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亥时三刻。
浓云如泼墨,将残月完全遮蔽。城西黑石山麓漆黑如浸透的墨池,唯有山风呼啸穿林,卷起枯叶碎枝,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众人手中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前方数步。二十名精干衙役分作两队,张猛领前队,林小乙率后队,柳青与文渊居中。马蹄裹布,刀鞘缠麻,所有人脚步放得极轻,呼吸都刻意压抑。
老银矿的入口隐藏在密林最深处,五十年前坍塌后便少有人至。拨开齐腰深的荒草与荆棘,那个被碎石半掩的洞口终于显露——犹如巨兽死后仍张着的嘴,黑洞洞的,往外渗出阴湿的寒气。
林小乙蹲下身,火把贴近地面。洞口原本该被千斤落石封死,但此刻可见明显的人为痕迹——几块重达数百斤的巨石,被人用铁钎撬开缝隙,再以滚木垫底,硬生生挪出可容一人通过的窄道。撬痕新鲜,石屑尚未被风雨打磨光滑。
“看这里。”柳青蹲在他身侧,指尖点向缝隙边缘的青苔。那些本该完整覆盖石面的墨绿色苔藓,此刻有数处被硬生生刮去,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质。刮痕粗糙,边缘还嵌着几缕灰褐色的织物纤维。
她用镊子夹起纤维,对着火把光亮观察:“是粗织厚帆布,经纬紧密,浸过桐油防水。用来包裹重物拖拽时防磨损的——一般只有大宗货物运输才用这种布。”
文渊举起火把,光焰扫过洞口周围泥地。泥地上车辙纵横交错,不是马车的宽辙,而是独轮车的窄痕——辙印极深,陷入泥中近三寸,显然载重不轻。他蹲下身,以手指丈量辙印间距,眉头紧锁:“至少二十车,都是近三日内留下的。从辙印方向看,是从外面运东西进去,而非从里往外运。”
张猛已带人探查完入口四周,带回几片焦黑的纸灰和半截未燃尽的线香。纸灰轻薄如蝶翼,一触即碎;线香拇指粗细,断口处露出暗红色的香芯。
“祭祀用的黄表纸,朱砂画符的那种。”张猛将纸灰小心放入皮袋,“香是特制的,你们闻——”
柳青接过那半截残香,置于鼻下三寸轻嗅,随即侧头避开,脸色凝重:“迷梦蕈粉末混着曼陀罗花粉,还有一味‘鬼哭藤’汁液。这是强效致幻香,点燃后烟气致幻效果是寻常迷香的五倍以上。但烧香者自己必须屏息或提前服解药,否则吸入三息便会陷入癫狂幻境。”
林小乙站起身,望向黑洞洞的矿道深处。那里有风渗出——不是自然的地风,而是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腥如铁锈混合陈年血液的味道。风很弱,但持续不断,像巨兽沉睡时的鼻息。
他怀中的铜镜开始发烫。
不是先前那种温热,而是灼人的、仿佛要烙穿衣襟的烫。镜身微微震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只有紧贴胸膛的他才能感觉到。
“下。”他简短下令,声音在寂静山林中清晰如刀锋划过冰面。
张猛率先侧身挤入石缝,火把高举,长刀出鞘。林小乙紧随其后,柳青、文渊依次跟进,二十名衙役鱼贯而入。最后一人进入后,林小乙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山林在风中摇曳,像无数窥视的眼睛。
石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岩壁湿滑,渗着冰冷的凝水。走了约十丈,前方豁然开朗——
主矿道比想象中宽阔,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人并行。洞壁不再是粗糙的岩面,而是经过明显的人工修整,平整得异常。更诡异的是,岩壁上每隔三步便镶嵌着一块特制的铜镜。
镜面呈微凹状,直径约一尺,边缘以青铜铸成繁复的云雷纹边框。镜面本身并非光洁,而是涂抹着一层暗绿色的磷光矿物粉末,在火把光照下泛出幽冷诡异的绿光。这些镜子经过精确计算的角度排列,彼此折射,光线在其中反复交织,形成无数晃动重叠的光影,走在其中如入万花筒,令人目眩神迷,方向感迅速丧失。
“闭一只眼走。”柳青低声道,“双眼同时接收过多混乱光影,会诱发晕眩和幻视。闭一只眼,以单眼聚焦前方同伴后背,可减轻影响。”
众人依言照做。但更诡异的还在后面。
深入矿道约百步后,空气中开始传来隐约的声响。
起初极轻微,如远方闷雷。但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沉重有力,像重甲步兵列队行进。
