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刑房的审讯室,深藏在衙门最里端。无窗,唯一的光源是梁下悬着的一盏生铁油灯,灯焰被刻意调得极低,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长案与两把椅子,其余角落都沉在浓稠的、几乎可触摸的黑暗里。墙壁是尺厚的青砖砌成,砖缝灌了糯米灰浆,吸音极好,门一合拢,外界的声息便彻底断绝。室内静得异常,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嗡鸣,听见胸腔中心脏每一次搏动的闷响。
林小乙选择在这里进行这场关键的“问话”,并非为了营造威吓——那对叶文遥这般心思深沉之人效果有限。他需要的是极致的静,是剥离所有外界干扰后,一个可以精确观察猎物的无菌环境。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与幽暗中,人的面部肌肉最细微的抽搐、指尖无意识的颤抖、呼吸频率难以察觉的紊乱、乃至瞳孔瞬间的放大与收缩,都会如雪地足迹般清晰。
他让张猛、柳青、文渊在隔壁那间特设的观察室候着,通过墙上三个隐蔽的、以鱼眼透镜打磨而成的窥孔,从不同角度观察室内动静。自己则独自坐在长案后,面前摊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笔录,墨已研得浓黑,狼毫小楷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笔尖微润。
一切就绪。
“带叶文遥。”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被推开一隙。叶文遥在两名衙役的跟随下走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粗糙的素麻孝服,脸色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比昨日更苍白几分,但经过一夜休整,那双浅淡的眼眸却异常清明,不见血丝,不见恍惚。进门后,他先对长案后的林小乙躬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才在对面那张没有靠背的硬木椅上端正坐下,双手自然平放膝上。
“叶公子节哀。”林小乙开口,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恰好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又不带丝毫压迫感,“今日请公子来,是想再核实几个细节,或许琐碎,但对厘清案情至关重要。望公子知无不言,如实相告。”
“林捕头尽管请问。”叶文遥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语调平稳,“凡在下所知,必不敢隐瞒。”
“好。”林小乙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那便先从昨夜灵堂说起。公子当时说,看见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可否请你,再回忆得……更细致一些?比如,他具体穿什么样的衣服?衣料、纹样、配饰,任何细节都可。”
叶文遥眼帘微垂,似在努力回忆,片刻后抬眼:“月白色杭绸长衫,质料轻薄,应是夏衣。袖口用银线绣着折枝兰草纹,一共三丛,自腕口向上蔓延约两寸。腰间系的是青灰色丝绦,绦子末端缀着一枚小小的、无纹饰的玉环——与在下昨夜所穿,一模一样。”
“他看向你时,是怎样的神情?可有言语?”林小乙笔尖在“一模一样”四字上稍顿。
“他……在笑。”叶文遥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但那笑……很冷,嘴角是弯的,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像是……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架子上的瓷器,或是……一幅画,而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开口说话了吗?或是有其他动作?”
“没有。”叶文遥摇头,“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笑。然后……我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林小乙点头,在纸上记下:“神情冰冷,对视而笑,未发一言,倏忽消失。”笔迹工整如刻。
“第二个问题,”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势,但声音依旧温和,“是关于五年前。叶公子,五年前的秋天,你可曾生过一场……比较重的病?比如,需要卧床休养的那种?”
叶文遥似乎没料到问题会跳转至此,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轻蹙,陷入回忆:“五年前……秋天……确有一场风寒,来势汹汹,发了几日高烧,昏沉沉的。大夫说伤了肺气,需静养。大约……卧床了半个月左右。”
“病愈之后,”林小乙的目光锁住他的眼睛,语速放得更慢,“可曾觉得自身有什么……变化?无论大小。比如,某些习惯了多年的小动作消失了?或者,笔迹的走势、力道与以往不同了?再或者,口味上有了变化,从前爱吃的,突然不爱了?”
这个问题,细如发丝,刁钻如针。叶文遥的眉头蹙得更紧,显然在非常认真地思索。片刻后,他缓缓道:“笔迹……病愈后,家兄倒是提过一次,说我的字似乎比病前工整了些,少了几分稚气。至于习惯……”他顿了顿,“病后似乎没那么怕冷了,往年入秋便要加厚衣,那年后反而耐寒了些。口味……好像确实变了,病前嗜甜,病后便不太爱碰甜食了,觉得腻口。这些……也算吗?”
