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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双生遗祸案(之)旧卷寻踪·夭折之谜(1 / 1)

晨雾如灰纱,尚未被初阳穿透。文渊已肃立在户房档案库那三进深的院门前,青石阶被露水洇出深色痕迹。这座建于前朝永泰年间的库房,有着与刑房截然不同的沉穆气质——厚重的柏木门扇嵌着碗口大的泡钉,高耸的梁柱上彩绘斑驳,隐约可见褪色的祥云瑞兽。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墨、防蠹药草与潮霉气的沉闷味道扑面而来,那是时光在地下窖藏中缓慢发酵的气息。

看守库房的老吏姓郑,须发皆白,正就着窗光修补一本散页的鱼鳞册。他抬眼,透过琉璃镜片认出文渊,慢悠悠道:“文先生又来查旧档?这半月您来的次数,比过去三年还多。”

“有劳郑老。”文渊递过林小乙的手令与陈远特批的朱砂批文,声音温和平静,“今日要查丙申年全年的户籍变动录。还有那年的‘婴殇’‘婚丧’专项册。”

老吏接过批文,眯眼细看,半晌才从腰间解下一串黄铜钥匙,叮当作响。他挑出最长的一把,齿口磨得发亮:“丙申年……那可是二十年前的档了。按规矩,十年以上归‘史录’,非修志或重案不得调阅。”他顿了顿,看向文渊,“不过既是林捕头追命案,又有陈大人朱批……随我来吧。”

档案库比想象中更深。穿过两道包铁木门,郑老推开第三道门的瞬间,文渊感到一股阴凉的、几乎凝滞的空气涌出。眼前是十数排顶天立地的柏木架,如沉默的巨人阵列,架上蓝布包裹的册卷密密麻麻,直抵屋梁。高处有小窗,透下几缕稀薄天光,照出空气中永恒悬浮的微尘。

“丙申年的册子在最里头,靠北墙那排。”郑老指着深处,“北墙终年不见日头,最宜存久远之物。架高,需搭梯。”

他转身从墙角搬来一架三层竹梯,梯脚包着防滑的粗布。文渊道谢接过,提着一盏特制的小油灯——灯罩以牛角磨薄制成,光线集中,不易引燃纸页——向库房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中激起回响。文渊的指尖拂过一排排册脊,蓝布已褪成灰白,红绳系扣处多有断裂。终于走到北墙,这里的空气更凉,隐约能听见墙外老树根须在泥土中伸展的细微声响。

竹梯搭稳。文渊一手提灯,一手扶梯,拾级而上。油灯的光晕在昏暗中摇曳,将他自己的影子投在高高的架顶,扭曲拉长,恍若另一个攀爬的人。第三层,最里侧,三册蓝布包裹的簿子静静躺着,覆盖着均匀的薄尘。

他小心取下,拂去浮尘。红绳已脆,轻轻一扯便断。回到窗下那张专为阅档设的长条梨木案前,晨光恰好从高窗斜射而入,在案上切出一方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其中飞舞如细碎的金屑。

文渊先翻《户籍变动录》。册页脆黄,翻动时发出干燥的窸窣声,像秋叶碎裂。找到八月初七那页,墨迹尚清晰:

“城南富户叶守业妻王氏,丙申年八月初七寅时三刻产一子,名文远,重六斤四两。卯时初再产一子,名文遥,重五斤八两。稳婆赵周氏(画押),邻保李四、王五(画押)。经办主簿:冯元培(印)。”

格式严谨,要素齐全。文渊取出炭笔与桑皮纸,先将内容誊录。他注意到“冯元培”的印鉴是标准的户房方印,但印泥颜色略深于同一页其他记录——这可能是后来补盖,也可能只是印泥批次不同,暂不足为据。

转而翻开《婴殇专项册》。这是记录新生儿夭折的专簿,按律需详细记录死因、验尸人、埋葬地,以防民间溺婴、弃婴。册子更薄,纸色却更暗沉,仿佛浸染过更多叹息。翻到八月,他一页页查找,指尖抚过那些短暂存世又匆匆消逝的名字。