金属甲片摩擦的铿锵声。哗啦、哗啦,节奏与脚步声吻合。
还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喘息声。不是一两人,是成百上千人同时喘息的声音,汇聚成低沉的嗡鸣,在矿道中回荡。
“是回音吗?”一名年轻衙役声音发颤,火把在他手中微微晃动。
“不是回音。”文渊闭目倾听片刻,睁开眼时面色发白,“回音会有延迟和衰减。这声音来自前方固定位置,节奏稳定,强度均匀。但……”他困惑地望向漆黑的前方,“这矿道是笔直的,若有大队人马在前方行进,我们早该看见火把光亮或身影了。”
柳青已从药箱中取出特制面罩——双层棉布,中间夹着浸过药液的炭粉夹层。她分发给每人一副:“空气中迷梦蕈孢子浓度已到危险值,都戴上。这声音很可能是孢子致幻与洞壁特殊结构产生的回声共同作用,诱发的集体幻听。面罩不能完全隔绝,但能减轻影响。”
众人含服解药药粉,戴上面罩,继续前进。但那脚步声、甲片声、喘息声非但未减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一支无形的军队正从黑暗中迎面走来,即将与他们撞个正着。
又行数十步,矿道突然向右急转。
转过弯道的刹那,所有人呼吸一窒。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如地底突然张开的巨口。
空洞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最长处足有十丈,最宽处约八丈,穹顶高约五丈,显然是当年开采银矿时形成的主矿室。但此刻,这里已被彻底改造,面目全非。
空洞四壁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铜镜,数量是外面矿道的十倍以上。所有镜面都朝向中央,形成一座巨大的、错综复杂的光学迷阵。穹顶上垂挂着数百盏特制的铜灯——灯盏呈莲花状,灯芯浸泡在某种青金色液体中,自行燃烧,散发出冷冽的、不带温度的青金色光芒,将整座空洞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
而空洞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圆形祭坛。
坛基以整块青黑色磁石砌成,石面上天然形成细密的银色纹路,如星辰脉络。坛面镶嵌着七枚鸽蛋大小的玉座,排列成标准的北斗七星形状。每座玉座中央,都嵌着一块古玉——
青玉鹤纹佩、白玉鹤纹环、墨玉鹤纹璧、黄玉鹤纹珩、碧玉鹤纹瑗、赤玉鹤纹璜、紫玉鹤纹琮。
七玉归位。
此刻,每块玉都在自行散发强烈光芒:青光如深潭,白光如冷月,墨光如子夜,黄光如秋菊,碧光如春水,赤光如残阳,紫光如贵胄。七色光芒交织升腾,在祭坛上空三尺处汇聚成一道七彩光柱,直冲穹顶,将穹顶上一幅巨大的星宿图映照得璀璨夺目。
坛周以朱砂混合某种暗红色粉末,画着复杂的符阵。阵线粗如儿臂,蜿蜒如龙蛇,将整座祭坛包裹其中。阵中按照七星方位,摆放着七具石棺。
石棺材质非石非玉,呈青灰色,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周围跳动的光芒。其中六具棺盖敞开,每具棺内都躺着一名少女——
赵秀兰、钱素心、孙月娥、李霜、周萍、周婉如。
六名纯阴之体的少女,此刻双目紧闭,面色安详如沉睡,呼吸微弱但平稳。她们皆穿着素白长裙,长发披散,双手交叠置于腹部。而在每人眉心正中,都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青金色活砂。砂粒半陷入皮肉,随少女微弱的呼吸而缓缓搏动,如同第三只眼,诡异至极。
第七具石棺空着。
棺内铺着素白锦缎,缎面绣着精致的鹤纹云图,纤尘不染,像在等待主人入住。
而祭坛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冯奎。
这个本该已自缢身亡于书房梁下的织造局主管,此刻正立在坛上。他换了一身绣满银色鹤羽的玄黑道袍,袍角垂地,长发披散,未戴冠巾。他眼中燃烧着狂热的、近乎癫狂的火焰,嘴角却挂着一种诡异平静的微笑。手中握着一柄镶嵌七色宝石的青铜匕首,刀刃狭长,在玉光下泛着幽蓝如鬼火的寒芒。
“你们终于来了。”冯奎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带着瓮瓮的回响,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比我想象的……慢了些。”
张猛横刀在前,刀锋指向祭坛:“冯奎!你装死?!”
