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现代神侦探古代小捕快 > 第9章 双生遗祸案(之)真相剥离·家族悲歌

第9章 双生遗祸案(之)真相剥离·家族悲歌(1 / 1)

叶文逸消失后的第三天,喧嚣暂歇,林小乙才在州府衙门最深处、那间恒温恒湿的证物房里,获得片刻真正的寂静,得以清点那些自长兴街镜阵现场带回的、属于叶文逸的“遗物”。

说是遗物,其实仅有三样:一本巴掌大小、用鞣制过的暗褐色小牛皮仔细包裹的日志;一枚沉甸甸、边缘已氧化发黑的玄铁令牌,正中阴刻着“玄鹤”两个古篆;以及一片从叶文逸那面炸裂铜镜上崩落、边缘锋利如刀的弧形碎片。

牛皮日志的封皮已被摩挲得光滑,边角严重磨损起毛,内页纸张是一种特制的、不易腐坏的桑皮纸,触手坚韧微涩。林小乙戴上柳青准备的、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的鹿皮手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日期,让他的心微微一沉:庚戌年三月初七。

正是叶文逸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一个少年命运彻底滑向深渊的起点。

---

庚戌年三月初七,晴

今日,于归鹤观后山“鉴心洞”中,初见玄鹤子大人。

洞中幽暗,唯有七盏长明铜灯映照。大人端坐蒲团,须发灰白,面容却如中年,一双眼眸灰蓝,看人时无悲无喜,如同俯瞰蝼蚁。他说我命格特异,非寻常“阴煞”,而是百年难遇的“镜渊阴载体”,天生契合本门至高秘法——镜鉴之术。

我问此术何用?能得神通否?能见父母否?

大人答曰:“此术可照人心魍魉,可通阴阳罅隙,更可……置换命数,窃夺造化。” 言罢,他指尖轻弹,面前一面铜镜无风自动,镜面如水面般漾开,竟显出叶府庭院景象,见兄长文远正于廊下读书,侧影清俊。

我心神剧震。

大人允诺,若我肯潜心修习,褪尽凡俗羁绊,待术法有成之日,非但可归家,更可常伴兄长左右,共享天伦。

我……心动了。点头应下。

庚戌年五月廿一,雨

山中不知岁月,修习已三月余。今日于水镜术中,首次清晰看见兄长身影。

他独坐书房,窗外雨打芭蕉。手中捧着一卷《南华经》,眉头微蹙,似为书中义理困惑,又似心有烦忧。烛火将他侧脸映得温润如玉。我想开口唤他“哥哥”,镜面却骤然泛起剧烈涟漪,影像破碎消散,只余一片模糊水光。

玄鹤子大人在侧,淡淡道:“此乃‘镜影通感’初成之兆。感同身受,影随身动。待你修为日深,神魂稳固,便可与彼心意隐隐相通,乃至……无声共鸣。”

心意相通……无声共鸣……

我默念这八字,心中那点因长久囚禁而生的怨怼,似乎被这虚幻的承诺稍稍抚平。

辛亥年二月十五,阴

今日尝试以自身一滴指尖血为引,混合特制药粉,涂抹镜缘,施展“镜心触”之术,意图触碰兄长深层意识。

镜中光影流转,最终定格的,是一段温暖得刺目的记忆碎片:

春日午后,西厢暖阁。紫檀木棋枰两侧,兄长与文遥对坐。文遥执白,兄长执黑。棋至中盘,文遥一条大龙被围,急得抓耳挠腮。兄长嘴角噙着淡笑,落下一子,轻声道:“臭棋篓子,又输了。” 文遥懊恼地推枰认负,兄长却伸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眼中笑意如春水化冻。

我从未……与兄长下过棋。也从未……被他那样揉过头发。

镜面冰凉,指尖更冷。一股混杂着嫉妒、酸楚与不甘的怨气,如毒藤般自心底疯长蔓延,缠绕得我几乎窒息。

玄鹤子大人不知何时立于身后,洞若观火。“怨,乃破障之锐气,登阶之动力。” 他声音无波,“善用之,可涤凡情,可固道心,可助你早日……破开那层阻隔你与光明的壁障。”