找到了。

“叶氏幼子文逸,丙申年八月初七卯时初生,八月十日夭。死因:脐风(破伤风)。验尸人:周婆(即稳婆赵周氏)。葬处:城南乱葬岗西隅(无碑)。呈报人:叶府管家叶福。备案核准:户房主簿冯元培(印)。备案日期:丙申年八月二十。”

记录格式完整,看似无懈可击。但文渊的指尖停在“备案日期”上。距出生日十三天,距夭折日十天。太久了。

他凝神细看字迹。这是标准的户房文书体,横平竖直,务求清晰。但与《户籍变动录》中冯元培亲笔登记双子时的笔迹比对——

取出随身携带的羊皮封套,里面是他多年来整理的“云州府各房主簿笔迹样本集”。翻到冯元培专页,上有其在不同文书中的签名、批注共十二例。他将样本册与婴殇记录并置,借光细察。

差异,如冰层下的暗流,渐渐浮现。

登记双子时,冯元培写“叶”字,竖笔末端必带一个细微的上挑钩,这是他从学童时便养成的习惯,十余份样本中无一例外。但夭折记录中的“叶”字,竖笔直直落下,干净利落,无钩。

再看“夭”字,冯元培习惯将最后一捺写得略长且微微上扬,带出锋尖。而此处的“夭”,捺笔短促平直,收势仓促。

“元”字的撇画走势,“培”字“土”旁的横笔起锋……文渊逐字比对,发现至少七处笔锋转折、提顿与冯元培的真迹有微妙差异。这不是同一人所写,是摹仿——摹仿者功力不浅,能仿其形,却难完全复其神,尤其在连笔处的气韵、收笔时的余势上,终有生涩之感。

这是誊抄。且是事后补录。

文渊心跳平稳加速,如侦骑听到远处蹄声。他取出特制的薄棉纸与炭笔,开始逐字描摹异常处。描到“冯元培”签名时,他停顿了——签名本身笔迹与真迹极似,但印鉴的位置……似乎偏右了一分。通常冯元培盖印,喜压住名字最后一笔的尾端,而此印却盖在名字右侧空白处。

他轻轻掀起册页,对着光看纸背。墨迹渗透均匀,但“冯元培(印)”这一行,纸背的墨色略淡于上下行——这意味着书写时下笔稍轻,或是墨汁稍稀。

种种细微异常,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一页是后来补入,替换了原页。

文渊站起身,油灯高举,光晕扫过书架顶层。丙申年的册子旁,还有几卷蓝布包裹——是同年其他专项册:《婚丧录》《田产过户录》《徭役登记册》《商税课征细目》……他一一取下,在长案上排开。

先翻《婚丧录》,无叶家相关。再翻《田产过户录》,丙申年九月,叶守业购入城东三十亩水田,登记子嗣仍为“文远、文遥”两人。接着是《商税课征细目》,叶家绸缎铺的课税记录平平无奇。

最后是《徭役登记册》。叶家身为商籍,需按丁纳银代役。文渊翻到叶家那页,目光却停在装订线处——这一册的装订线是麻绳,已呈深褐色。但其中一页的针孔略大,边缘有细微的毛边,像是曾被拆开又重新穿回。

他小心捏住册脊,轻轻抖动。一张极薄的、对折的残页,从夹层中飘落。

纸色焦黄,边缘呈不规则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或是焚烧未尽。残页上只有三行狂乱字迹,墨色深黑如凝血:

“……文逸活,需隐之,冯公嘱,以遥代之……双生不可同现,免遭天忌,叶氏方昌……若泄,祸及满门……”

字迹潦草,与之前所有官文记录截然不同,是私人手札的笔体。落款处无姓名,只有一个模糊的私印痕迹——印泥是暗红色,年深日久已渗入纸纤维。

文渊屏住呼吸。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西洋舶来品——一盒极细腻的白色石粉,一块羔皮软垫。先将石粉均匀撒在残页落款处,轻轻吹去浮粉,印痕凹陷处便留住白粉。再覆上特制的半透明油纸,用软垫轻轻按压。

