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逸并未逃远。
林小乙率众追出三条街巷,穿过平日最喧闹的南市口,前方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猛地刹住脚步——整条长兴街空无一人。
两侧的店铺,无论是通宵营业的酒楼还是早已打烊的布庄,此刻全都门户紧闭,连窗缝里都不见一丝光亮。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尽数熄灭,街道沉浸在一种粘稠的、不自然的黑暗里。甚至连夏夜惯有的虫鸣、远处运河的水声都消失殆尽。万籁俱寂,只有众人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在这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唯有街心,大约二十丈开外,孤零零地立着一面东西。
那东西初看像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高约七尺,宽四尺,镜框是暗沉沉的古铜色,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扭曲花纹。镜面并非平整,反而像水银没有完全凝固般微微波动,映着天空惨淡的月色,反射出一种油腻而冰冷的光。
它就那么杵在街道正中央,像一个通往异界的突兀门户。
“有诈。”张猛喉咙发紧,手已按在腰刀刀柄上,刀身出鞘三寸,寒光微露。
林小乙抬手,止住身后所有衙役上前的动作。他独自一人,缓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在这片真空般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旷。离那面巨镜还有约三丈距离时,他停下。
镜面突然泛起涟漪。
不是光影错觉,是实实在在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的波动。涟漪中心,一张人脸缓缓浮现——叶文逸的脸。他在笑,但那笑容扭曲得不似人类,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几乎要碰到耳根,而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面只有纯粹的、非人的恶意。
“林捕头,”声音直接从镜中传来,带着空旷的回响,仿佛从深井底部升起,“进来……玩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惨白色的强光!
那光芒如此剧烈,瞬间吞噬了整个街道的视野。林小乙下意识闭眼,眼球被强光刺激得刺痛流泪。当他再度强行睁开双眼时,眼前的景象已天翻地覆——
长兴街消失了。
青石板、店铺、夜空、乃至身后的张猛等人,全部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叶府的灵堂。
素白的帷幔层层叠叠,从头顶的梁木垂下,无风自动。左右两排白烛熊熊燃烧,烛泪堆叠如小丘。正中,那口厚重的黑漆楠木棺材静静停放着。甚至连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香灰、蜡烛与陈旧木料的气息,都分毫不差。
而棺旁那个跪坐着的、穿着月白孝服的瘦削背影,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正是“叶文遥”,或者说,是叶文逸幻化出的虚影。
一切都与真实的叶府灵堂一模一样。
但林小乙知道这是幻象。
因为怀中的铜镜,正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热度穿透层层衣物,灼烧着他的胸口皮肤,带来尖锐的痛楚。这痛楚,是此刻唯一能确定的“真实”。
他强忍灼痛,伸手入怀,指尖触碰到滚烫的镜面。瞬间,一股清凉的、如同山涧溪流般的触感,顺着他指尖的经脉逆流而上,直冲脑海!
眼前的“灵堂”幻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开始剧烈晃动、扭曲、出现重影。
真实的、空无一人的长兴街巷景象,如同底片显影般,在灵堂的虚影之下顽强地浮现出来。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一边是烛火摇曳的灵堂白幡,一边是漆黑死寂的青石街道;棺木的位置,恰好对应着那面诡异的巨镜。视觉的错乱带来强烈的恶心与晕眩感。
“镜阵。”林小乙咬牙低语,冷汗已从额角滑落。
这绝非简单的迷梦蕈致幻!这是以特制铜镜为能量节点与放大器,结合高纯度迷梦蕈毒素的神经干扰,再叠加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类似“场域构筑”的秘术,生生在现实空间里,开辟出一个虚实交错、认知扭曲的陷阱领域!真正的叶文逸(或者操控他的玄鹤子)一定躲在某处,如同蜘蛛盘踞网心,操控着这一切。
“张猛!柳青!文渊!”林小乙猛地回头呼喊。
但身后空空如也。队友们消失了。整条“长兴街”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面对那面诡异的巨镜和镜中映出的灵堂幻象。
不……不对。
