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申时初的日头开始西斜,阳光失去午时的锐利,染上一层倦怠的昏黄。城东织造局街,青石板路被晒得泛白,蝉鸣聒噪,声嘶力竭。
冯府朱门紧闭。
门上的铜环在日光下泛着冷寂的光泽,门缝严丝合缝,门楣下悬挂的“织造司”匾额略显歪斜,边角处有细微的蛛网随风轻颤。
林小乙站在门前,仰头看了看那方匾额,又扫视两侧高墙——墙头瓦当整齐,无攀爬痕迹;墙根青苔完好,无人踩踏。整座府邸安静得异常,像一口深埋地下的石棺。
他抬手,指节叩击门板。
“咚、咚、咚。”
三声,间隔均匀,力度适中,在寂静的长街上激起轻微回音。
门内许久无声。
林小乙再叩三声。
这回,门内传来迟缓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门板“吱呀”一声拉开一条寸许宽的缝隙,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的老脸。是老门房冯忠,年过六旬,在冯家侍奉三代。
老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林小乙身上的捕快公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像受惊的老鼠。
“官爷……何事?”声音沙哑干涩。
“州府刑房,查案。”林小乙亮出腰牌,黑漆木牌上“刑捕”二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请冯主管一见。”
老仆迟疑,枯瘦的手指抠着门板边缘,指节发白。他回头望了望院内,又转回头,嘴唇嚅动几下,终是缓缓拉开门扇。
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声,如垂死者的叹息。
冯府前院不大,但异常整洁——青石地缝里无一根杂草,盆景叶片擦拭得油亮,廊庑下一尘不染。这种整洁透着刻意,像有人反复清扫,要将所有痕迹抹去。
太安静了。
连盛夏惯有的蝉鸣,在此处也微不可闻。墙角那株老槐树垂着枝叶,纹丝不动。空气凝滞,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与腐叶混合的怪异气息。
林小乙踏进门槛的刹那,背脊掠过一丝寒意。
这宅子,有死气。
冯奎从正堂迎出。这位五十上下的织造局主管身形微胖,穿着四品文官的藏蓝常服,腰束革带,头戴乌纱。他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挂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微笑,但眼睑微肿泛青,眼白布满细密血丝,显然是连日未眠。
他拱手作揖,动作标准,袍袖摆动幅度恰到好处:“林捕头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尊夫人可在府中?”林小乙开门见山,目光如锥,刺向对方眼底。
冯奎神色不变,连嘴角的弧度都未动摇:“拙荆三日前回娘家探亲,尚未归来。”
“娘家何处?”
“城东十里,李家庄。”冯奎答得流畅,“她娘家三弟新添麟儿,满月宴请,拙荆便回去小住几日,一来贺喜,二来与姊妹叙旧。”
林小乙点头,话锋陡转:“昨夜慈云寺镇邪塔下发现七名昏迷少女,经查,其中一人名李霜,年十五,乃尊夫人亲侄女。冯大人可知此事?”
冯奎眼皮轻轻一跳。
极其细微的反应,若非林小乙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他嘴角的弧度僵了半瞬,随即恢复如常:“李霜?那孩子……怎会在慈云寺?她不是随母亲在城外庄子避暑么?”
“这也正是下官想知道的。”林小乙上前半步,拉近距离,压低声音,“七名少女皆被活砂侵体,眉心嵌砂,性命垂危。而尊夫人恰好此时回娘家——未免太过巧合。”
庭院里的风忽然停了。
槐树叶静止,阳光凝固,连远处街市的喧嚣也像隔了一层厚玻璃,模糊不清。
冯奎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像潮水退去露出礁石。他沉默片刻,声音沉下三分:“林捕头这是怀疑冯某?”