“算。任何变化,都算。”林小乙边记边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第三个问题,或许有些唐突。叶公子,你的左耳后方,可有什么天生的特征?比如,胎记、疤痕,或者……一颗痣?”
叶文遥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向左耳后方的皮肤。这个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只是被问题引导去确认一个自己早已熟知的事实。他摸了摸,甚至微微偏头,让那片皮肤在昏黄光线下更清楚些,然后摇头:“没有。林捕头为何问起这个?”
“随口一问,只为排除一些无稽传闻。”林小乙微微一笑,笑容浅淡,未达眼底,“最后一个问题:令兄书房中,有一册名为《镜鉴秘要》的奇书。公子可曾读过?或听令兄提起过?”
这一次,叶文遥的停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他眼帘垂下,覆盖住眸中神色,呼吸似乎有刹那的凝滞,虽然很快恢复,但未能逃过林小乙的眼睛。
“那本书……”他缓缓开口,语速谨慎,“在下……翻阅过一些。是本怪书,通篇讲的都是镜子与魂魄、虚影与实体的玄怪之说,荒诞不经。在下……素来不喜这类神鬼之言。”
“令兄似乎颇感兴趣?”林小乙追问。
“兄长他……”叶文遥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性子沉静,好读书,尤其爱读些常人难解的奇书。他确曾对《镜鉴秘要》感兴趣,常在书页空白处写些批注。还曾……曾说过一些让人费解的话。”
“比如?”
“比如……”叶文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他有时会对着铜镜出神,自言自语,说什么‘镜中有人,人在镜中’,‘孰为真我,孰为虚影’……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问话结束。林小乙未再多言,示意衙役将叶文遥带至隔壁一间同样封闭、但有椅有水的房间“暂时休息,不得离开”。门关上,室内重归死寂。
下一个,是叶夫人王氏。
妇人被丫鬟搀扶着进来,双眼红肿如桃,脸上泪痕未干,坐下后便用帕子不住地拭泪,整个人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气息奄奄。林小乙放缓了语气,先问了些关于叶文远日常起居、性情喜好的问题,妇人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回答,说到伤心处,几欲昏厥。
待她情绪稍稳,林小乙才看似不经意地转入关键:“夫人,方才叶公子提及,他五年前秋天曾大病一场,卧床半月。不知夫人可还记得此事?当时请的是哪位大夫?用的什么方子?”
叶夫人抬起泪眼,茫然地看向林小乙:“病?文遥五年前……秋天?”她努力回想,眉头紧皱,却是一脸困惑,“没有啊……文遥那孩子身子骨是弱,但五年前秋天,他好端端的,还跟着文远去城郊西山赏枫叶呢,回来时还采了一把红叶送我……怎么会卧床半月?林捕头,您是不是记错了?”
林小乙笔下未停,面色如常:“或许是在下记混了。那夫人可还记得,文遥病愈后——我是说,他若偶有小恙痊愈后——可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比如口味、习惯?”
叶夫人茫然摇头,泪珠又滚落下来:“那孩子从小就安静,病也是安安静静地病,好了也是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太大变化……林捕头,您问这些,跟我儿文远的死,到底有什么相干啊?”她说着,又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林小乙温言安抚几句,便让丫鬟扶她出去休息。
最后,是叶老爷叶守业。
老人拄着拐杖,脚步蹒跚得几乎需要衙役半扶半架才能进来。比之前夜灵堂相见,他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凸起,面上死灰一片。坐下后,他便闭着眼,胸膛起伏,半晌才缓过气。
林小乙省去寒暄,单刀直入:“叶老爷,昨夜您提及,文逸左耳后有一颗红痣。那文遥身上,可有什么类似的、天生的印记?”