林小乙强压眩晕,凝聚目力,仔细观察。张猛等人并非“消失”,他们还在原地,就在他身后大约五六步的位置。但他们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豸,又像是按下了万分之一速率的慢放键。张猛拔刀出鞘一半的动作凝固着,脸上惊愕的表情栩栩如生,连额角暴起的青筋都清晰可见;柳青正从腰间革囊掏取药粉,手指刚刚触及囊口;文渊则保持着侧耳倾听、眉头紧锁的思索姿态。他们的衣袍下摆甚至还维持着奔跑时扬起的瞬间褶皱。
时间流速被改变了。
或者说,是他林小乙被那镜阵的“场域”捕获,拉入了一个与外界时间流速截然不同的异质层中。
“欢迎来到……我的镜域。”
叶文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在空旷的“灵堂”中回荡,分不清具体方向。那个跪在棺旁的背影,缓缓地、如同关节生锈的木偶般站起身来,然后,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是叶文逸的脸。但那双眼睛,完全被浓稠的漆黑所吞噬,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黑色窟窿。
“在这里,”那黑色窟窿“注视”着林小乙,叶文逸的嘴唇开合,发出空洞的回响,“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永恒的……现在。”他张开双臂,宽大的孝服袖摆垂下,姿态宛如神只,却又透着极致的诡异,“而我……就是这片镜域唯一的……主宰。”
林小乙死死按住怀中滚烫的铜镜,那真实的灼痛感是此刻唯一的锚点。现代犯罪心理学与异常现象调查的经验疯狂运转,告诉他:一切大规模、高强度的意识干扰或幻觉构筑,必然存在一个或多个关键支点(anchor pot),就像大型魔术赖以实现的机关核心。找到它,破坏它,就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你想做什么?”林小乙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有些单薄,但他强迫自己维持冷静,同时目光如扫描仪般飞速掠过幻象的每一个细节。
幻象灵堂的复刻堪称完美:棺材木料上细微的虫蛀痕迹,烛台上凝结的烛泪形状,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线……每一个细节都足以乱真。
但就在林小乙目光锁定那缕升起的烟线时,他瞳孔骤然一缩——烟线升到约三尺高度时,突然完全定格,不再飘散,不再扭曲,如同画在空气中的一根灰色细丝。
破绽!再完美的幻象,也难以完全模拟自然界最无规律的变化!
“我想看看,”叶文逸(或者说镜中幻影)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与好奇,“被玄鹤子大人称为‘第七号’的观测者,你的意识核心……到底有多坚固?”他向前迈出一步,黑色窟窿般的眼睛紧盯着林小乙,“玄鹤子大人说过,你是迄今为止最稳定、最成功的样本。如果能在这里,用镜鉴之术的‘心镜层’将你的意识彻底击碎、瓦解……那就能证明,镜鉴之术的终极形态,足以吞噬、消化、重组……任何意识!”
吞噬。
这个词像一道冰河,瞬间浇透了林小乙的脊椎。镜鉴之术的最终目的,从来不只是操控一对双生子的命运,不是简单的“李代桃僵”!它瞄准的是意识本身,是掠夺、吞噬其他独立的意识体,用以滋养、壮大施术者自身那扭曲的存在!
“叶文遥在哪里?”林小乙厉声问道,试图扰乱对方节奏,同时大脑飞速计算着幻象的边界与可能的核心位置。
“那个废物?”叶文逸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轻蔑,“他啊……就在棺材里呀。我把他,和我那亲爱的兄长放在一起了。兄弟团聚,骨肉相依……多么感人至深的场面,不是吗?”
林小乙瞳孔骤缩,不再犹豫,猛地冲向那口黑漆棺材!
但在幻象的规则里,那棺盖重如千钧!他用尽全力推搡,棺盖却纹丝不动,如同与整个空间焊死在一起。
而与此同时,在真实与幻象重叠的视觉中,长兴街心那面诡异的巨镜,突然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镜面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细密纹路,每一道裂纹深处,都渗出暗绿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荧光!
荧光如拥有生命的触手,从镜面裂纹中蜿蜒探出,迅速蔓延到青石地面上,然后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朝着林小乙的脚踝缠绕而来!
刺痛!尖锐的、仿佛被无数淬毒冰针刺入骨髓的剧痛,从脚踝瞬间炸开,席卷全身!
林小乙低头,骇然看见自己脚上的皂靴靴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不是真实的物理溶解,而是在这镜域幻象的规则定义里,被判定为“存在抹消”!
这是认知层面的攻击!
如果他的意识完全接受了“自己正在消失”这个被强行灌输的“现实”,那么他的肉体、乃至存在本身,都可能在这诡异的场域中,被从根源上“擦除”!
“净心!凝神!”林小乙猛地闭紧双眼,将所有意志力集中于一点,在心中以最大的声音咆哮,运用现代心理学中最高阶的自我锚定与认知重构技巧,“我是高逸!中华人民共和国x省x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警号07144!我是林小乙!大胤云州府刑房捕头,黑木腰牌刻字‘云州刑房捕头林’!我是我!意识唯一!记忆唯一!存在唯一!不可篡改!不可磨灭!”