“不敢。”林小乙拱手,姿态恭敬,眼神却锐利如刀,“只是例行查问。毕竟七女被囚,事关重大,凡有牵连者皆需排查。冯大人身居要职,更当洁身自好,避嫌为上。”
冯奎盯着他,眼中有复杂情绪闪过——惊惧、挣扎、哀求,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他侧身让开正堂门槛,声音干涩:“既如此,请林捕头在府内稍作查看。也好……为冯某洗脱嫌疑。”
“多谢大人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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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在后院那口古井边蹲了许久。
井口石栏是整块青石雕成,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但此刻,石栏内侧有几道新鲜的刮痕——不是自然的磨损,是某种重物拖拽摩擦留下的,痕纹粗糙,深约半分,长度一尺有余。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少许淡金色的粉末。这是特制的“显迹粉”,以磁石粉混合荧光草汁、鲛人泪胶研磨而成,对活砂残留有特殊的吸附显影之效。
粉末均匀撒在刮痕处。
刹那间,刮痕处泛起星星点点的青金色荧光!那光芒微弱却清晰,在井口阴影中如鬼火摇曳,数息后才缓缓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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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活砂残留,而且浓度不低。”柳青用小银刷轻轻扫取粉末样本,置于一片薄如蝉翼的琉璃片上,对着日光细看。粉末在光下显出奇异的分层——底层是青金色砂粒,上层则附着细微的黑色孢子。
“混有迷梦蕈孢子,与校场秘洞、忠烈祠地室中发现的成分一致。”她低声对身旁的文渊道,“有人曾将沾染活砂的重物拖拽至此井边。从刮痕方向和深度判断,是从井外向井内拖拽。”
她又走到井沿内侧,取出银针,轻轻刮取附着在青苔下的细微残留。青苔被拨开,露出底下石缝中嵌着的几缕丝线。
丝线极细,淡紫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柳青用镊子小心夹出,置于白绸布上细看:“是上等的‘湖州冰蚕绸’,一匹价值百金,非寻常人家可用。这紫色是栀子花加明矾反复染制而成,色泽清雅持久,正是年轻女子夏季常穿的衣料颜色。”
丝线一端有撕扯断裂的痕迹,另一端则勾着少许井沿的青苔碎屑。
“有人曾在此处挣扎,衣物被井沿勾破。”柳青将丝线收入证物袋,起身看向院墙。
墙高三丈,墙头插着碎瓷防贼。但在墙根阴影处,有几枚极浅的脚印——不是完整鞋印,只是前掌着力处的凹陷,步幅很大,间距均匀,像是有人背负重物,疾步奔逃时留下的。
脚印朝向墙外,消失在墙根一丛茂密的夜来香下。
文渊此时已从州府调来冯奎夫妇的详细档案。他站在廊庑阴影中,借着天光快速翻阅那叠泛黄的纸页。忽然,他低呼一声,手指停在某一页,瞳孔骤缩。
“冯奎之妻李氏,闺名李霜儿,其曾祖父李敢——景和三年任骁捷军左营副将,正五品武职!”
他急急翻出一页抄录的族谱,纸张脆薄,墨迹深黑:“李敢当年随骁捷军驻守黑石山银矿,地动发生后,尸骨无存,朝廷追封忠武校尉,在忠烈祠设衣冠冢。其陪葬品清单中列有‘鹤纹白玉环一枚’——正是七块失窃古玉中的第二块!白玉环内侧刻‘骁捷左营副将李敢’,与钱掌柜那块‘军需监制’环形制相同,但铭文不同。”
林小乙目光一凛:“所以冯夫人祖传的那块鹤纹古玉,就是被‘阴兵’盗走的白玉环。而钱掌柜那块,是军需官仿制,用作军中信物。”
“不止如此。”文渊继续翻页,手指因激动而微颤,“李霜儿的生辰八字——乙未年八月初七丑时,按命理推演,正是七个纯阴之体中的第四个!与孙月娥、周婉如等人命格相同!”
所有线索如锁链环环相扣,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冯奎之妻李霜儿,身具纯阴命格,祖传鹤纹古玉,三日前“回娘家”失踪——时间与七名少女被囚禁于慈云寺镇邪塔完全吻合。
而冯奎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涟漪。妻子娘家侄女卷入惊天大案,他竟无半分惊疑关切;妻子久未归家,他亦不遣人寻问。
这种平静,反常得令人脊背生寒。
“他在撒谎。”林小乙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后院中清晰可辨,“李霜儿不是回娘家,而是被掳走。或者……更可怕的是,冯奎主动交出了妻子。”
张猛此时从偏院匆匆返回,面色凝重如铁。他在冯府内外盘问仆役,此刻压低声音汇报:“我问过门房、厨娘、浆洗婆子,都说三日前辰时左右,确实见夫人出门。但乘的不是冯府常备的朱顶小轿,而是一辆灰篷马车,篷布破旧,车轮沾满干泥。驾车的是个面生的汉子,戴斗笠,看不清脸,但递东西时露出右手——”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右手缺了三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齐根而断。”
缺三指。
又是鹤翼杀手。
林小乙心头一沉:“冯奎现在何处?”
“在书房,说是有紧急公文需处理,不让打扰。”张猛抬眼看向东侧书房方向,眉头紧锁,“但我半个时辰前从那窗外过,窗纸后的人影一直没动过,姿势都未变。方才我又去看了,还是原样。”
林小乙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浇头:“不好!快去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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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疾步冲向书房,脚步声在寂静的府邸中踏出凌乱的回响。
书房门紧闭。
林小乙推门,门从内闩着。张猛上前,肩背蓄力,猛撞——
“砰!”
