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的灵堂设在第三进正厅,原本是宴客的正堂,此刻撤去了所有华饰,换上了惨淡的白。
素白帷幔从梁上垂落,层层叠叠,在穿堂风中微微飘荡,如招魂的幡。堂内左右各立九对白烛,烛火在瓷盏中不安地跳动,将整间厅堂映照得明灭不定。正中停着一口厚重的楠木棺材,漆色乌黑,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幽深的光。棺盖虚掩,按云州旧俗,需停灵七日,让至亲守夜哭丧,待魂灵安息后方能钉棺入土。
叶文遥跪坐在棺旁的蒲团上,已整整守了三夜三夜。
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腰系草绳,头发用白布带草草束着,几缕散乱的发丝垂在苍白的额前。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双颊凹陷,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只剩一具空壳勉强支撑。
管家端着一碗几乎未动的米粥,在一旁低声劝着:“二少爷,您多少用些吧,这样熬下去,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叶文遥轻轻摇头,声音嘶哑如破絮:“兄长生前……最怕黑。我得陪着他,他才能找到路。”说罢,目光又痴痴地转向那口黑沉沉的棺材。
这话说得凄楚入骨,几个侍立的老仆听了,都忍不住背过身去抹泪。
唯有站在灵堂西北角阴影里的林小乙,冷眼观察着这个“悲痛欲绝”的弟弟,心中没有半分波澜。他怀里揣着文渊晌午才送来的笔迹鉴定报告,墨迹犹新:叶文远书房《南华经》上那些虚实莫辨的批注,与叶文遥日常习字、书信往来的笔迹样本,经叠影比对,结构、笔锋、起落习惯的相似度高达七成。
这绝非偶然。若非长期刻意模仿,便是朝夕相对、耳濡目染至深,才能形成如此趋同的书写肌理。
但一个在官方记录中“夭折”二十年、理应从未公开露面的孩子,如何能与兄长朝夕相处,直至笔迹都近乎孪生?
“林捕头。”
柳青清冷的声音从身后极近处传来。她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身侧,如同幽魂,未带起一丝风声。
林小乙未回头,只微微侧耳。
“井里的东西……捞上来了。”柳青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灵堂里隐约的啜泣与烛火噼啪声中,几不可闻。
林小乙瞳孔微缩:“在哪儿?”
“后园柴房。张猛亲自守着,无人靠近。”
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退出了灵堂。
夜色已浓如泼墨。叶府各院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灵堂的烛火与廊下悬挂的几盏惨白灯笼还亮着,将重重庭院映照得鬼气森森。青石路面上,树影被拉得细长扭曲,随风晃动,如同无数匍匐在地的瘦长鬼魅。
后园东北角有一口老井,青石井栏上遍布深绿的苔藓,据说开凿时打通了地下暗河,早年水质甘甜,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枯竭,便废弃了。今日午后,柳青奉命细致勘查叶府每一寸角落,在行至这口井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井沿内侧背阴处的苔藓,有近期被绳索或重物反复摩擦的痕迹,断口新鲜;井口那架早已锈蚀的轱辘上,缠绕的麻绳虽然破旧,但某一段的磨损程度与其余部分明显不同,像是新近更换接续过。
她未声张,只叫来张猛。张猛以“检查府内安全隐患”为由,用粗绳系腰,亲自缒入那深不见底的井中探查。
这一探,探出了一具陈年尸骸。
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昏暗跳动的光。张猛魁梧的身影如铁塔般守在门外,见两人快步而来,无声地点了点头,侧身推开木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捻得很短,火光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地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草席,席上,一具被素白粗布完全覆盖的尸身,轮廓隐约。