壬子年八月初七,晴

今日,是我十六岁生辰。

山中清寂,无人记得。昨夜子时,我耗尽心神,再次驱动水镜术。镜中,叶府正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父母端坐上首,满面笑容。居中者乃是兄长文远,锦衣华服,接受众人贺寿。文遥坐于其下首,亦是言笑晏晏。席间欢声不断,珍馐罗列。

无人提及,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镜中喧嚣与我身周死寂,对比如冰火。心中那点残存的暖意,彻底凉透。

玄鹤子大人今日亲至,赠我一面特制铜镜。镜体沉黑,非铜非铁,触之冰寒彻骨,边缘錾刻的符文复杂如天书。大人言:“此镜名‘纳影’,以幽冥寒铁为胚,辅以南疆秘药淬炼,可藏魂息,可纳影魄。待你修成‘镜傀分身’之术,便可凭此镜为桥,让分身替代那个鸠占鹊巢的赝品,正大光明地……回到属于你的阳光之下。”

赝品。他如此称呼文遥。

我握紧这面冰冷的“纳影镜”,仿佛握住了唯一的浮木。

癸丑年十一月三十,雪

大雪封山,呵气成冰。

于鉴心洞深处,面对一面巨大的青铜镜壁,我终于首次成功凝出“镜影分身”。虽只维持短短十息,且面目模糊,举止僵硬,但那身形轮廓,确实与我一般无二。

玄鹤子大人命我操控这具初成的分身,执笔模仿兄长字迹。

分身手指僵硬,握笔不稳,墨迹歪斜。但我凝神催动,竭力回想兄长批注诗文时的笔锋走势。最终,在宣纸上落下八个字:“镜分两仪,命悬一线。”

笔迹竟有五六分相似。

大人抚掌,灰蓝眼眸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满意的微光。“甚好。形易摹,神难窃。你已触及门槛。”

甲寅年六月十八,雷雨

今日,山中雷暴交加,天地晦暗如夜。于我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的一日。

我以耗费半月心血凝练、已可维持约一炷香时间的“镜影分身”,携带早已备好的自身幼时画像与一封以特殊药水写就、需特定光热方能显影的旧信,趁雷雨掩护,成功潜入叶府。

分身依照我反复推演的记忆,准确找到兄长书房书架后的隐蔽暗格,将画像与信悄然置入其中。

傍晚雨歇,兄长归家,入书房。我通过与本尊意识相连的分身之“眼”,遥遥“看见”——他发现了暗格中的异物。展开画像时,他手指明显颤抖。对灯细看那封需烛火烘烤方显字迹的信笺后,他面无人色,呆坐良久。

最终,他提起朱笔,在画像背面,颤抖着写下:“双生双灭,终难成全。”

字迹力透纸背,朱砂如血。

他果然……一直都知道暗处有双眼睛。或许,他早已在无数个瞬间,察觉到了那些不协调的“影子”。

玄鹤子大人得知,只平淡言道:“种子已埋下。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之日,不远矣。”

---

日志在此处突兀地中断了数页。中间的书页被整齐地裁切掉,断口光滑,显然是有意为之。缺失的部分,或许是更黑暗的修炼记录,或许是叶文逸不愿再回顾的某些片段。

再往后翻,时间已跳跃至两年之后。笔迹依旧,但墨色更深,行文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热与绝望的戾气。

---

丙辰年七月初一,晴

玄鹤子大人于观星台秘室召见。

他不再穿道袍,换了一身式样奇古的深蓝长衫,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星图。室内无灯,唯有七面形状各异的古镜悬空排列,依照某种玄奥轨迹缓缓旋转,镜面折射出幽冷星光。

大人示我以一卷非帛非纸、触手温润如玉的奇特卷轴。其上以秘法绘制的阵图复杂如星河,核心处标注着两个纠缠的人形光影,旁书古篆:“双生归一”。

大人言:八月十五,月魄最盈之时,将以叶府为基,布下“双生归一炼魂大阵”。以叶家嫡传血脉的双生子(我与兄长)为“阳阴双祭”,以那赝品(文遥)为“魂桥”,更需那井中备体尸骨残留的“阴怨之气”为引,方有可能炼成传说中的“双生镜傀”。此物非人非鬼,可同时容纳双魂,操控双身,虚实变幻,乃镜鉴之术追求千年的至高成就。

