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辰年八月初三,辰时三刻,云州府刑房内院。
晨光如金纱,透过高窗上糊着的素纸,在青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光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每一粒都清晰可见。空气中浮动着旧卷宗特有的陈年纸墨气味,混合着柳青昨夜熬制药草残留的淡淡苦香——那是艾草、薄荷与几味难以名状药材混合的味道,清苦中带着一丝凛冽。
林小乙站在一面巨大的线索墙前,双手负后,身姿如松。
这面墙原是刑房存放历年州县地图的檀木板面,木质厚重,纹理深暗。如今被文渊改造,成了这间密室的核心——“云鹤脉络图”。六尺宽、九尺高的墙面上,密密麻麻钉满了纸条、证物拓片、关系连线。不同颜色的丝线纵横交织:赤色代表钱财流向,黑色代表人命关联,青色勾连物资转运,在晨光中泛着细微的反光,犹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云州暗处的涌动尽数捕获。
“开始吧。”林小乙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文渊手持细竹杖,上前一步。这位三年前落第的书生,如今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锐利光芒,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因连日奔波染上了风霜之色。他清了清嗓子,竹杖轻敲墙面,发出清脆的“嗒”声:
“自《鬼船运尸案》告破至今,已五十二日。我团队共侦破案件八起,其中六起确认与‘云鹤’组织直接或间接相关。”竹杖点在墙面上,丝线随之轻颤,“目前可归纳为六大线索板块,互为勾连,层层递进。”
“其一,私盐网络。”竹杖精准指向左上角区域,那里贴着漕帮案缴获的货单拓片,墨迹深浅不一,“以已故通判周文海为保护伞,经漕帮三处分舵秘密转运,涉及三州十七县。但核心账本仍在追查中——据漕帮叛徒供述,账本以密文书写,藏匿处只有‘鹤首’知晓。”
文渊顿了顿,侧身看向林小乙:“昨日下午,漕帮冯长老暗中递来消息,说在清理周文海旧宅时,于书房地板夹层发现半页烧残的货单,其上有个从未出现过的标记——一只极简的鹤形,喙部指向西南。”
林小乙眉梢微动:“西南……龙门渡方向。”
“正是。”文渊点头,竹杖右移,指向《连环盗印案》的证物区,“其二,伪钞流通。‘鹤羽’分支主导,已捣毁三处印制点,抓获匠人七名。但母版流失,据匠头交代,母版以活砂混合精铁铸成,寻常手段难以毁坏。最新情报显示,伪钞流通已从云州扩散至漳县、平江府,且——”
他加重语气:“伪钞背面水印中,发现了与活砂样本共振频率相近的波纹图案。”
柳青抱臂站在侧旁,微微点头。她今日穿一身素青劲装,窄袖收腰,长发利落绾成单髻,以一根乌木簪固定。腰间皮囊鼓囊,内分十二格——那是她随身的验尸工具与药瓶,每件都擦拭得锃亮。听到“共振”二字,她右手下意识按了按皮囊中某个凸起的位置。
“其三,活砂物质。”文渊的竹杖移到中央区域,这里贴满了各种矿物图谱、验尸记录,纸张新旧不一,“《阴兵借道案》确认活砂具有意识承载特性,《药铺投毒案》证实其可经化学处理衍生为‘毒朱砂’。目前最大的隐患——”竹杖重重敲在墙上一张以朱砂标记的纸条上,发出沉闷声响,“漕帮案中失踪的三箱活砂原石,每箱重约八十斤,以桐油密封。据测算,若全数制成‘迷神砂’,足以制造波及三千人的致幻物,且药力可持续十二时辰以上。”
张猛站在门侧阴影里,闻言眉头紧锁。他左臂的伤还未痊愈,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白边,隐隐透出药膏的褐色痕迹。但这并不妨碍他周身散发的剽悍气息——这位前边军队正曾率三十骑冲散两百马匪,如今是林小乙手中最锋利的刀。他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其四,镜鉴术。”文渊继续,竹杖在墙面滑动,丝线随之颤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镜阁迷魂案》首次接触,《双生遗祸案》深度遭遇。现已确认此术涉及意识操控、记忆植入,施术者‘玄鹤子’在逃。根据叶文逸残留笔记推测,镜鉴术需配合特定命格之人施展——命格需属‘阴’,生辰需在七月半前后,且八字中需带‘癸水’。”
他转身面向众人,面色凝重:“过去十日,我筛查了云州近五年失踪案卷,符合此条件者,共有九人,其中七人为年轻女子,两人为童男。失踪时间皆在月圆之夜。”
房间内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
窗外传来府衙早堂的梆子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一只麻雀落在窗棂上,歪头看了看室内,又扑棱棱飞走了。
“其五,毒理网络。”文渊深吸一口气,竹杖指向下方区域,“‘迷梦蕈’致幻剂已发现四次关联案件,最新变种‘迷神砂’出现在药铺投毒案。柳姑娘?”