纸上渐渐显现出一个残缺的印记。

是半个展翼的鹤形。鹤首缺失,但一翼一足清晰,翼尖上挑的弧度、足爪的勾曲,与之前案件中出现的鹤纹图腾,完全一致。印痕边缘还有极细微的云纹环绕。

文渊将拓印小心收入证物袋。残页本身已极度脆弱,他不敢再动,只能以油纸包好。晨光渐高,库房中依然阴凉,但他的后背已渗出细汗。

这不是简单的户籍篡改。这是有计划、有组织的“替换”,涉及户房主簿,涉及一个神秘组织,跨越二十年时光,终于在今日,以血案的形式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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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城南旧巷“泥鳅巷”口。

张猛蹲在巷口那尊不知何年遗下的石碾上,大口啃着刚出锅的炊饼。饼是粗麦所制,夹着咸菜末与辣酱,热气蒸腾,在微凉的晨雾中格外诱人。但他的眼睛,鹰隼般盯着巷子深处第三间低矮的土坯房。

据叶府老管家零碎回忆,当年为叶夫人接生的稳婆姓周,夫家早亡,独自住在泥鳅巷。但三年前某个秋夜,周婆突然“回乡下养老”,自此音讯全无。

“这位军爷,找周婆啊?”

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颤巍巍经过,扁担两头竹筐里堆着沾露的青菜。他见张猛一身公服皂靴,腰间佩刀,便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市井小民对官差的惯常敬畏与试探。

张猛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当十通宝,递过去:“老丈可知周婆老家在何处?何时走的?”

老汉接过钱,在掌心掂了掂,脸上皱纹舒展开些:“说是回沧州老家,可她来云州三十年,从没提过沧州有亲人。走得很急,那架势……不像回乡,倒像逃难。”

“逃难?”张猛嚼饼的动作停下。

“那天夜里,估摸亥时末了。”老汉放下担子,凑近些,带着菜叶与泥土的气息,“我住她隔壁,听见巷口有马车轱辘声,接着有人敲门——不是拍,是‘笃、笃、笃’三声,不快不慢。周婆开门,和门外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然后她就回屋,不到一刻钟,拎着个小包袱出来,锁都没锁——其实她那破锁,一脚就能踹开——跟着上车就走了。”

“来的是什么人?看清样貌了吗?”

“没瞧见脸,天黑,那人披着连帽斗篷。”老汉回忆,“但赶车的人穿着深蓝色褂子,料子在月光下反光,滑溜溜的,不像咱们穿的粗布。对了,马车上挂的灯笼,纱罩上画着一只鸟——脖子长,翅膀大,像是……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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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猛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几口吞下剩余炊饼,拍了拍手上饼屑:“周婆屋里东西,后来怎么处理的?”

“街坊们见她久不回来,怕遭贼,推选里长做主,把还能用的家当折价卖了,钱留着等她回来。剩下些破烂,堆在屋角,后来也不知哪儿去了。”老汉顿了顿,压低声音,“军爷,周婆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她那接生的手艺,按理说不该……”

张猛没答,只又摸出几枚钱塞给老汉:“今日我问话的事,莫与旁人提起。”

老汉连声称是,挑担匆匆走了。

张猛走到周婆旧居前。木门虚掩,锁鼻上挂着的铁锁已锈成红褐色,轻轻一拧便断了。推门而入,一股陈年尘土混合着霉烂木头的气味涌出。

屋内极简陋:一张木板床,褥子已被搬走,只剩光板;一张瘸腿方桌,靠在墙角;两条长凳,其中一条腿已朽。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有鼠洞。

张猛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积尘寸厚,但靠近床脚处,有几处凌乱的脚印——不是旧痕,是新鲜的,靴底纹路清晰,尺寸不大,像是女子或少年的足印。就在这两天有人来过。

他掀开床板,床下空空,只有更厚的积灰。但手指在床板背面摸索时,触到一处不平——有东西被用浆糊粘在木板背面。用力抠下,是一个扁平的松木小盒,巴掌大小,盒面粗糙。

盒中无锁,轻易打开。里面是几样旧物: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针,针尾有穿线孔,是稳婆用来刺血探息的工具;半截褪色的红绳,用来绑襁褓;还有一本薄薄的、用粗线装订的册子。