叶守业枯瘦的手猛地一抖,拐杖头与地面轻轻磕碰了一下。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反应了片刻,才嘶声道:“文遥……没有。那孩子身上……干净得很,没什么胎记斑痣。”
“您确定?”林小乙盯着他。
“确……确定。”老人低下头,避开视线。
“那五年前秋天,文遥可曾生过病?无论轻重。”
叶守业眉头紧锁,陷入长久的沉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袖边缘。“五年前……秋天……”他喃喃重复,最终迟疑道,“好像……是有那么一回,着了凉,有些咳嗽,胃口也差了些……但没卧床,喝了几天姜汤,也就好了。算不得什么大病。”
审讯结束。
林小乙回到隔壁观察室。张猛、柳青、文渊已围坐在小桌前,面前各自摊着速记的纸页。
“看出什么了?”林小乙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文渊最先开口,他的观察总是最细致入微:“叶文遥回答问题时,总体表现堪称镇定,但有几个关键点:其一,当被问及左耳后是否有痣时,他抬手的动作看似自然,实则是先有意识地去触摸确认,而非‘无意识’的习惯动作。这表明,他对自己这个部位是否存在特征,并非百分百确定,或者……需要确认那里‘确实没有’什么。其二,当提到《镜鉴秘要》时,他的停顿长达三息,这在快速问答中异常明显。其三,他描述灵堂幻影衣着细节时,过于具体、流畅,像是……预先准备好的说辞。”
柳青接着道:“他的生理反应也有矛盾。他说‘看见自己’时,瞳孔确有瞬间放大,呼吸微促,是恐惧表现,真实。但说到‘卧床半月’时,颈侧动脉搏动速度却无明显变化,不像在回忆痛苦经历。而叶夫人和叶老爷的证词,”她指向自己面前的纸页,“在‘五年前的病’这一点上,与叶文遥的说法,完全矛盾。叶夫人坚决否认,叶老爷则含糊其辞,说是‘小恙’。”
张猛挠着后脑勺,一脸困惑:“我就觉着这小子不对劲!说话滴水不漏,可那股劲儿……假!像是台上唱戏的,词儿都背熟了,可魂儿没在戏里!可咱们现在也没铁证啊,光靠证词矛盾,定不了罪。”
林小乙沉默着,从怀中取出那面铜镜,轻轻放在桌上。镜面裂痕依旧,但在昏暗中,那些蜿蜒的金色纹路,似乎比往日更亮了些,呼吸般明灭。
“文渊,”他转向书生,“‘镜分两仪,命悬一线’这八个字,你查古籍,可找到确切出处或解释了?”
文渊立刻从随身不离的藤编书袋中,取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册。书册极旧,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已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貌,隐约可见《云州异闻录辑要》几个褪色字迹。他动作轻柔地翻开,纸页脆薄,散发出浓烈的防蠹草药与朽木混合的气味。
“查到一些线索,但语焉不详,近乎志怪。”文渊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用朱砂圈出的竖排小字,低声念道:“‘南疆有秘术,曰镜鉴。取阴阳铜母铸镜,以巫血淬之,可通阴阳,照魂影。若施于血脉相连之孪生子,镜成之时,双生之影可同步而动,甚者……’”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甚者,可移魂寄影,李代桃僵。然此术逆天,凶险至极。须双生子一为纯阴之体,一为纯阳之体,阴阳相激,方有可为。术法终极,谓之‘归一’。然归一之时,双魂相噬,必有一散,如丝悬利刃,谓之……命悬一线。’”
室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移魂寄影……李代桃僵……”柳青重复着这八个字,脸色发白,“难道是说……”
“叶文逸属‘阴煞’,被送往道观。抱养的叶文遥,按冯元培的说法,是补位的‘阳体’。”林小乙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冰冷而清晰,“双生子,一阴一阳,血脉虽不相连,但共处一宅二十年,或许已被某种方式‘连接’。这正好符合施术的‘条件’。”
“五年前,叶文逸潜回云州,暗中窥视。他或许不仅仅是在观察,更是在……准备。”文渊接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书页,“准备这场‘镜鉴之术’,准备……李代桃僵。”
“昨夜灵堂那个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叶文遥’,”张猛倒吸一口凉气,“就是术法搞的鬼?能让两个人的影子……同步出现?”
