙想转身,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只能通过走廊尽头那面镜子的反光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个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另一个推着器械车。
“注入镇定剂,继续观测。”另一个人说。
针头扎进后颈的触感真实得可怕。林小乙感到意识再次模糊,视野里的长廊开始扭曲、融化,像被水冲刷的油画。
色彩重新汇聚时,他已经站在一座巨大的地宫里。
这里没有电灯,只有墙壁上镶嵌的青金色砂粒发出幽幽的荧光。地宫中央立着一尊三足青铜巨鼎,鼎身上刻满了星图和鹤纹。鼎下面堆着柴薪,鼎口热气蒸腾,白雾缭绕。
而鼎的周围,悬挂着四十九个砂茧。
每一个茧都半透明,能清楚看见里头蜷缩的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紧闭着眼睛,表情痛苦。砂茧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搏动,像一颗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时辰将至。”
林小乙猛然扭头。说话的人站在鼎前,披着绣满鹤羽的黑色道袍,背影瘦削。他缓缓转过身来——
兜帽下的脸,竟然是林小乙的父亲,林勇。
“爹?!”林小乙失声喊道。
可那张脸随即开始变幻,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最后定格成一个下颌有蜈蚣疤痕的中年人。是那个鹤羽使者。
“血脉已备,星位已正。”使者仰头看天——地宫穹顶上竟开有天窗,夜空里星辰排列成诡异的阵列,“只待子时三刻,便可完成七年前未竟之…”
“砰!”
枪声?
幻象剧烈震荡。林小乙看见另一个自己从黑暗里冲出来,穿着现代警服,手里握着配枪——那是高逸!四十岁的刑侦队长高逸!
“实验必须终止!”高逸怒吼,枪口对准使者。
使者却笑了:“高队长,你以为阻止我就够了?”他指向那些砂茧,“‘傀砂’已经熟了,就算没有血祭,它们也会自己醒来。到时候,整个云州城都会变成…”
话没说完,地宫突然崩塌。林小乙脚下的石板碎裂,整个人向下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真实得让人心慌。他看见下方是无尽的黑暗,黑暗里却浮现出一面巨大的铜镜——正是《镜阁迷魂案》里那块刻着星图的古镜。
镜面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旋转的时空漩涡。
漩涡中心,有声音传来: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穿越者…”
---
“林捕头!”
林小乙猛然睁眼,发现自己正被张猛和文渊死死拽着——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刑房二楼窗外,下面就是青石板街。
刚才的坠楼感,是真的。
“你突然往窗口冲,”柳青面色苍白地递上湿布,“像中了邪。”
林小乙喘着粗气坐回椅子里。他看向角落,小六子已经再次昏迷,但那团青金色的雾气还没散尽,在空气里缓缓盘旋,像有生命似的。
“迷梦蕈…活砂…”他喃喃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迷梦蕈不是致幻的植物,是活砂挥发物的载体。”林小乙语速越来越快,“当年镜阁案的凶手用迷梦蕈制造幻觉,是因为他手上有活砂样本!而活砂…它能侵蚀人的意识,挖出人心里最怕的、最隐秘的东西,变成幻象。”
他顿了顿,看向手里的青铜碎片:“但对我来说,它挖出来的是我两段记忆交界的地方——高逸的记忆,和林小乙的记忆。”
文渊似懂非懂:“所以刚才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一个实验室,一个地宫,还有…”林小乙没说出“父亲的脸”和“穿越者”这几个字,太荒诞了,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那是他最近开始记的“异感笔记”。翻开新的一页,他飞快地写:
“丙辰年七月十四,戌时三刻。吸入活砂挥发雾,触发复合幻象。”
“幻象一:现代医疗机构,疑似实验室,自称‘第七号实验体’。”
“幻象二:龙门渡地宫,青铜鼎,四十九砂茧,鹤羽使者主持仪式。”
“幻象三:镜中时空漩涡,声音提示‘穿越者’身份。”
“关联线索:迷梦蕈案古镜、活砂样本、青铜碎片皆为同一源。”
“假设:云鹤组织在进行某种跨越…时空的实验?”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笔尖顿了顿。时空实验?这已经完全超出古代刑侦的范畴了。
就在这时,昏迷的小六子突然坐了起来。
他的双眼完全变成了青金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流动的金光。他张开嘴说话,声音却是苍老的男声,沙哑而痛苦:
“马啸天在此…听我一言…”
“老舵主?!”众人骇然。
“活砂乃前朝‘丹魔’所炼,需童男童女纯血为引,方能唤醒砂中‘傀灵’…”小六子(或者说马啸天的意识)的声音在颤抖,“我藏了一物…在总舵神龛夹层…能破砂阵…”
话没说完,小六子的七窍突然涌出青金色的砂流!砂粒像活虫子一样从皮肤里钻出来,在空中汇聚,竟形成一只巴掌大的砂鹤。
砂鹤振了振翅膀,撞破窗户,飞向夜空。
而小六子彻底瘫软下去,呼吸停了。
柳青探他颈脉,缓缓摇头:“活砂离体的时候…抽干了他所有生机。”
石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那只砂鹤在夜空里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迹,轨迹的尽头,正是龙门渡的方向。
文渊突然指着青铜碎片:“你们看!”
碎片上的刻度正在自行转动,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指针颤动着,最终指向一个方向——不是龙门渡,而是云州城内的某个方位。
与此同时,碎片表面浮现出一行发光的古篆小字,字迹幽幽如鬼火:
“破阵之物,在鹤归处”
鹤归处…
林小乙脑子里闪过一个地名:云州城西,一片荒废了多年的道观,名字就叫“归鹤观”。那道观的主持,七年前神秘失踪,法号正是——“玄鹤子”。
他合上异感笔记,看向昏迷的张猛——后者伤口处,还有砂粒在微微搏动,像在呼吸。
“我们没时间了。”他站起身,“明日子时之前,必须找到老舵主藏的东西,然后…”
他望向窗外夜空中的金色旋涡,那旋涡的中心,隐约能看见一座古渡口的轮廓。
“去龙门渡,毁了那个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