册子封皮无字,内页是劣质草纸,用炭条记录。是周婆的私人接生账本。字迹歪斜,多有别字,但条目清晰。张猛快速翻找,在中间某页找到:

“丙申年八月初七,夜,叶府(城南)。叶夫人王氏,产双子,顺。长子文远,哭声响;次子文遥,哭声弱,体轻。赏银二十两,红绸一匹。”

记录下另有炭笔小字,写得匆忙潦草:

“次子体弱,气息微,冯主簿(户房)亲至,嘱:此子需特别照看,用参汤吊命,万不可有失。另予封口银五两。”

冯元培。又是他。

张猛继续往后翻。此后数年,几乎每月都有类似记录:

“丁酉年正月,冯府来人,予钱二百文,问次子安。”

“戊戌年五月,冯府管事至,予钱五百文,嘱勿多言。”

“己亥年腊月,冯府送年礼:米半石,肉五斤,钱一贯。”

持续整整五年,每月不辍。直到第六年,记录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炭条划得极深,几乎透纸:

“庚子年三月初七,冯府来话,事毕,勿再提。予最后银十两。自此绝。”

张猛合上册子,胸口发闷。这哪里是“照看费”,分明是长期的封口费。周婆知晓双胞胎的真实情况——很可能是“文逸未死”的秘密——因此被冯家以银钱拴住,沉默了五年。最后冯家认为“事毕”,或不再需要封口,便将她送走(或灭口)。

他正要收起木盒,忽然瞥见墙角那个简陋的土灶。灶膛里堆着厚厚的灰白色柴灰,但灰堆边缘,露出一角未燃尽的焦黑色纸片。

张猛扒开灰烬。纸片只有半掌大小,焦脆不堪,边缘卷曲。他小心翼翼捏起,对着门外天光辨认。纸是常见的竹纸,墨迹已糊,但勉强能辨出几个字:

“……文逸……城西……白云观……玄鹤……”

玄鹤。

这个名字如冰针刺入后颈。

张猛将残纸用油纸小心包好,收入怀中。走出土屋时,晨雾已散尽,初夏的阳光泼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梁骨爬满全身。

二十年前的一对双胞胎。一场精心策划的“替换”或“隐藏”。持续五年的封口。二十年后的今天,云鹤组织的标志再次出现。

这潭水,深不见底,且水下潜藏着不止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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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书房已被正式封存,门口交叉贴着盖有刑房大印的封条,两名佩刀衙役肃立守卫。

林小乙独自一人进入,拒绝了柳青陪同勘察的提议——有些线索,需要最原始的直觉去触碰,需要不受干扰的寂静去聆听。他让衙役守在院门处,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晨光透过素白窗纸,将书房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格子。血迹已干涸成深褐色的不规则地图,边缘有苍蝇留下的细微黑点。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墨锭、陈年书卷与隐约熏香的气味,在封闭一夜后更加浓郁,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安的“死亡气息”。

他没有立刻走向书案与尸体位置——那些地方已被柳青、文渊和他自己反复勘察过,每一寸都被目光犁过。而是先在门槛内静立片刻,闭上眼睛,让其他感官张开。

听觉:远处隐约的仆役低语,更远处街市的模糊嘈杂。书房内,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以及梁木因温度变化发出的极细微“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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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觉:血腥味中,的确有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草药气息——是迷梦蕈?还是其他?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如探针,从天花板开始,一寸寸下移:房梁、椽子、蛛网、墙面、书架、家具、地面……

最终停在墙边的红木书架上。

书架共六层,满摆线装古籍,书脊上的题签多是规整的楷体。林小乙的目光平静扫过:《论语集注》《孟子正义》《史记评林》《汉书疏证》……皆是士子必备的经典。但他在第三层靠右的角落,发现了几本格格不入的书:

《梦溪诡谈》(民间志怪抄本),《南华经注疏》(非通行版本),以及最薄的一册——《镜鉴秘要》。

最后一本尤其引起他的注意。书脊无字,封面是普通的青布,已磨损发白。他戴上柳青备好的薄绸手套,小心取下。书很轻,翻开,内页竟是空白的——无字无图,纸张泛黄,触手光滑。