门闩断裂,门扇轰然洞开。
房内光线昏暗,窗扉紧闭,只从窗纸透进朦胧的昏黄光晕。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甜腻的异香扑面而来,令人头晕。
冯奎端坐于书案之后。
背脊挺直如松,双手平放膝上,头微微低垂,似在沉思。他穿着那身藏蓝官服,乌纱端正,连腰间革带的扣环都一丝不苟。
但走近细看——
一根素白绫带悬于房梁,另一端系在他颈间。绫带深深勒入皮肉,在颈侧打了个死结。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无光,直勾勾瞪着前方虚空。嘴角有已干涸的暗红色血痕,一直延伸到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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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死了。
至少一个时辰。
书案上,一叠公文摆放整齐,笔墨纸砚各归其位,连镇纸都摆得端端正正,与桌沿平行。这种刻意的、近乎强迫的整齐,在死亡的阴影下显得诡异而凄凉。
柳青快步上前,伸手探他颈侧脉搏,又翻看他眼睑,确认已无生机。她解下白绫,仔细检查颈部索沟:“自缢身亡,死亡时间在午时左右。索沟呈‘八字不交’,上深下浅,符合自缢特征。但……”
她翻开冯奎僵硬的右手,掌心朝上。
掌心中央,有一道极深的、边缘焦黑的割伤,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处皮肉呈炭化状,显然是接触过高热金属所致。
“这是握过灼热铁器的痕迹,可能是烙铁或烧红的刀。”柳青用银针轻触伤口边缘,“而且他指甲缝里有东西——”
她小心剔出少许嵌在指甲缝中的碎屑,置于白绸上。那是几粒极细的青金色砂粒,在昏暗光线下幽幽闪烁。
“与井边发现的活砂相同。”柳青面色凝重,“所以他在死前接触过活砂,还可能用高温铁器处理过什么——或许是销毁证据,或许是……”
她没说下去,但林小乙已明白。
或许是某种烙印,某种标记,某种……仪式性的自残。
文渊正在检查书架。他注意到一本厚重的《云州织造录》摆放的角度略显歪斜,与相邻书籍不齐。他抽出那本书,书页间夹着一张对折的、边缘焦黑的信纸。
纸张脆薄,展开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信纸只有半张,显然是从整张纸上撕下或烧剩下的。残留字迹如下:
“……霜儿已送至‘老地方’,玉亦交出。然他们贪得无厌,竟要七女齐备方肯放人。吾悔不当初,不该信那妖道之言,以妻换命,实乃禽兽之行。若见此信者,速往城西银矿,最深处有……”
后面的字被火烧毁,只余焦黑的边缘,隐约可见下一个字是“鼎”的半个轮廓。
“妖道……”文渊看向林小乙,声音发紧,“玄鹤子。冯奎是被胁迫的,他交出妻子和古玉,想换自己性命,但对方得寸进尺。”
张猛则在书案下发现一道隐蔽的暗格。暗格设在案板底部,需按下特定木纹才能弹开。格内空无一物,唯底面粗糙,像是仓促间用利器刻了几个字。
林小乙俯身,借火折光亮细看。
四个字,刻得深而潦草,笔画歪斜,可见刻写时的仓皇与绝望:
“玉齐,启坛”
字迹与冯奎平日工整的馆阁体截然不同,倒像是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血书。
“这是冯奎临死前留下的。”林小乙直起身,环视这间整洁得诡异、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书房,“‘玉齐’指七块古玉已集齐,‘启坛’……是要开启某个祭坛。但他在警告我们,还是……”
他话音未落,后院突然传来衙役的惊呼,声音里满是惊恐:
“地窖!柴房地窖里有动静!”
众人冲向后院柴房。
柴房角落的地窖盖板已被掀开,一股阴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甜腥的血腥气从黑洞洞的洞口涌出,在昏黄的夕光中如可见的雾气。
张猛提起廊下的防风灯笼,率先踏上向下的木梯。梯子老旧,踩上去“嘎吱”作响。地窖不深,约一丈余,但堆满杂物——破旧的织机零件、朽坏的木箱、发霉的布匹,空气污浊闷热。
灯笼光芒在狭窄空间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壁上,扭曲如鬼魅。
角落一堆干草里,隐约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个中年妇人。
衣衫褴褛,原本淡紫色的湖绸衣裙被撕扯得破碎不堪,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皮肤。她头发散乱,沾满草屑,双目紧闭,面容憔悴得几乎脱形——但依稀可辨,正是冯奎之妻,李霜儿。
她还活着。
胸口极微弱地起伏,气息细若游丝。
柳青立即跪地施救。她先探脉,又翻开眼睑查看瞳孔,随即取出一枚银针,刺入李霜儿人中穴。针入三分,轻轻捻转。
半晌,李霜儿眼皮剧烈颤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缓缓睁眼。
那双眼中空茫无神,瞳孔涣散,但在瞳孔深处,隐约有一点青金色的光斑,如砂粒嵌入眼底,随着她眼珠转动而微微闪烁。
她嘴唇翕动,吐出破碎的、不成句的呓语:
“……砂……吃人……玉……叫魂……冷……好冷……”
林小乙俯身,声音尽量放轻:“夫人,李霜儿,你在何处被囚禁?”