“死?”冯奎轻笑,笑声干涩如枯枝摩擦,“那具书房梁下的尸体,不过是个身形相仿的死囚,服了‘龟息丹’罢了。我若不‘死’,怎能瞒过你们的眼睛?又怎能……”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祭坛上最近的一块古玉,眼中痴迷如视情人,“安心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林小乙目光如冰,扫过祭坛、石棺、符阵,最后定格在冯奎脸上:“陈婉如在哪里?”
“陈小姐?”冯奎笑容越发诡异,嘴角咧开的弧度超出常人,“她不就在这里吗?”
他抬手,指向那具空着的第七棺。
“纯阴七女,已得其六。独缺这第七位‘至阴之体’,迟迟未至。”冯奎眼中狂热更盛,瞳孔深处泛起诡异的金色,“但没关系,仪式所需的‘至阴之血’,已经有人慷慨提供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瓶身剔透,内盛深红色液体,浓稠如浆。拔开碧玉瓶塞的刹那——
“嗡——”
整个空洞的温度骤然下降!众人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火把光芒黯淡三分,铜灯中的青金色火焰却陡然窜高!
“这是陈婉如的血?”柳青失声。
“不。”冯奎摇头,将玉瓶举至眼前,欣赏着瓶中液体的色泽,“是她的母亲,陈夫人的血。母女血脉相连,虽不及本人纯粹,却也勉强可用。只是……”他轻叹一声,惋惜如失珍宝,“效果要打些折扣。以母血代女血,唤醒的砂傀,灵智可能不太完整,战斗力也要弱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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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乙心头一沉。
陈夫人?陈远的妻子?那位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官夫人?她何时被取血?如何被取血?为何州府毫无察觉?难道陈府之内,也有内应?
“你以为集齐七玉,以血为引,就能唤醒砂傀大军?”文渊上前一步,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五十年前骁捷军三百零七人化为砂傀,那是活砂暴动的惨剧!是前朝丹魔遗留的祸害!你想重蹈覆辙,让三百亡魂不得安息?!”
“惨剧?祸害?”冯奎突然大笑,笑声癫狂刺耳,在空洞中激起层层回音,“不!那不是惨剧!那是伟大的实验!是丹魔大人以三百零七名精壮军士为炉鼎,炼制‘人砂合一、不死不灭’的创举!”
他张开双臂,黑袍如蝠翼展开,仿佛要拥抱整个空洞:“只可惜当年阵法有缺,砂傀初成时灵智未固,才失控暴走,被那三个龙虎山老道以七星锁砂阵封印!但这不是失败,这是宝贵的经验!是通往完美的必经之路!”
冯奎猛地转身,面向祭坛中央七玉,声音拔高如吟咒:“五十年后的今天,阵法已完善!七玉已归位!纯阴之血已备——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步!”