而我,将是这镜傀的主魂,掌控一切。

但在此之前,需先过一关。大人展示另一份密函,上书:“第七号观测员已成功投放至预设历史锚点——大胤云州府。启动‘心镜迷局’测试程序。”

大人命我:以这对双生子的天然谜团为核心,设计一桩看似完美、逻辑闭环的“密室杀人案”,目标——杀兄长叶文远,并巧妙嫁祸于那赝品叶文遥。以此局,测试那位“第七号观测员”的洞察力、推理能力、以及对超出常理之事的接受与破解极限。

我问:为何一定要杀兄长?他……或许愿意见我。

大人答,声音冰冷如亘古寒冰:“一为测试观测员,收集关键数据。二为……斩断你最后的尘缘牵绊。亲情,是镜鉴修行路上最毒的心魔,最韧的枷锁。不断此念,你永远无法真正‘归一’,永远只是半成品。”

我沉默良久,指尖掐入掌心,渗出血丝。最终,垂下头,应道:“……是。”

丙辰年七月初十,阴

今日,压抑数年的怒火与不甘终于爆发。

我以镜影分身之术,真身潜入叶府那间囚禁文遥五年的地下密室,与那赝品当面对质。

他比水镜中看到的更加枯槁,形销骨立,缩在墙角,眼中却还有一丝属于“叶文遥”的、不肯熄灭的微弱光亮。他竟敢抬头瞪视我,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恨意:“你是怪物……兄长绝不会认你……你永远不配……”

“怪物?”我怒极反笑,镜影分身的指尖几乎要扼上他的咽喉。但最后一刻,想起大人叮嘱——此赝品神魂虽弱,却是月圆之夜炼傀必需的“魂桥”,此刻杀之,前功尽弃——才强行压下杀意,只将他打晕,加固囚禁。

我的“镜影分身”如今已可维持半个时辰,言行举止模仿文遥足以乱真。足够在诗社那些庸人面前,制造完美的不在场铁证。

万事,俱备。只待……那一夜。

丙辰年七月十五,月圆

今夜,无风,月华如练,清辉遍地。

亥时末,我驱动凝练至最完善的“镜影分身”,顶替文遥模样,从容赴漱玉轩诗社。真身则换上大人赐予的、可短暂隐匿气息的“寒蚕锦”夜行衣,携带淬有迷梦蕈精粹的蜡丸与匕首,如一抹真正的影子,融入叶府深沉的夜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书房内,烛火昏黄。兄长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正捏着那枚大人故意留下的鹤纹铜钱,凑近灯焰,眉头紧锁,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隐隐的恐惧。他在怀疑,在害怕。害怕那镜中的影子,真的会走出来。

我推门而入,没有掩饰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我的脸(与文遥一般无二),先是松了口气般的疑惑,随即,对上我的眼神——那不再刻意模仿文遥的温顺怯懦,而是属于“叶文逸”的、二十年来压抑的疯狂与冰冷。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兄——长。”我缓缓吐出这两个在心底咀嚼过千万次、却从未有机会当面唤出的字眼,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我来了。来取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

“你……文逸?”他嘴唇哆嗦,身体向后靠去,撞在书架上,震落几册书卷,“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不……不对……你不是文遥……你到底……”

“我是谁?”我向前一步,月华从窗棂透入,照亮我半边脸庞,与兄长的面容在镜中何其相似,“是那个出生三日就被你们宣告‘夭折’的孽障?是那个被放逐到深山道观、像器物一样被培养的‘阴载体’?还是……这个在家里享了二十年福、却只是个冒牌货的‘叶文遥’的影子?”

他摇头,眼中是破碎的惊骇与痛苦:“不……不是那样……父亲他……我们以为……”

“以为我在道观清修?以为送我走是为了我好?”我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书房里回荡,异常刺耳,“兄长,你博览群书,难道没听过‘镜鉴之术’?没听过‘活人祭器’?我这二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想知道吗?需要我……一幕幕演给你看吗?”

他颓然滑坐在地,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呜咽。

大人说得对,斩断尘缘,才能前行。这些无用的泪水与悔恨,不过是软弱的证明。

我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取出蜡丸,捏碎,将其中无色无味的粉末弹入他面前那半盏冷茶。“喝了吧,兄长。让你走得……不那么痛苦。”

他惊惧地看着那杯茶,又看向我,眼中最后的光芒渐渐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没有挣扎,或许知道挣扎无用,或许……早已心力交瘁。

看着他缓缓饮下那杯茶,眼神开始涣散,陷入迷幻。我拿出匕首,刀身在月光下泛起秋水般的寒光。

动手前,我低声说:“大人允诺,只要我完成这一切,炼成镜傀,就能堂堂正正活在光下,再不用做任何人的影子。兄长……你会祝福我的,对吗?”