“或许不止是影子。”林小乙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锐光凝聚,“我需要……再看一次。”
他伸手,再次握住桌上那面铜镜。镜体入手温热,他闭上眼,摒弃杂念,尝试用现代心理学中的深度自我暗示与专注技巧,与镜中那似乎存在的、碎片化的意识进行“沟通”。既然铜镜能承载跨越时空的记忆碎片,或许也能回应他此刻强烈的、指向明确的“询问”。
“告诉我,”他在心中,以意念为笔,清晰地“书写”问题,“叶文远死前的那一刻,他究竟看到了谁?经历了什么?”
起初,镜体只是温热,并无异样。
渐渐地,那温度开始升高,变得滚烫,几乎灼手。镜面在黑暗中仿佛自己发出了微光。林小乙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意识被抽离,投入一片混沌的、光影破碎的漩涡。
混沌中,影像开始凝聚,如同显影液中的底片,从模糊到清晰,带着水波般的晃动与扭曲。
是一间书房。夜晚。烛火摇曳。
叶文远坐在那张熟悉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正捏着那枚鹤纹铜钱,凑近烛火,蹙眉细看。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越来越浓的不安。
忽然,书房的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个人影,侧身闪入,动作轻捷如猫,随即反手将门闩轻轻落下。
月白色的长衫,袖口银线绣的折枝兰草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腰系青灰丝绦,绦子末端,一枚无纹玉环轻轻晃动。
面容……与叶文遥一般无二。
但眼神。
叶文遥的眼神,总是蒙着一层忧郁的、怯懦的水雾,躲闪而温顺。而此刻走进来的这个人,眼神却是干涸的,像两口废弃的深井,空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一种非人的、专注的审视。
“你……”叶文远猛地站起,手中铜钱“当啷”一声掉在书案上,滚落地面。他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是谁?!”
来人微微偏头,嘴角向上牵起,露出一个标准的、弧度完美的笑容。但那笑意,一丝一毫都没有渗入那双冰冷的眼睛。
“兄长,”声音也与叶文遥别无二致,只是语调平直得诡异,毫无起伏,“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文逸啊。”
叶文远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上身后的书架,几本书籍哗啦滑落。
“不……不可能……”他死死盯着对方,嘴唇哆嗦,“文逸早就……早就夭折了!你……你到底是谁?!为何扮成文遥的样子?!”
“夭折?”叶文逸——暂且如此称呼——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步伐均匀,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那这二十年来,一直躲在暗处,看着你和那个冒牌货兄友弟恭、看着叶家一切的人……又是谁呢?”
镜中影像随着叶文远的视线剧烈晃动、颤抖。他慌乱地抓起书案上的青瓷茶杯,用尽全力朝对方掷去!
叶文逸只是微微侧身,茶杯擦着他的衣襟飞过,“砰”地砸在后面的墙上,碎裂,瓷片与残茶四溅。
“你为什么回来?!”叶文远嘶声吼道,恐惧与愤怒让他的脸扭曲。
“回来?”叶文逸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已不足五尺。他依旧在笑,那笑容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瘆人,“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人生……还有,你这个……哥哥。”
“你疯了!!”叶文远背抵书架,退无可退,目光慌乱地扫过书案,猛地抓起那柄作为裁纸刀放在砚台旁的匕首——正是后来刺入他胸膛的凶器,刀尖指向对方,“别过来!”
叶文逸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叶文远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上,落在那微微颤抖的匕首尖上。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那冰冷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微光。
“兄长要杀我?”他的声音依旧平直,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杀你这个……被家族抛弃了二十年,在暗无天日处像老鼠一样活着的……亲弟弟?”
“你不是我弟弟!”叶文远双目赤红,嘶吼出声,“我弟弟是文遥!”
“文遥?”叶文逸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刹那的天真,却更显诡异,“那个……抱来的补位品?他啊……”他拖长了语调,如同钝刀割肉,“早就死了。五年前就死了。尸体……就在你家后园那口枯井里,泡了五年,烂得只剩骨头了。兄长日日从井边经过,就没闻到过……那股味儿吗?”
叶文远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扩散,脸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握刀的手,无力地垂下几分。
就在这心神失守的刹那!
叶文逸动了!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瞬间欺近,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叶文远持刀手腕的脉门,力道奇大,叶文远闷哼一声,匕首应声脱手,“哐当”落地。与此同时,叶文逸的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地在叶文远颈侧某个位置重重一按!