仿佛回应他灵魂深处的呐喊,怀中那面滚烫的铜镜,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光!
那金光纯粹而温暖,如同撕裂永夜的第一缕朝阳,又如同一柄无形的、斩破虚妄的圣剑,以林小乙为中心轰然爆发!金光所过之处,叶府灵堂的幻象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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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死寂的长兴街巷景象,重新变得清晰、稳固。
更惊人的是,原本如同被冻结在时间琥珀中的张猛、柳青、文渊等人,在金光照耀的瞬间,动作猛地恢复了正常速率!
“头儿!”张猛看到林小乙站在街心,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神圣般的光晕,又惊又喜,拔刀就要冲过来。
但下一秒,异变再起!
街心那面布满裂纹、渗出暗绿荧光的巨镜,仿佛被林小乙身上的金光彻底激怒,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
轰然炸裂!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镜体崩解成数以万计的、指甲盖大小的锋利碎片!这些碎片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化作一片闪烁着幽绿寒光的金属暴雨,朝着林小乙一人攒射而来!
每一片飞射的镜片上,都映照着一张扭曲变形的人脸——有叶文远临死前那极致恐惧与不甘的面容;有叶文遥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枯槁绝望的眼神;甚至还有……林小乙自己,在穿越前,于那个废弃工厂楼顶,被子弹击中胸口、向后倒下的瞬间影像!
记忆碎片攻击!
叶文逸(或者说操控镜阵的玄鹤子),不仅要摧毁林小乙当下的意识防御,还要溯流而上,搅乱、污染他最深层的记忆根基,让他彻底迷失在“我是谁”的终极混乱中!
“小心!”柳青情急之下,将身上所有装有“净砂符水”改良药粉的瓷瓶一股脑掷出,在半空中用巧劲震碎!
“噗噗噗——”
淡蓝色的药粉如烟雾般弥漫开来,与射来的镜片群正面相撞!被药粉沾染的镜片,表面的幻象人脸立刻发出凄厉无声的哀嚎,如同被泼了浓酸的画作,迅速模糊、溶解、消散。
但镜片数量实在太多,药粉烟雾只能覆盖其中一部分。仍有数十片最锋利、幻象最凝实的镜片,穿透淡蓝烟雾,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射林小乙的面门与胸口要害!
眼看就要被万片穿心——
林小乙怀中的铜镜,第一次未经他催动,自行飞出!
并非实体飞出,而是一道凝实如真的、放大数倍的铜镜虚影投影!这面古镜的投影光华璀璨,瞬间出现在林小乙身前,镜面朝外,如同一面最坚固的盾牌,又像一张深不可测的巨口,将所有射来的、承载着恶意记忆的镜片,悉数“吞入”镜面之内!
吞入的瞬间,铜镜投影剧烈震动,光华明灭不定,发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被“吞下”的镜片没有消失,反而在铜镜投影的镜面内部,开始快速重组、播放出一段段林小乙从未见过、却令他灵魂颤栗的影像——
影像的背景,不再是古代的街巷或府邸,而是一间充满冰冷未来感的纯白色实验室。
无缝拼接的白色墙壁泛着柔和的冷光,巨大的环形数据屏幕悬浮在半空,无数林小乙无法理解的符号与波形图在其中瀑布般流泻。穿着全封闭式白色防护服、头戴透明面罩的研究人员,如同精密的机械部件,在宽敞明亮的实验室内无声而高效地穿梭。
镜头猛地拉近,聚焦在中央主控台前。
一个白发如雪、面容却异常红润、不见多少皱纹的老者,背对着镜头站立。他身穿剪裁合体的白色研究服,手中拿着一块薄如蝉翼、散发着微光的平板设备。平板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张照片——是高逸,穿着现代警服,面容严肃,目光锐利。旁边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老者缓缓转过身,面向“镜头”。
他的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眼神平静得如同万年冰封的湖面,深邃,冷漠,不带丝毫人类情感,只有纯粹的、科学家观察实验样本般的审视与计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铜镜投影的阻隔,穿透了三百年的时空壁垒,与此刻身处大胤云州长兴街、冷汗涔涔的林小乙,直接对视。
然后,老者的嘴唇开合,一段清晰、冰冷、完全机械化的合成语音,通过铜镜投影,直接回荡在死寂的长兴街上空,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七号观测员,编号07144,高逸(现用代称:林小乙)。第一阶段‘意识稳定性及环境适应性’观测测试,数据收集完毕。评估结果:通过。”
“现启动第二阶段实验项目:‘时空锚定度及异常事件处理效能’极限测试。”
“实验体‘双子镜傀’(编号:sy-01)已激活并投放至预设历史锚点(大胤朝,云州府)。”