他没有回答。或许已经听不见了。

匕首刺入时,比想象中更顺畅。温热的血涌出,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锦袍,也染红了我的手指。他最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仿佛在可怜我。

然后,他倒下了。

大人说得对。斩断尘缘,果然……轻松多了。

丙辰年七月十六,晨

天刚蒙蒙亮,消息已传开。

观测员林小乙,反应比大人预计的更快。他已带人封锁叶府,开始勘查。

我通过留在府中的一面水镜,遥遥“看见”他冷静地指挥,目光锐利如鹰隼。他发现了井台异常的摩擦痕迹,调阅了陈年户籍档案,甚至……已经怀疑到“双生子”的可能。

大人通过传讯铜符告知:“很好。测试进入第二阶段——主动压力测试。”

我的任务变了:不再仅仅是隐藏罪证、误导调查,而是要主动出击。以镜阵困锁他,以记忆碎片攻击他,测试这位“第七号观测员”在遭遇超常规认知冲击时的意识稳定性极限与应对策略。

今夜,我将在长兴街布下“七绝镜心阵”。此阵以七面特制铜镜为基,引月华为能,辅以最高纯度的迷梦蕈魂烟。

若阵成,观测员意识将被困于虚实交错的“镜域”,记忆被撕裂、污染,最终意识核心崩溃。大人将获得关于“高维意识体防御机制崩溃阈值”的珍贵数据。

若败……

大人未曾明言失败的后果。

但握着手中冰凉的布阵铜镜,我心中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也许……我再也回不到这具身体,回不到这充满虚假阳光的人间了。

---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墨迹有明显的晕染和颤抖拖尾,仿佛书写者彼时心神激荡,难以自持。纸页边缘,还有几处细微的、暗褐色的斑点,不知是血,还是泪。

林小乙缓缓合上这本承载了一个灵魂二十年痛苦、扭曲与最终毁灭的日志,久久地沉默。牛皮封面的凉意透过手套传来,一直凉到心里。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压抑到极致、终于崩溃的嚎啕哭声与撕心裂肺的呜咽——是叶老爷和叶夫人。在看过文渊谨慎整理、隐去最残酷细节的日志摘要副本后,这对在谎言与侥幸中活了二十年的老夫妻,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终于彻底绷断了。

---

特殊的审讯室内,只有林小乙与叶守业两人。没有衙役,没有记录。这更像一场迟来了二十年的、父子之间的最终审判。

叶守业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与生气,瘫坐在那张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硬木椅中,像一具披着人皮的腐朽空壳。他那根从不离手的乌木拐杖倒在脚边,刻痕斑驳。他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屋顶藻井的彩绘,目光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茫茫的死灰。

“是我……是我造的孽……是我……害死了他们兄弟三个……一个都没剩下……”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风箱在最后喘息。

林小乙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光洁的木案,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空气中弥漫着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陈旧墨香、药材与绝望的衰败气味。

“二十年前……冯元培第一次来府上,他说的……根本不是什么‘阴煞命格’,克亲妨家。”叶守业的声音飘忽,仿佛在梦呓,又像是在对虚空中的谁忏悔,“他说……他说叶家祖宅之下,勘测到了一条罕见的‘地髓活砂矿脉’。此物非金非玉,传说乃大地精魄所凝,是炼制道家‘长生丹’、铸造通灵法器不可或缺的至宝。一旦开采,财富可敌国……”

林小乙眼神微凝。矿脉?活砂?这与龙门矿坑的砂母……是否同源?