一股混合着陈年水腥、淤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掩住口鼻。”柳青递过两条浸过特制药汁的棉布巾,药味辛辣刺鼻,勉强压过那股尸臭。
林小乙接过布巾紧紧捂住,蹲下身。柳青戴上鱼皮手套,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昏黄的光线下,尸骸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尸身已高度腐败,大部分皮肉化为黑绿色的粘稠物,紧紧附着在骨骼上,或已脱落融入身下草席。躯干与四肢的骨骼基本完整,暴露在空气中,呈暗淡的黄褐色。但衣物——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大致的形状,尽管布料已脆弱如蛛网,颜色被尸水浸染得污浊不堪。
林小乙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件衣服上。
“这是……”他声音发紧。
“叶文遥的衣服。”柳青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更准确地说,是五年前叶文遥最常穿的款式之一。我调阅过叶府往年裁缝账册与旧衣记录,此衣的布料来源、裁剪方式、尤其是袖口这独特的‘折枝兰’绣纹,与记录完全吻合。针脚细密处特有的‘回针勾连’手法,出自叶家用了二十年的老裁缝刘娘子之手,外人极难仿制。”
尸体的头部损毁极为严重。整个颅骨呈粉碎性塌陷,面部骨骼几乎无法辨认原貌,像是被某种沉重的钝器反复、疯狂地砸击过。破碎的骨片与干涸的、黑红色的组织粘连在一起,构成一幅狰狞恐怖的画面。
但从裸露的躯干骨骼判断,死者为男性,死亡时年龄约在十五六岁,身高五尺一寸上下——与叶府老仆回忆中,五年前叶文遥的身量基本相符。
“死亡时间?”林小乙问,目光无法从那张破碎的脸上移开。
“至少五年,甚至更久。”柳青指着白骨表面几处不起眼的细节,“你看这里,尺骨与桡骨的交界骨缝处,有暗绿色、近乎墨黑的苔藓状物附着,这是井底岩壁上特有的‘阴线藻’,生长极其缓慢,形成如此厚度与颜色,非三五年不可得。还有,衣物纤维已与下方残存的皮脂、肌肉筋膜完全碳化粘连,这种程度的融合,也需经年累月在水下浸泡、腐败、再沉积方能形成。”
五年。
这个时间点,与那封署名为“文逸”、字里行间充满不甘与妄想的信件,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林小乙脑海中,所有零碎的线索如被无形之手拨动,咔哒作响,开始拼合成一幅令人脊背发寒的图景:五年前,那个本应“夭折”却实则被送走的叶文逸,不仅活着,且已潜回云州,在暗处窥视着兄长的一切,甚至滋生了危险至极的“替换”执念。然后不久,这口废弃的老井里,便多了一具穿着叶文遥衣服、年龄相仿、被毁去面容的少年尸骨。
“能确定具体死因吗?”林小乙的声音有些干涩。
“颅骨粉碎性骨折是直接死因。”柳青用一根银质探针,极小心地拨开头骨碎片,指向几处关键的断裂面,“打击点主要集中在正面额骨与两侧颞骨,受力面大,边缘呈放射状碎裂,凶器应是锤、斧类重钝器。但值得注意的是,四肢骨骼、肋骨、脊椎均未发现明显的抵抗性伤痕或陈旧骨折——死者很可能是在毫无防备,甚至可能处于静止或昏迷状态下,被人从正面突袭,一击或连续重击头部致死。”
一击致命,继而疯狂毁容。
手段残忍,且目的明确:不仅要杀人,更要让这具尸体永远无法被辨认。
“这事……要告诉叶家人吗?”张猛在门口闷声问道,语气沉重。
林小乙缓缓摇头,目光幽深:“暂且保密。这尸体出现在叶府内井,叶家上下,从主人到仆役,人人皆有嫌疑。尤其是——”
他话音未落,前院灵堂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惊叫!
是叶文遥的声音!
三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柴房,朝灵堂狂奔而去。还未到门口,就见叶文遥跌跌撞撞地从里面扑出来,脸色煞白如尸,瞳孔因极度惊恐而放大,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黑洞洞的灵堂门口,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有、有人……我看见……我看见……”
“看见什么?!”林小乙一把扶住他几乎瘫软的身体。
“看见……我自己!”叶文遥猛地抓住林小乙的前襟,指甲几乎掐进布料,声音嘶哑尖利,“就在棺材旁边!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就那样……那样看着我笑……一眨眼,就不见了!不见了!!”