叶文远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背靠着书架滑坐在地。
影像开始剧烈地晃动、模糊、碎裂,如同被打碎的镜面。最后勉强定格的画面,是叶文逸弯腰,拾起地上那把匕首。他握着匕首,走到瘫软在地、口不能言、眼露极致恐惧的叶文远面前,蹲下身。然后,手臂平稳地抬起,落下。
噗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透过铜镜的幻象,似乎隐隐传入林小乙耳中。
鲜血,在月白色的锦缎上,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粘稠的暗红。
而叶文逸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那抹冰冷、空洞、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影像彻底消散,化为无数光点,湮灭在黑暗里。
林小乙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喘息,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手中的铜镜滚烫得几乎无法握住,镜面上那些金色纹路正散发出微弱但清晰的脉动光芒,一明一灭,如同沉睡巨兽苏醒的心跳。
“头儿?!”张猛被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剧烈反应惊到,伸手欲扶。
林小乙摆摆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与寒意。他嗓音干涩地将刚才“看见”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复述出来。
室内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众人惊骇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所以……现在这个叶文遥,真的就是叶文逸假冒的!”柳青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真的叶文遥五年前就被杀了,沉尸井底……而叶文远,是被识破真相的‘弟弟’灭口!”
“但仍有疑点。”文渊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如果叶文逸五年前就已成功取代,那么这五年来,他与叶文远朝夕相处,叶文远当真毫无察觉?就算相貌、声音、举止可以模仿,但二十年的兄弟情谊、无数细微的生活习惯与记忆,如何能完全复制?叶文远岂是那般迟钝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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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正是‘镜鉴之术’可怕之处。”林小乙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若那古籍记载非虚,此术能‘令双生子行止同步’,甚至‘移魂寄影’。那么,叶文逸可能通过某种邪法,不仅模仿了叶文遥的外在,更在一定程度上……‘同步’或‘窃取’了叶文遥的部分记忆、情感、乃至行为本能!这才能解释,为何他能以假乱真长达五年,连最亲近的兄长都未能第一时间识破。”
“可代价呢?”柳青追问,“古籍说‘必有一魂消散’……”
“命悬一线。”林小乙重复这四个字,目光落在依旧散发微光的铜镜上,“叶文逸要的‘归一’,恐怕不仅仅是身份地位的取代。他要的是彻底抹去‘叶文遥’这个存在的所有痕迹,包括魂魄。他要成为唯一的叶家次子。而叶文远的死,或许是因为他在某个契机下,终于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成了这场‘归一’仪式必须清除的……障碍。”
“文渊,”他转向书生,语气斩钉截铁,“继续深挖!《镜鉴秘要》、归鹤观、南疆镜鉴秘术……所有相关的蛛丝马迹,我都要知道!重点查施术的具体条件、所需器物、过程步骤,以及……有没有什么弱点,或者破解之法!”
“明白!”文渊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
“柳青,你再去仔细检验井中尸骨。除了之前的发现,看能否找到更多指向性证据,比如骨骼上是否有旧疾痕迹、牙齿特征等,与叶家可能留存的记录进行比对,力求在尸骨身份上获得更确凿的支撑。”
“好,我这就去。”柳青起身,动作利落。
“张猛,”林小乙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如血,“盯死‘叶文逸’。他昨夜敢在灵堂公然现身挑衅,说明他已经不再满足于潜伏,开始主动出击了。接下来,他一定还有动作,而且……可能更加肆无忌惮。”
“那头儿,咱们还不抓人?”张猛急道,“这都板上钉钉了!”
“抓,但要抓得他永无翻身之地。”林小乙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们现在掌握的,多是间接证据和推理。我们需要一锤定音的、无可辩驳的铁证——比如,”他顿了顿,“证明现在的‘叶文遥’,左耳后……本该有一颗红痣。”
如果能够证实这一点,那么现在的叶文遥就是叶文逸无疑。
但如何验证?难道直接上前,扳过他的脑袋查看?打草惊蛇,且对方必有防备。
林小乙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柳青身上,忽然有了主意:“柳青,你上次说,改良了一剂新的安神汤,助眠效果极佳,且不易被察觉?”