“但他说,”叶守业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沿着脸上深刻的沟壑滑落,“此等天地灵物,必有‘地煞’相随。开采之时,若无特殊命格之人以身为‘镇器’,坐镇矿眼,疏导煞气,则开矿者、乃至全族上下,必遭反噬,横死暴亡,断子绝孙……”

“所以,文逸就是那个‘特殊命格’的‘镇器’?”林小乙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锥刺破最后的伪装。

叶守业猛地一颤,如同被鞭子抽中,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冯元培说……双生子乃阴阳同源,若其中幼子生辰八字纯阴,便是天生的‘地髓镇器命’。只需将他送入特定方位、有真修镇守的道观,修习专门的‘镇煞安矿’法门,便能以自身为引,调和地脉煞气,保矿脉顺利开采,更可……保我叶氏一门百年富贵,子孙绵延……”

“你信了?”依旧是平静的询问,却重若千钧。

“我……我……”叶守业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更多泪水,“我翻遍了祖上留下的所有笔记手札……确实……确实有零星记载,说百年前曾有异人指点先祖,以‘血嗣镇脉’之法,方得第一桶金,奠定家业……冯元培又拿出了前朝钦天监的残卷,上面画着古怪的阵图,写着‘双生镇煞’的古篆……他还说,归鹤观观主玄鹤子,乃当世不出世的真修,定能保文逸无恙,且在观中锦衣玉食,如同世家公子修行,待成年后,矿脉稳固,便可安然归家……”

“所以你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百年富贵’和‘长生矿脉’,亲手把三岁的亲生儿子,送进了魔窟?”林小乙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是压抑着的冰冷的怒意。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魔窟啊!”叶守业猛地抬头,涕泪横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痛苦与悔恨,“我每年都让人送去大笔金银、绫罗绸缎、古籍珍玩!我以为他在那里清修悟道,过着神仙日子!冯元培每次来回话,都说文逸天资聪颖,进境神速,观主对他青睐有加……我……我只是个俗人,我贪啊!我贪图那传说中的泼天富贵,我贪图家业在我手中更加辉煌……我以为送走一个孩子,换来全族的兴盛,是……是值得的……我每年去道观看他,都被各种理由挡在山门外,只远远看过几次背影……我……我该死啊!”他捶打着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林小乙将日志翻到记录着“备体”与井中尸骨的那一页,推到老人面前,指尖点着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那这个呢?这个被你们杀掉、抛尸井中、冒充叶文遥死了五年的无辜少年,又是谁?他的命,也是你叶家‘百年富贵’的祭品吗?”

叶守业的目光触及那页纸,如同被火焰灼烧,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几乎要背过气去。好半晌,他才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那……那是冯元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孩子……说是命格卑贱、父母双亡的流民孤儿……给口饭吃就能使唤……他说……他说文逸的镜鉴之术修炼到了关键处,需要一具‘替身傀偶’,以固魂定影……说这孤儿反正命贱,死了也无人在意……还能助文逸修行……我……我当时怕极了,想拒绝……可冯元培说,这事关文逸能否术法大成,能否真正镇住矿脉,也关系到我叶家气运……我……我鬼迷心窍啊!我默许了……我假装不知道……我甚至……甚至让人悄悄加高了后园那口井的井沿……”

“为了叶家好。为了文逸好。”林小乙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虚伪透顶的借口,语气里的讥讽与冰冷几乎能冻结空气,“所以你就默许了?默许他们诱拐、杀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默许你的亲生儿子被当成实验材料,炼成不人不鬼的‘镜傀’?默许另一个养子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穴里生不如死整整五年?最后,还搭上了你那个品性纯良、对你孝顺有加的长子文远的性命?”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烙在叶守业早已溃烂的良心上。他缩成一团,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在地,只剩下无意识的颤抖和崩溃的泪雨。

“我……我没想过会这样……我真的没想过……我以为只是送走一个孩子……换全家平安富贵……我以为文逸在道观真的在修行悟道……我以为文遥只是身体弱、性格孤僻……我以为文远……文远是遭了天妒或是意外……我……我……”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显然已彻底被内疚与恐惧击垮。

林小乙缓缓站起身,走到这个瞬间苍老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老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穿透性的、洞悉一切悲哀的透彻。

“叶守业,”他直呼其名,声音不高,却如审判之锤敲下,“你知道这世间,最隐蔽、也最可怖的恶行是什么吗?”