张猛反应极快,低吼一声“搜!”,立刻带着几名闻声赶来的衙役冲入灵堂,刀出半鞘,脚步声杂乱。火把的光亮在堂内四处扫射,照得白幡乱舞,影子狂跳。
片刻后,张猛面色铁青地出来,摇头:“没人。前后门窗完好,梁上、供桌下、棺材后都查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林小乙让柳青搀扶几乎虚脱的叶文遥到一旁廊下坐下,喂他服下随身携带的宁神药丸。自己则转身,独自走入那依旧烛火摇曳、却更添诡异死寂的灵堂。
一切似乎如常。白幡静静垂落,烛泪缓缓堆积,棺材沉默地停在那里,棺盖缝隙中透出里面更深的黑暗。
除了……
林小乙走到棺材左侧,叶文遥刚才跪坐的蒲团位置。他俯下身,几乎贴着地面看去。
青砖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香灰与浮尘。此刻,上面清晰地印着两行并排的鞋印。
鞋印的大小、底纹走向、甚至前掌磨损的细微特征,都完全一致——正是叶文遥今日所穿的那双素面白底布靴留下的印迹。
但这两行鞋印的走向却截然不同:一行从蒲团位置笔直延伸向灵堂门口,印迹略显凌乱,步距较大,正是叶文遥惊慌跑出时留下的。而另一行……却从蒲团处起始,向棺材后方延伸,步幅均匀,步态平稳,走到棺材与后墙之间的狭窄空隙处,戛然而止。
林小乙顺着这第二行鞋印,走到棺材后方。这里紧贴着北墙,墙上除了斑驳的岁月痕迹,空无一物。没有暗门,没有窗牖,没有哪怕一个老鼠洞。鞋印到此,便如被凭空抹去一般,再无踪迹。
像是有人从容地走到这里,然后……蒸发了。
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最后几个鞋印边缘的浮尘。触感微湿,带着夜露的凉意。极新鲜。绝不会超过一刻钟。
“头儿!”张猛再次从门口探头,声音急促,“后院西墙墙头有发现!瓦片松动,有新鲜的蹬踏痕迹和泥屑!人刚翻过去不久!”
林小乙眼中寒光一闪:“追!”
几人迅速翻越叶府后墙。墙外是一条偏僻的背街小巷,因前几日下过雨,地面泥泞未干。果然,一行清晰的脚印,从墙根处开始,一路向西延伸而去。脚印纹路与灵堂中那行诡异鞋印如出一辙。
脚印穿过两条窄巷,最终消失在一条名为“花灯街”的夜市街口。此时虽近子时,但这条街上多是勾栏酒肆、通宵营生的小吃摊贩,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卖馄饨的吆喝、吃酒划拳的喧哗、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热闹的网。
而那个与叶文遥一模一样、如同从镜中走出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鼎沸的人间烟火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他娘的!”张猛狠狠一拳捶在巷口的砖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林小乙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上每一张模糊的面孔,每一处晃动的阴影。卖糖人的老人,挑担的货郎,倚门娇笑的女子,醉醺醺的汉子……众生百态,却无一像是他要找的那个“影子”。
“先回叶府。”林小乙收回目光,语气沉静,“尸体之事,严密封锁,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张猛,你带人守住叶府所有门户,明哨暗桩都给我布上,今晚就是一只夜枭,也不准它无声无息地飞出去。”
“是!”