“是,”柳青点头,“加入了微量宁神草与曼陀罗花粉,剂量控制得当,可让人在两个时辰内沉睡深沉,不易惊醒,醒后亦只觉睡得踏实,少有头昏之感。”
“很好。”林小乙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稍后,以‘二少爷悲伤过度、心神损耗’为由,送一碗去给‘叶文遥’。看着他服下,待他睡熟。”
柳青会意,眼中光芒一闪:“我明白了。”
是夜,亥时三刻,叶府西厢一片寂静。
林小乙独自一人,如一道影子般来到“叶文遥”的房门外。柳青的安神汤已然奏效,屋内没有任何声息,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无声掩上。
屋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豆油灯,灯芯如米粒,光线昏昧。叶文逸(姑且如此称呼)侧卧在床榻上,面向外侧,锦被盖至肩头,呼吸均匀绵长,面色平静,确已陷入深沉睡眠。
林小乙屏住呼吸,缓步靠近床榻。月光被厚厚的窗纸过滤,只剩一片朦胧的灰白,渗入室内,与油灯昏黄的光晕交融。
他俯下身,目光如炬,落在叶文逸的左耳处。
发丝柔软,贴着耳廓。他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缓地拨开鬓角与耳后的乌发。
月光与灯光下,那片耳后的皮肤完全暴露出来——光洁,细腻,肤色均匀,没有任何凸起,没有任何异色。
没有红痣。
林小乙眉头骤然锁紧。难道自己推断有误?镜中幻象虽然真实,但或许只是叶文逸故意制造的误导?或者,现在的叶文遥确实就是本尊,井中尸体才是真正的叶文逸?
他不甘心,又凑近几分,几乎要贴到那皮肤上,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仔细审视每一寸纹理。
确实没有痣。连一点疑似痣的色素沉淀都没有。
心下一沉,正欲退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对方脖颈与衣领交界处。
那里,衣领因侧卧而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段脖颈的皮肤。
一道极细、极淡的疤痕,若隐若现。
林小乙瞳孔猛地收缩!他轻轻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挑开那截衣领。
疤痕的全貌暴露出来——从左侧耳后发根之下约半寸处起始,向下延伸,紧贴着颈侧,一路蜿蜒,直至隐没于锁骨之下的衣襟深处。疤痕很细,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呈一条极淡的粉白色细线,若非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专注地查看,绝难发现。疤痕边缘异常平整,愈合得几乎天衣无缝,显然是经过极其精心的处理。
而在这道疤痕的起始端,那本该是红痣所在的位置,皮肤的颜色,微微有些不同。比周围皮肤略深一点,质地也似乎更光滑紧绷一些,像是……一块被精心修补过的补丁。
林小乙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不是没有痣。
是被挖掉了。
连同那一小块皮肉,被完整地、残忍地挖掉,然后,伤口被以某种近乎完美的方式缝合、愈合,只留下这道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疤痕,和一块颜色微异的“补丁”。
为了彻底成为“叶文遥”,为了抹去“文逸”最后的身体印记,他对自己,竟能狠绝至此!
林小乙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退出床榻范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扉,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站在院中,夜风带着初夏的微热拂过面颊,他却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怀中,铜镜再次开始发烫,那热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几乎要灼穿衣物,烫伤皮肉。
他取出铜镜。镜面上,不再有幻象浮现。只有一行字,缓缓地、如同用鲜血从镜面深处渗透出来般,显现而出:
“双生归一,镜碎魂离。八月十五,月满之时。”
字迹猩红刺目,带着一种不祥的粘稠感,在昏暗的月色下,微微扭曲,仿佛拥有生命。
林小乙死死盯着这行血字,一个冰冷彻骨的明悟,如闪电般劈开脑海所有迷雾。
镜鉴之术的最终阶段,从来不是简单的“取代”。
是吞噬。
叶文逸要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借助某种邪异的仪式,彻底“吞噬”或“融合”叶文遥那可能残存的、或是被禁锢的魂魄,完成最后的、完整的“归一”。
届时,世上将再无“叶文逸”,也再无“叶文遥”的丝毫痕迹。
只有一个完美的、继承了叶文遥一切社会关系与身份的……怪物。
而那一天,正是八月十五。
距离现在,只剩下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