听到“囚禁”二字,李霜儿浑身剧颤,眼中恐惧如潮水般涌出,几乎要溢出来。她猛地抓住林小乙衣袖,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臂皮肉,力气大得不像垂死之人:
“黑……黑水……棺材……他们把我们……放进棺材……说……说等月圆……”
“谁把你们放进棺材?”
“穿道袍的……脸上有疤……像蜈蚣……”李霜儿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那个恐怖的场景,“还有……缺手指的人……他们……他们把玉……塞进我们手里……玉在吸……吸我们的血……”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暗黑色的血沫,血中混杂着细密的青金色砂粒,落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柳青急施针稳住她心脉,但李霜儿的意识似乎陷入更深的混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癫狂的哭腔:
“不能醒!砂母醒了……所有人都要变成砂傀!五十年前……三百零七人……全变了!我祖父……我祖父李敢就在里面!他写信回家说……说矿里有怪物……砂会吃人……然后……然后就再没消息……”
她猛地抓住林小乙衣襟,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眼中泪血混杂:“我看见了……在黑水里……三百多个……砂傀……在走……在列队……他们在等……等月圆……等血……等我们七个的血……浇醒砂母……”
说罢,她浑身剧烈痉挛,呕出一大口青黑色的、粘稠如浆的血,血中砂粒翻滚如活物,随即头一歪,再度陷入深度昏迷。
柳青连施数针,面色凝重如铁:“她体内活砂侵染已深,深入脏腑,神智严重受损。但她说的事……”
“是真的。”林小乙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血迹,声音沉冷如冰封的湖面。
他想起忠烈祠地室中,黑水潭底浮起的那些身着铠甲的枯骨。想起鹤翼七号临死前那句“周小姐……快逃”。想起玄鹤子手记中那句:“砂玉共鸣,可唤阴兵;然需‘纯阴之体’为引,方成真傀。”
也想起铜镜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现代的实验室,泛着冷光的仪器,浸泡在溶液中的砂母样本,档案柜里标注着“第七号实验体”的文件夹。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李霜儿癫狂的呓语串联起来,拼成一幅完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五十年前,骁捷军护卫的那批活砂在银矿深处暴动,三百零七名将士被砂化,成了最初的‘砂傀’,沉睡于矿坑深处。”林小乙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而当时随军的道家真人以七星锁砂阵勉强镇压砂母,阵法需七块特制的鹤纹古玉为钥,七名纯阴之体的女子血脉为引,方能稳固。五十年来,七玉分散,阵法渐弱。如今,玄鹤子集齐七玉,掳走七女——”
他看向昏迷的李霜儿,眼中寒意森然:“只差最后一个纯阴之体,陈婉如。一旦七女齐备,七星归位,月圆之夜以七女之血浇灌砂母……”
文渊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那三百砂傀便会苏醒,化为不死之军!而砂母彻底觉醒,活砂将如瘟疫蔓延,吞噬整座云州!”
张猛握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所以他们绑架陈小姐,根本不是为了威胁,而是为了凑齐仪式所需的最后一个‘祭品’!”
“而仪式时间,”林小乙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就在下次月圆——八月十五。”
今日是七月二十四。
距离八月十五,还有整整二十一天。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线余晖消逝。夜幕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林小乙望向城西方向,那里黑黢黢的山影轮廓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
而在山影深处,隐约可见一层极淡的、呼吸般明灭的青金色光晕,如地底沉睡的恶鬼,缓缓睁开了眼。
那下面,埋着五十年前的惨剧。
和即将被唤醒的、吞噬一切的灾难。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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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众人连夜赶往城西银矿。矿洞入口已被千斤巨石封死,石缝以铁汁浇灌,坚不可摧。但柳青在巨石底部发现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青金色液体——是活砂与血液的混合物,沿着石缝向内渗入。
张猛以火药炸开一道缝隙,众人弯腰钻入。矿道幽深曲折,壁上残留着五十年前的矿灯与符咒。在通往地心鼎室的最后一道石门前,他们看见墙上以鲜血刻着一行大字:
“第七号,你终于来了。推开门,你将看见真相——关于你从何而来,为何在此,以及……将要成为什么。”
落款是玄鹤子。
而就在众人准备推门时,石门之后传来的,不是预料中的砂浪翻滚声,也不是诡谲的咒语吟唱,而是……
一阵清脆的、有节奏的“滴滴、滴滴”电子提示音。
那声音,林小乙曾在现代医院的icu病房、在实验室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旁,听过无数次。
冰冷,规律,如同死神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