回到叶府,林小乙让柳青以“二少爷受惊过度、需安神定魄”为由,给叶文遥服下了剂量稍重的宁神汤药,看着他昏昏沉沉睡去,并安排可靠衙役守在门外。自己则再次踏入那烛火摇曳的灵堂。
烛火噼啪,爆出灯花。
他独自立于巨大的黑棺旁,垂目看着棺内叶文远那经过柳青细心整理后、依旧苍白僵冷的面容。这位叶家长子,至死或许都未曾想到,那个在官方记载中早已化为黄土的“夭折”弟弟,可能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远离过这个家。
甚至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取代了另一个本应是他弟弟的人。
一个冰冷刺骨、逻辑严密的推测,在他脑中渐渐凝聚成形:
五年前,暗处蛰伏的叶文逸,或许曾试图实施他那“替换兄长”的疯狂计划,却因故失败。失败后,他并未放弃,反而将目标转向了那个替代自己活在阳光下的“弟弟”叶文遥。他杀了真正的叶文遥,毁其面容,抛尸古井。然后,他顶替了“叶文遥”的身份,以叶家次子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活在了叶文远身边。
而叶文远,这位真正的兄长,至死都以为,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对、笔迹都渐渐趋同的弟弟,就是当年那个体弱却温顺的“文遥”。
所以,他才会在《南华经》上,留下那句充满迷茫与恐惧的批注:“镜中花,水中月,孰真孰假?”
他或许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相处中,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某种“异样”,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陌生感与违和感。只是骨肉亲情的羁绊、二十年认知的惯性,让他不敢、也不愿去深究那可怕的真相。
那么,昨夜以诡异密室手法杀死叶文远的,就是这个顶替者“叶文遥”——实为叶文逸吗?
动机何在?灭口,以防兄长最终识破?还是……这仅仅是某个更庞大、更黑暗计划中的一环?
“林捕头……还未歇息吗?”
一个苍老、疲惫至极的声音,从灵堂门口幽幽传来。
林小乙缓缓转身。是叶老爷。
老人只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袍,白发凌乱,身形佝偻得厉害,在管家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脚步蹒跚地挪进灵堂。烛光将他枯瘦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细长而颤抖。
“叶老爷节哀。”林小乙拱手行礼。
叶守业摆了摆手,那动作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他挣开管家的手,独自一步一步挪到棺材前,伸出枯树皮般的手,颤抖着抚过冰冷光滑的棺木:“文远……我的儿啊……从小就最懂事,最有长兄风范……文遥身子骨弱,他就处处护着,让着……有时候我看着他们兄弟俩,心里就发酸,就在想,若是……若是文逸那孩子……当年能活下来,该是三兄弟一起,该有多热闹……”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到最后,已哽咽难言。
林小乙静静立于阴影中,待那悲伤的颤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破开沉寂:“叶老爷,文逸当年,当真……夭折了吗?”
叶老爷抚棺的手,骤然僵住。
昏黄跳跃的烛光下,老人布满沟壑的侧脸隐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见那深陷的眼窝,和微微抽动的嘴角。良久,一声漫长、沉重、仿佛掏空了肺腑所有气息的叹息,在灵堂中荡开:“林捕头……您……都查到什么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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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一份笔迹明显被摹仿、事后补录的夭折官文。查到一封五年前的信,写信人自称‘文逸’,字里行间满是不甘与妄念。”林小乙向前一步,烛光终于照亮他半边脸庞,目光锐利如刀,“还查到……您叶府后园那口废弃的老井里,沉着一具至少五年前遇害、穿着叶文遥旧衣、被毁去面容的少年尸骨。”
“哐当!”
叶老爷手中那根赖以支撑的乌木拐杖,脱手落地,在青砖上砸出空洞的回响。老人身体猛地一晃,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管家慌忙扑上前搀扶。
叶守业却一把推开管家,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林小乙,里面混杂着极致的震惊、长久压抑的恐惧,以及一丝……终于被揭破的、近乎虚脱的释然?他嘴唇哆嗦着:“井里……井里……真有……尸……尸体?”