叶守业茫然地抬头,泪眼模糊。

“不是市井泼皮的斗殴杀人,不是江洋大盗的明火执仗。”林小乙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字字清晰,“而是像你这般——以‘家族利益’为名,以‘为你好’为盾,一点一点,用温情脉脉的谎言和自以为是的‘牺牲’,将至亲骨肉,亲手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你们编织了一个看似合理甚至‘高尚’的借口,然后心安理得地享用着牺牲者血肉换来的果实,直到谎言崩塌,血淋淋的真相将你们一同吞噬。”

他拿起桌上的牛皮日志和那枚冰冷的玄鹤铁令,不再看身后那个彻底崩溃、蜷缩在地、发出濒死野兽般哀嚎的老人,转身,决然地推门而出。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将里面那个破碎家庭的最后悲鸣,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

刑房正堂,灯火通明。张猛、柳青、文渊早已肃立等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肃穆的气氛。林小乙将日志与铁牌置于主案之上,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将日志中揭示的、超越常人想象的真相,向三人阐明。

室内陷入长久的、窒息般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哔剥声,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所以……”柳青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仿佛感到寒冷,“叶文远公子,从头到尾,都是最无辜的那个?他只是因为有一个被选中的弟弟,便被卷入这场跨越二十年的阴谋,最终……惨死于至亲‘弟弟’之手?”

“他是这场‘测试’中,最重要的‘变量对照组’。”林小乙指向日志中关于“第七号观测员”的段落,语气冰冷如解剖刀,“云鹤,或者说玄鹤子背后的势力,精心设计了叶家双生子的悲剧,其表层目的是炼成‘双生镜傀’,但深层核心之一,是为了测试我这个‘观测者’——测试我的刑侦推理能力、心理抗压极限、以及对‘超自然介入’类案件的破解与接受程度。叶文远的死,是这场测试中,用来衡量我‘案情重构与动机挖掘能力’的关键砝码。”

文渊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叶文逸呢?他这二十年……被欺骗,被改造,被塑造成仇恨的工具,最后连……最后连‘自己’都被抹除殆尽……他承受的痛苦,他的扭曲与疯狂……”

“他是另一个‘高阶实验样本’。”林小乙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冷冽,“云鹤用了二十年时间,以家族遗弃、道观囚禁、虚假希望为培养皿,以镜鉴邪术为改造工具,人为制造并‘培育’出了一个集怨恨、执念、能力于一身的‘完美实验体’。然后用这个实验体,来测试另一个实验体——也就是我。自始至终,叶家三兄弟,都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是数据流里可被分析、可被消耗、可被废弃的……代码与耗材。”

“王八蛋!”张猛再也抑制不住,怒吼一声,铁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廊柱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拳峰瞬间破皮见血,“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畜生不如的东西!”

“更令人不安的是,”林小乙拿起那枚“玄鹤”铁牌,指尖抚过那冰冷凹凸的刻痕,“从二十年前冯元培受命介入叶家开始,到玄鹤子亲自操控叶文逸,再到针对我的所谓‘观测测试’……云鹤组织的布局,时间跨度长达两代人,环节丝丝入扣,目的层层递进。他们追求的,绝不仅仅是炼制一个‘镜傀’那么简单。”

“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柳青追问,眼中充满忧虑。

林小乙没有立即回答。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铜镜中那个未来实验室的景象,想起老者“时空锚定度测试”的冰冷指令,想起日志里反复出现的“观测员”“历史锚点”“实验体”这些充满违和感的词汇。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逐渐清晰:云鹤,或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加庞大神秘的势力,正在进行一场跨越不同时空维度、以人类意识、命运乃至历史进程为对象的……大型干涉实验。

而叶家双胞胎,只是这个庞大实验项目中,一组微不足道的、用于测试“基础干涉模型”与“观测员反应”的初始样本。

“这不是我们现在能完全解答的问题。”林小乙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过于骇人的猜测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给生者死者,一个明面上的‘了结’。”

他看向柳青:“叶文遥现在情况如何?”