“请第七号观测员在预设时限内,完成对实验体sy-01及其衍生威胁的‘清除’。”
“数据收集将持续进行。祝……实验顺利。”
话音落下的瞬间,铜镜投影播放的影像也戛然而止,随即虚影消散,那面真正的古铜镜“哐当”一声掉落在林小乙脚边的青石板上,镜体滚烫依旧,但光芒已然内敛。
长兴街,重归死寂。
所有人都僵立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张猛、柳青、文渊,乃至所有跟随而来的衙役,都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无法理解的茫然。他们全都看见了那匪夷所思的“未来幻景”,听到了那冰冷非人的“神谕”。这完全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边界,如同蚂蚁仰望人类操纵雷霆。
而刚从一处屋檐阴影中悄然现身、手持另一面完好铜镜、原本打算操控镜阵给予林小乙致命一击的叶文逸,此刻更是如遭雷击,僵立在屋脊上,手中的铜镜“啪嗒”一声滑落,顺着瓦片滚下,摔在街边,“咔嚓”裂成几片。
他的脸上,震惊、恐惧、迷茫、以及被彻底背叛的愤怒与绝望,如同打翻的颜料盘,混杂成一片扭曲的灰败。
“那……那是什么……”叶文逸的声音嘶哑破碎,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玄鹤子大人……从没……从没跟我说过这些……观测员?实验体?清除……?”
林小乙抓住这对方心神失守的千载良机,强压下自己内心同样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用尽所有力气,让自己的声音穿透寂静,如同重锤敲击在叶文逸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因为你也好,井里那个尸体也好,甚至叶文遥,都只是他用完即弃的实验工具!你被他骗了!彻头彻尾地骗了!”
“不——!”叶文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嘶吼,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大人答应过我!他说只要我完成测试,就帮我成为真正的人!拥有完整独立的身份和人生!不再做任何人的影子!他发过誓!”
“誓言?”林小乙冷笑,步步紧逼,字字诛心,“镜鉴之术的最终目标,从来不是让你‘成为’谁!而是把你的意识,连同叶文遥的,一起炼制成某种可以被他随意操控、如同提线木偶般的‘镜傀’!你会被永远囚禁在镜子构成的囚笼里,失去自我,成为他探索意识奥秘、甚至进行某种更可怕计划的永久奴工!叶文远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个可怕的真相,才招来你的‘清理’——不是因为身份败露,而是因为实验可能暴露!”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叶文逸心中那座由谎言和虚妄希望搭建的危楼。
“不……不可能……不会的……”他踉跄着后退,眼神涣散,“我为大人做了那么多……我亲手杀了视我如亲弟的兄长……我把文遥像狗一样关了五年……我……我……”他喃喃自语,陷入彻底的混乱与崩溃。
张猛瞅准时机,一挥手,数名身手矫健的衙役如猎豹般从两侧巷口窜出,直扑屋檐上的叶文逸!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指即将触及叶文逸衣角的瞬间——
叶文逸僵直的身体,猛地一顿。
然后,他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僵硬怪异的姿态,重新抬起头。
脸上的迷茫、痛苦、崩溃,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非人的木然。他的双眼,那原本只是瞳孔扩散的空洞,此刻彻底被浓稠如墨的漆黑填满,没有一丝反光,如同两口通往虚无的深渊。
而他的嘴角,却缓缓地、极其不协调地,向上勾起。
勾起一个冰冷、老练、充满恶意与嘲弄的诡异笑容。那笑容,绝不属于年轻的叶文逸!
“第七号,”从叶文逸口中发出的声音,完全变了!苍老,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掌控一切的漠然,正是铜镜幻象中那个白发老者的声音——玄鹤子!“你的表现,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满意的审视。
“不过,这场小小的‘热身游戏’,就到此为止吧。这具实验体sy-01的‘自主意识’模块,干扰因素过多,回收价值已低于维护成本。现在……回收。”
“回收”二字落下的刹那,叶文逸身体的七窍——双眼、双耳、鼻孔、嘴巴——同时开始渗出粘稠的、暗绿色的、如同活砂般的发光液体!
那液体涌出的速度极快,瞬间覆盖了他的面部,继而蔓延至全身!液体接触空气后迅速凝结、硬化,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转眼就在叶文逸体表形成了一层坚硬、光滑、泛着金属与矿石混合光泽的诡异外壳!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如同一个怪诞的人形琥珀!
“阻止他!快!”林小乙嘶声大吼,心中警铃狂响!