“您不知情?”林小乙紧盯着他的眼睛。
“我……我……”叶老爷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忽然,他老泪纵横,那泪水浑浊而汹涌,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报应……这都是报应……”
他颓然瘫坐在冰冷的蒲团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管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
烛火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将老人蜷缩的身影投在身后白幡上,扭曲变形,宛如一只衰老绝望的鬼魅。
“二十年前……八月初七那晚……”叶老爷的声音从指缝中断续溢出,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叶家……确实得了一对双生子。文远是哥哥,文逸……是弟弟。文逸出生时……脐带绕颈三周,气息弱得几乎摸不到,浑身发紫……接生的周婆当时就摇头,说这孩子……怕是留不住,最多……熬不过三日……”
林小乙屏息凝神,捕捉着每一个字。
“可是……三天过去了,孩子没死。非但没死……他睁眼了。”叶老爷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却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双眼睛……我永远忘不了……黑得吓人,亮得吓人,不哭不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被那眼睛盯着,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个透,连心里最脏最暗的角落都藏不住……”
“第四天,冯主簿——就是冯奎的父亲冯元培——亲自来了。他带着一个穿深蓝色道袍、不说话的老道。他们把孩子抱到暗室,看了半晌。出来时,冯主簿脸色很沉,他说……”叶老爷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他说这孩子命格奇诡,属‘至阴至煞’,是‘镜渊之瞳’,若养在家中,非但自身难活,还会逐一克死所有血亲,最终……家破人亡。唯一的化解之法,就是对外宣称‘三日夭折’,实则秘密送到一座香火纯净、有真修镇压的道观寄养,借道门清气化其煞气,待他成年、命格稳固之后,或许……或许还有接回的一线可能。”
又是冯元培。还有那个神秘的“深蓝道袍老道”。
“我们……怕了。”叶老爷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哪个做爹娘的,舍得把亲生骨肉送走?可冯主簿说得斩钉截铁,还当场拿出一本纸页都发黄脆裂的古书,翻到某一页,指给我们看……上面画着两个纠缠的婴儿影子,下面有古篆批注,写着‘双生同现,阳衰阴盛,家宅必倾’……我们……我们不敢赌啊!就只能……只能照他说的办……”
“送到了哪座道观?”林小乙追问,心跳微微加速。
“城西三十里,云雾山深处……归鹤观。”
归鹤观。
这个名字,如一道惊电划过脑海。鹤纹。云鹤。归鹤观。丝丝缕缕,似乎就要串联起来。
“那……叶文遥呢?”林小乙的声音更沉,“户籍上登记的叶家次子叶文遥,到底是谁?”
叶老爷沉默了。灵堂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沉重艰难的呼吸声。烛光在他脸上摇曳,将那皱纹深处藏匿了二十年的秘密,照得忽明忽暗。
“文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文逸的……影子。”
“影子?”
“冯主簿说,双生子一阴一阳,互为镜像。若将阴子强行剥离送走,家宅阴阳气便会瞬间失衡,犹如镜面缺了一角,会引来更大的不祥。”叶老爷闭着眼,仿佛在背诵一段刻骨铭心的咒语,“所以,必须找一个与文逸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命格却属‘中平’的男婴,收养为叶家次子,填补那个空缺的‘阳位’,维持家宅气运的虚假平衡。这个孩子,就是……文遥。他只是一个……补位的‘影子’。”
林小乙倒吸一口凉气,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所以,那个温文尔雅、体弱忧郁的叶文遥,根本就不是叶家的血脉!他只是一个被精心挑选来的“补位”傀儡,一个维持这荒唐“命理骗局”的活祭品!
而真正的双生子——叶文远和叶文逸——一个在明处享受长子荣光,一个却被放逐到三十里外的深山道观,在“阴煞”的诅咒之名下长大。他们之间,隔着三十里山路,隔着人为制造的谎言高墙,隔着这愚昧而残忍的“命运”。
“那后来呢?”林小乙压下心头的寒意,继续追问,“文逸在道观……后来如何?”
“他……十岁那年,自己偷偷跑回来过一次。”叶老爷闭上眼,眼泪又无声滑落,“躲在花园那座太湖石假山的山洞里,远远地、偷偷地看着文远和文遥在亭子里读书、玩耍。是我……是我亲自发现他的。他瘦得厉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童衣服,脸上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他看着我,不哭不闹,就问了句:‘爹,为什么弟弟能在家,我不能?’”