柳青神色稍缓,但依旧凝重:“性命保住了。柳老大夫用了最好的参汤吊命,辅以安神补元的方子。但五年囚禁,长期慢性中毒,身体根基亏损太大,犹如被蛀空的大树,需得精心调养数年,或许才能恢复五六成。至于心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受损严重。时常在昏睡中惊醒,或于白日发呆时,突然对着空处喃喃自语,说什么‘镜子里有人在哭’‘哥哥在井里叫我’‘影子要吃了我’……需得长期疏导,但能否恢复如常……难说。”

林小乙沉默片刻:“安排可靠人手,好生照料。所需一切药材用度,从衙门特别款项中支取,不够的,我去向陈大人申请。”

“叶老爷和夫人那边……”文渊迟疑道。

“陈大人已有批示。”林小乙语气转冷,“叶守业夫妇,愚昧贪婪,轻信妖人,为虚幻利益,弃亲子于魔掌,间接导致三子惨剧,其行可鄙,其情难悯。然念其年迈,遭此巨变,心神俱溃,且叶文遥尚需人照料,故从轻发落:家产半数充公,用以抚恤受害仆役及补偿被诱杀孤儿之亲眷(若能找到),余产交由官府托管,用于叶文遥日后生活医治。叶守业本人暂收押于府衙别院,限制出入,待其心神稍定,再行发落。叶王氏……准其返家,由官府指派婆子看顾,不得再见叶文遥,以免刺激。”

文渊点头记下。

“头儿,”张猛抹了把脸,压下眼中怒火,“那这案子……咱们就算……结了?”

“卷宗上,可以结了。”林小乙走回主案后,铺开一张全新的、盖有刑房大印的正式案卷,提笔蘸墨,凝神片刻,落笔书写,笔迹沉稳而锐利:

“丙辰年七月,云州府城南叶氏长子文远遇害一案,业经本房详查,现已真相大白。

真凶叶文逸,乃叶氏幼子,幼时因故被送入城外归鹤观。不料酒误入歧途,为妖道玄鹤子所惑,修习邪异‘镜鉴之术’,心神渐失,魔障深种。因嫉恨兄长文远,兼受妖道指使,遂于七月十五夜,以诡术制造分身假象,潜入叶府书房,以下毒、刺杀之残暴手段,戕害其兄。事后更欲以邪法嫁祸于次子文遥。

缉捕过程中,叶文逸负隅顽抗,布设妖阵,袭击官差。然天理昭彰,邪不胜正,其妖阵终被破,叶文逸亦为妖道玄鹤子远程灭口,尸骨无存,实乃咎由自取。

叶氏家主叶守业夫妇,愚鲁昏聩,轻信妖言,早年处置失当,间接酿成祸端,负有不可推卸之责,已另行惩处。

无辜受累之叶氏次子文遥,沉冤得雪,应予抚恤。

此案虽明,然背后主使妖道玄鹤子及其所属‘云鹤’邪党,仍逍遥法外,为祸世间。本房郑重呈请上宪,发下海捕文书,全力缉拿此等妖人,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写罢,他搁下笔,吹干墨迹。朱红的官印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噗”声,仿佛为这段惨烈的家族悲歌,盖上一个鲜血般刺目的休止符。

“文渊,将此正式案卷归档,副本密封呈送通判衙门及知府衙门。张猛,你带精锐人手,持我手令与陈大人特批,再探归鹤观!这次,我要那妖道留下的每一片纸、每一块砖、每一道刻痕!柳青,你继续看顾叶文遥,若有任何身体或言行的异常变化,尤其是涉及‘镜子’‘影子’‘哥哥’等呓语,务必详细记录,立刻报我。”

“是!”三人肃然领命,转身各自离去。

偌大的刑房正堂,转瞬只剩下林小乙一人。窗外,夜色已再次降临,远处隐隐传来寺庙超度亡魂的钟声与诵经声,悠长而悲悯。

他独自走到窗边,望向叶府所在的方向。那座曾经显赫一时、如今被素白笼罩的五进宅院,此刻应是灵幡飘摇,哭声断续,如同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古铜镜。镜面冰凉,两道裂痕依旧,边缘那些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深邃了些许,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脉动。

他将镜子举到眼前,对着镜中自己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沉静锐利的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们都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们所谓‘实验’‘测试’‘观测’之下,最真实、最血腥的……代价。”

镜子静默无声,只映出他冷峻的面容和身后空旷的大堂。

但他知道,在某个超越时空的维度,某些“眼睛”,一定“看见”了。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他等着。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重生八零新婚夜,残疾糙汉求抱抱 离经叛道小天夫:上神轻点宠 拂云袖 穿二代之太子哥哥,我来宠 绝地求生之真实战争 三国之凤舞九天 盛宠罪女 我靠切切切当上太医令 离婚后,前夫每天都想跪求复合 汉末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