张猛反应最快,怒吼一声,手中腰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狠狠劈向那层正在成型的外壳!
“锵——!
火星四溅!钢刀劈在外壳上,竟然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震之力让张猛手臂发麻,刀身嗡嗡作响!
柳青几乎将身上所有剩余的“净砂符水”药粉和几种强效腐蚀性验尸药剂全部抛出,泼洒在那外壳之上!
“滋滋滋——!”
刺鼻的白烟冒起,外壳被腐蚀出几个拳头大小的坑洞,露出下面叶文逸苍白的皮肤和衣物。但那些暗绿色的液体仿佛无穷无尽,立刻从旁边涌来,瞬息间就将坑洞填补、恢复如初!
外壳之内,叶文逸(或者说那具正在被转化的躯体)猛地睁开双眼——此刻他的眼睛,已彻底变成两团不断旋转的、暗绿色的漩涡!他缓缓转动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关节错位声,最终,那漩涡般的“眼睛”,锁定了林小乙。
“实验体‘双子镜傀’,自主意识模块剥离中……物理载体回收程序启动。”玄鹤子那冰冷的声音,仿佛从这具怪异的躯壳深处直接传出,“第七号,我们……月圆之夜再会。届时,你会亲眼见证,镜鉴之术……真正的‘归一’之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层包裹叶文逸的坚硬外壳,毫无征兆地,无声炸裂!
不是爆炸,而是瞬间化为亿万颗比尘埃更细微的、闪烁着暗绿幽光的镜砂!这些镜砂如同被一场无形的龙卷风裹挟,以叶文逸原本所在的位置为中心,轰然爆发,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绿色的沙暴狂潮,瞬间席卷了整条长兴街!
“闭眼!掩面!”林小乙只能来得及喊出这一句,便被铺天盖地的镜砂风暴吞没。
视野被剥夺,耳中只剩下鬼哭狼嚎般的风沙尖啸。皮肤被无数细碎的砂粒击打,带来密集的刺痛。所有人都被迫弯腰低头,死死捂住口鼻,抵御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沙暴。
这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三息之后,风沙骤然平息。
众人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拂去头上脸上的砂尘,睁开被迷得通红的眼睛。
街道……恢复了正常。
两侧店铺依旧门窗紧闭,但夜空可见,远处隐约传来运河的水声和更夫的梆子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雨后泥土与金属混合的奇怪气味。
而街心,原本巨镜所在的位置,以及叶文逸站立的屋檐下,此刻……空空如也。
那面诡异的巨镜,连同叶文逸本人,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衣物碎片,没有血迹,甚至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青石街面上,留下一滩不大不小、呈不规则放射状的暗绿色半干涸痕迹,像是某种粘稠液体快速蒸发后留下的残渍,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荧光。
“头儿……”张猛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盯着那滩痕迹,又看看林小乙,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茫然,“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林小乙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蹲下身,动作有些僵硬。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拈起一片刚才叶文逸铜镜炸裂后、崩飞到脚边的、边缘锋利的镜片碎片。
碎片冰冷,映出他自己苍白而沉静的脸。
而怀中那面沉寂了一小会儿的铜镜,此刻温度已恢复正常。但他将其取出,对着月光仔细端详时,身体却猛地一震——
镜面之上,除了原有的两道裂痕,此刻,在靠近镜缘的位置,多了一行深深的、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直接镂刻上去的新痕迹。痕迹边缘光滑,绝非天然形成或撞击所致。
那行字是:
“第二阶段实验正式启动。
任务目标:于预设历史锚点,摧毁‘镜傀母体’(编号:j-01)。
时限:八月十五,子时正前。
失败判定:观测员意识将永久滞留当前锚点,并触发‘清除协议’。
刻痕入骨三分,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枷锁,一道催命符,深深烙进这面连接着两个时空、承载着他命运的古镜之中。
林小乙缓缓站起身,将那片锋利的镜片碎片死死攥在手心,锐利的边缘割破皮肤,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恰好与那滩暗绿色的诡异残痕混合在一起,红绿交织,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正在逐渐走向圆满的、散发着清冷辉光的明月。
距离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还剩……十七天。
而他即将要面对的,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命运扭曲、陷入疯狂的私生子。
而是整个隐藏在历史阴影深处、操控人心与命运的“云鹤”组织。
是那个能够跨越时空壁垒、以活人意识为实验材料、视人命如草芥的幕后黑手——玄鹤子。
以及……一场以整个云州城为棋盘,以无数生灵为棋子,以“镜鉴之术”为武器的,真正的、你死我活的……
生存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