老人的声音彻底哽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续上:“我……我答不出来啊!我只能……只能塞给他一些碎银子,哄他,求他,赶紧回道观去,千万别让人看见……他走的时候,在角门那里,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恨,不是怨……是空……空空荡荡的,好像这世上所有的热闹、所有的亲情、所有的光亮,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十岁。正是懵懂渐开、渴求亲情与认同的年纪,却要被迫接受自己被家族以如此荒谬的理由放逐、被一个陌生人替代的命运。
“再后来……他十五岁那年秋天,归鹤观的主持道士派人送来一封急信。”叶老爷抹了把脸,手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泪,“信上说,文逸在某天夜里……失踪了。道观找遍了附近山头,只在他房里找到半件撕破的道袍,还有……几滴干涸发黑的血迹。我们慌了,派人去找,漫山遍野地找……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在我们快绝望的时候,冯主簿又来了,他看了现场,叹了口气,说山里近来有狼群出没的痕迹,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还说,这是那孩子的‘命’,强求不来,让我们……节哀,就当那孩子真的‘夭折’了吧。”
“那时……是什么时候?”
“庚戌年……深秋。”
庚戌年秋——正是那封字迹稚嫩却充满危险妄想的信件所署的年份。信中文逸提到“昨日窥见兄长习字”,说明他那时非但没有被狼叼走,反而很可能已经潜回了云州城,甚至就潜伏在叶府附近,暗中窥视着兄长的一举一动!
而那之后不久……老井之中,便沉入了一具穿着“叶文遥”衣服、被毁容的少年尸骨。
林小乙心中的寒意,此刻已凝成坚冰。如果叶文逸十五岁便已潜回,并在暗处如毒蛇般蛰伏观察了整整五年,那么如今,他已是个二十岁的青年。
一个在绝对阴影中生长了二十年、熟悉叶家一切、熟悉兄长笔迹习惯、甚至可能早已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完美影子。
昨夜灵堂中如鬼魅般现身、又凭空消失的“另一个叶文遥”,会是这个影子吗?
“叶老爷,”林小乙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请您仔细回想,文逸身上,可有什么独特的、不易磨灭的身体特征?比如胎记、特殊的疤痕,或者……痣?”
叶守业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孝服粗糙的边缘,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缓缓转动,陷入漫长而痛苦的回忆。许久,他才不确定地、缓缓说道:“他……左耳后面,靠近发根的地方……好像有一颗痣……很小的,红颜色的,像……像一粒朱砂点。接生的时候,周婆还提过一句,说这是‘朱砂痣’,是……是前世带来的印记,吉凶难料……”
左耳后。朱砂痣。
林小乙将这几个字,如烙印般刻入心底。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棺中那个至死可能都活在谎言与迷雾中的叶文远,转身,迈步离开了这间被悲伤与秘密浸透的灵堂。
走出门槛的刹那,夜风骤然变得猛烈,呼啸着卷过庭院,吹得满院高悬的白幡哗啦作响,那声音凄厉如泣,又隐隐夹杂着某种尖锐的、近乎嘲笑的嘶鸣。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飞舞的素白,望向西厢。
叶文遥(或者说,顶着“叶文遥”名字的那个人)房间的窗纸上,映出一个静静独坐的剪影。他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与窗外这喧闹的风、飞舞的幡,格格不入。
而在那扇窗的斜对面——东厢书房那黑黢黢的屋顶飞檐上,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似乎极快地闪动了一下,随即隐没不见。
快得像错觉。
但林小乙袖中的手,已紧紧握住了那柄淬毒的短匕。
那个“影子”,一直都在。
他藏在风里,藏在幡后,藏在每一道目光的死角。他注视着灵堂的烛火,注视着西厢的窗影,也注视着……所有试图拨开迷雾、触碰真相的人。
镜分两仪,命悬一线。
如今,那维系着真假、明暗、生死的那一线,已绷紧至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