他猛然举起手中匕首。
刀刃不是对准他人,而是反转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你要做什么?!”张猛厉喝,踏步上前。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吗?为什么冯家要世世代代守护这个秘密吗?”冯奎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在青金色光下如蜿蜒的红蛇,“因为我冯家,世代都是丹魔仆从!我祖父冯守静,就是当年随军的三位龙虎山真人之一!是他暗中篡改阵法,在七星锁砂阵中留下逆转的‘活扣’!砂傀失控不是意外,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测试砂傀的战力极限!”
他嘶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破裂:“这是冯家的罪,也是冯家的使命!五十年的等待,五十年的筹备,今日终于——”
匕首狠狠刺下!
“嗤——!”
刀刃尽没入心口,直至柄端!
鲜血如泉喷涌,不是鲜红,而是暗红近黑,带着诡异的金属光泽,溅射在祭坛中央的七块古玉上!
“呃啊——!”冯奎发出非人的惨嚎,却仍咧嘴笑着,面容扭曲如恶鬼。
七块古玉同时光芒暴涨!
不是先前的柔和光晕,而是刺目欲盲的、近乎实质的光柱!青、白、墨、黄、碧、赤、紫,七色光柱冲天而起,在空洞穹顶交汇碰撞,炸开璀璨如烟花的光瀑!
光瀑倾泻而下,映照出穹顶原本隐形的图案——那是一幅巨大的、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星宿运转图。二十八星宿、黄道十二宫、北斗七星……所有星辰皆以银线勾勒,此刻在七色光芒灌注下,一一亮起,开始缓缓旋转!
整个矿坑开始剧烈震动!
隆隆巨响从地底最深处传来,不是岩石崩裂的声音,而是某种庞大、沉重、缓慢的物体在翻身、在苏醒的闷响。祭坛周围的土地寸寸开裂,裂缝中涌出粘稠如岩浆的青金色砂浪——不是寻常的活砂,而是温度极高、散发着灼热蒸汽的砂流!砂流所过之处,岩石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出刺鼻的白烟!
“退!远离裂缝!”林小乙厉喝。
众人急退,但砂流蔓延极快,眨眼间已覆盖祭坛周围三丈范围。热浪扑面,空气扭曲。
更骇人的是,六具石棺中的少女同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她们身体剧烈颤抖,眉心活砂疯狂搏动,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破体而出!
而空洞四壁,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身影。
从岩壁的阴影中,从地缝涌出的砂浪里,从铜镜折射的光影间——
一具具身着黑铁札甲、手持锈蚀刀兵的枯骨,缓缓浮现。
它们眼窝空洞,下颌张开,胸腔内跳动着青金色的砂心。砂心跳动的节奏起初杂乱,渐渐与穹顶星图的旋转、与祭坛七玉的光芒明灭,同步起来。
一具,两具,十具……
五十具,一百具……
从岩壁中走出,从砂浪里爬起,从阴影深处浮现。
三百零七具砂傀。
完整的骁捷军编制。
它们动作起初僵硬迟缓,像沉睡太久需要时间适应。但每走一步,动作就更流畅一分;每呼吸一次(如果那砂心跳动能算呼吸),胸腔光芒就更亮一分。
空洞中响起低沉如潮的、砂粒摩擦的怪响,那是三百多具砂傀同时移动的声音。
冯奎瘫倒在祭坛边缘,心口插着匕首,血流如注,浸透黑袍。但他仍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些苏醒的砂傀,咧嘴笑着,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
“看……看啊……它们醒了……我的军队……不死不灭的……军队……”
话音未落。
空洞最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非人非兽的嘶鸣。
那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却又尖锐如金属摩擦,穿透厚重的岩层,震得整个空洞簌簌落尘,铜镜摇晃,火把几乎熄灭。
嘶鸣中蕴含着某种古老、暴戾、贪婪的意志。
仿佛地底最深处,某个沉睡了五十年的、更加恐怖的存zài——
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