不,不是完全空白。

林小乙将书页凑近窗光,调整角度。在特定光线下,纸张内部隐约透出水印——是某种复杂的、交错的线条纹样,像纠缠的蔓藤,又像某种抽象的图腾。他心中一凛,这纹样与他怀中铜镜边缘那些金色纹路,有神似之处。

他屏息,一页页缓缓翻动。空白,空白,全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与封底的夹层处,指尖触到细微的凸起。

小心捏住书页边缘,轻轻撕开一道小口——夹层是两层纸裱糊而成,中间藏有异物。他用柳叶刀尖轻轻挑开,取出一张对折的硬纸笺。

展开,是半幅褪色的工笔画像。

画像绢质,约一尺见方,色彩已黯淡,但线条依旧清晰:两个面容完全相同的孩童,约莫三四岁年纪,穿着一样的宝蓝色团花锦衣,头戴虎头帽,并肩站立在庭院石阶前。左边的孩童咧嘴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右边的孩童却面无表情,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一只手紧紧攥着左边孩童的衣角。

双生子。

画像右下角有娟秀小楷题字:“文远、文逸,丙申年冬摄于西园。”

文逸。

那个在官方记录中“三日夭折”的幼子,果然留有画像,且与兄长一同被记录。

林小乙翻到画像背面。那里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飘逸,与书案上《南华经》旁批注的笔迹完全相同,应是叶文远亲笔:

“镜分两仪,命悬一线。双生双灭,终难成全。”

他默念这十六个字,胸腔内铜镜骤然一烫,热度穿透衣物灼在皮肤上。这不是普通的伤怀之语,这是谶语——是知晓某种秘密的人,对命运的判词。

他将画像小心放在书案上,继续搜查书架。书架紧贴北墙,背板是整块榆木板。林小乙用手指关节,从左上角开始,有节奏地轻敲墙面。

“叩、叩、叩……”实音。

“叩、叩、叩……”实音。

敲到书架中部、约与人肩同高处时,声音突然变了——“叩、叩、空”。

有一处空响。

他用力按住那块墙砖。砖是松动的,向内凹陷寸许,发出沉闷的“咔”声,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内壁光滑,有经常摩擦的痕迹。里面只放着一个黑漆木匣,无锁。林小乙取出,匣子很轻。打开。

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充满私密意味的旧物:一对做工精致的银制长命锁,分别刻着“文远”“文逸”;一绺用红绳仔细绑缚的胎发,发色乌黑;还有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空白。

信笺已泛黄发脆。林小乙戴上手套,极小心地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是另一种笔迹——工整但略显稚嫩,转折处带着刻意的力道,像是少年人模仿成人体:

“父亲大人亲启:

儿知此生难见天日,亦知兄长之位不可撼。然每对铜镜,见镜中影与己同貌而异命,心实难平。

冯主簿言,吾命属阴,星象冲克,需隐于暗处,方可保叶氏门楣昌隆,兄长前程无忧。然何为暗?莫非终身囚于方寸斗室,见不得光,唤不得真名,如阴沟鼠辈?

昨日偶得机会,窥见兄长于书房习字。其笔迹走势,竟与儿近来所练愈发相似。忽有所悟:若儿可代兄而坐于明处,兄可代儿而隐于暗处,孰为真?孰为假?孰为光?孰为影?

镜分两仪,命悬一线。此线若断,双生或可归一。

然儿惧矣。归一之后,我为谁?兄又为谁?

恐唯有天知。

不孝子 文逸 泣书 庚戌年腊月廿三夜”

庚戌年——五年前。

五年前,这个“夭折”的孩子不仅活着,且已懂事,被囚禁在某处,甚至萌生了“替换”兄长的危险念头。他练字,模仿兄长笔迹,他思考真假、明暗,他感到恐惧,却也有不甘。

林小乙将信按原痕折好,目光落回那对长命锁上。银锁做工考究,正面浮雕麒麟送子图,背面阴刻生辰八字——两个锁上的八字一模一样:丙申年八月初七卯时初。

他拿起刻着“文逸”的那把,指尖细细摩挲锁面。在麒麟眼睛的位置,触到极细微的凹凸。

对着窗光调整角度,锁面内侧,麒麟瞳仁处,刻着四个小如蚊足的篆字:

“玄鹤赐福”。

又是玄鹤。如影随形,从二十年前便已介入这对双生子的命运。

林小乙将证物一一收好,放入带来的桐木证物箱中。正要合上木匣时,余光瞥见暗格底部,还有一物——薄薄的,颜色与木底相近,方才被匣子遮挡。

他伸手取出。

是一片白玉佩饰,巴掌大小,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像是从更大物件上碎裂下来。玉质极佳,触手温润,表面浮雕流云纹,纹路细腻如发。中心处有一个奇特的凹槽,形状不规则,似花非花,似云非云。

这形状……

林小乙心中一动,取出证物袋中那片深蓝色的寒蚕锦。他将锦布边缘轻轻覆在玉片凹槽上。

严丝合缝。

这玉片,曾是这块寒蚕锦上的嵌饰,或是……与锦布配对的信物。

他将玉片翻转。背面,以极精细的刀工阴刻着一个古篆字:

“观”。

字迹古朴苍劲,转折处有金石味。林小乙瞳孔骤缩——这刀工、这字体,与龙门矿坑中发现的古玉匣上那些神秘刻字,如出一辙。

线索,如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串起。

云鹤组织。玄鹤子。寒蚕锦。古玉匣。二十年隐秘。被替换或隐藏的双生子。

以及昨夜那场诡异的密室血案。

林小乙将玉片紧握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走出书房时,已近午时。阳光炽烈,蝉声聒噪,但他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意。

二十年前的一场“替换”或“隐藏”,持续五年的封口,五年前“文逸”萌生的“替换之念”,直到昨夜的血案。

叶文逸是否还活着?他现在何处?昨夜出现在书房、完成那场密室之杀的,是他吗?

如果是,动机是什么?是积压二十年的怨恨爆发?是实施“替换”计划的最后一步?还是……有更庞大、更黑暗的计划,正以此为开端?

“林捕头。”

一个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

林小乙抬头,看见叶文遥正缓步走来。年轻人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天青长衫,面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下有淡青色阴影。见到林小乙,他停步,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叶公子。”林小乙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颜色浅淡,此刻平静无波,“令兄生前,可曾与你提过‘文逸’这个名字?我是指,不止于祭祖时的偶尔提及。”

叶文遥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凝固。

极短暂,像冰面被石子击中瞬间的裂纹,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林小乙看到了——那不是茫然无知,而是秘密被猝然触及时的本能惊慌,是面具骤然滑落的缝隙。

“文逸?”叶文遥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丝,“那是我那不幸夭折的三弟。家兄……确曾提过,多是感慨命运无常,说若他还在,家中或许会更热闹些。”他顿了顿,目光移向书房方向,“林捕头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可是与家兄之死有关?”

“只是例行查问。”林小乙语气平淡,却向前踏近一步,拉近距离,“毕竟双生子在世间的羁绊,常人与常人不同。我听闻有些地方传说,双生子魂魄相连,一人若亡,另一人也会感知。叶公子昨夜在诗社时,可曾有……心悸、不安之感?”

叶文遥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林小乙的直视:“林捕头说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昨夜诗会尽兴,并无异样。”

“是吗?”林小乙再近一步,声音压低,仅二人可闻,“可我好奇的是,若那‘夭折’的孩子并未死,若他一直活着,甚至……就活在叶府某处,看着你们长大。他会怎么想?会甘心永远做个影子吗?”

叶文遥的脸色彻底白了,血色褪尽如纸。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但声音依旧竭力维持平稳:“林捕头,此等无端猜测,于案情无益,于亡者不敬。在下……还有事需料理,先告退了。”

他匆匆一礼,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在廊下光影中,竟显得有些踉跄。

林小乙没有追,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掌心,那片白玉依旧冰凉,但被他体温焐热的地方,却传来一丝异样的、细微的脉动。

像心跳。像另一个人的心跳,隔着二十年时光,隔着生死迷雾,在玉片中残留的回响。

他知道,自己已触到了真相那层最薄的窗户纸。

纸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黑暗中,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却充满怨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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