柳青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手稿。纸张是特制的棉纸,边缘已微微卷曲。她展开手稿,清冷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如玉石相击:
“这是昨日完成的活砂共振实验记录。我以黄铜、精铁、紫檀三种材质的音叉,分别接触活砂样本。发现当频率接近七至八赫兹时,无论何种材质,砂粒均会产生同步震颤,振幅增强三倍以上。若频率持续三十息,砂体温度会缓慢上升,最高可达体温程度。”
她抬眼看向林小乙,眸中闪着冷静的光芒:“实验重复七次,结果一致。此外,我发现活砂对特定音律有‘记忆’——一段《清心咒》的旋律重复弹奏五十遍后,停止音源,活砂仍会按原节奏微颤近百息,方才渐止。”
林小乙眼神一凝:“七至八赫兹……接近人体脏器固有频率。”
“正是。”柳青点头,指尖轻抚手稿上的波形图,“理论上,若有足够强度的同频声波作用于人体,可能引发内脏共振,轻则心悸眩晕,重则腑脏破裂。但自然环境中,罕见能产生如此强特定频率的声源——除非借助特殊器物,且持续施为。”
文渊接口,竹杖指向最右侧板块。这里贴满了从各案缴获的密码记录、仪式草图,纸张上满是古怪符号:“其六,群体同步。‘千魂归位’计划已确认在八月十五于龙门渡施行。目标:使一百零八名深度谵妄者意识同步,据残破经文记载,‘百八魂归,天门洞开’。目前进度六十七人,尚缺四十一人。执行方:云鹤组织‘鹤翼’与‘鹤羽’联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新截获的密信显示,八月十五不只是月圆之夜,更是丙辰年‘太阴冲煞’之日,据方士所言,此日阴气最盛,‘通幽’最易。”
房间陷入短暂而沉重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叫卖声。阳光在地上缓慢移动,已爬上了林小乙的靴尖。
林小乙缓缓走近线索墙,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丝线网络中游走。那些线在他眼中渐渐化作河流——私盐之河暗流涌动,黑金之河腐臭熏天,意识之河诡异莫测,最终全部汇向同一个入海口:
八月十五,龙门渡。
还有十二天。
“张猛。”林小乙没有回头。
“在。”阴影中的汉子踏前一步,靴底与青砖摩擦发出轻响。阳光照亮他半边脸庞,那道从眉骨划至耳际的旧疤微微发红——这是每当他绷紧神经时的生理反应。
“漕帮‘潜网’监控有什么新线索?”
张猛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册子以牛皮为封,边角磨损严重。他翻开册页,纸张哗啦作响:“过去三日,潜网在云州境内发现七处可疑物资集散点,其中三处已排查,均为普通走私茶叶、丝绸。但有一事蹊跷——”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光:“冯长老的人回报,青云观废墟附近,近日常有琴声夜半传出。不是一日两日,而是连续七夜,夜夜如此。”
“琴声?”文渊挑眉,“青云观自三年前大火后,已成废址,方圆三里无人居住。何人会在那里弹琴?”
“问题就在此。”张猛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附近樵夫说,音调‘古怪得很’,不似寻常丝竹,初听尚可,听久了便心慌气短,夜不能寐。潜网的兄弟蹲守两夜,发现弹琴者是个蒙面灰衣人,每夜子时准时出现,面朝断壁残垣,弹奏约一刻钟即离去,身法极快。”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夜他们试图靠近查探,但在百步外就感到头痛欲裂,耳中嗡鸣如针扎,不得不退。其中一人至今仍觉眩晕,已服了柳姑娘配的宁神汤。”
柳青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专业的冷静:“七至八赫兹的次声波,过量接触确实会导致头痛、恶心、心悸,长期暴露可能损伤脏腑。若声源强度足够,百步距离并非安全范围。”
林小乙转身,晨光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十九岁的面容依然年轻,颧骨线条分明,下颌紧绷,但那双眼睛深处沉淀着四十载刑侦生涯的厚重——那是勘破无数生死、阴谋后淬炼出的洞察力。阳光在他瞳孔中映出两点金芒,却照不透眸底的幽深。
“琴师……声波……活砂共振……”他低声自语,每个词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窗外庭院里,一株老槐树正飘落几片早黄的叶子。叶片打着旋儿坠落,在青石板上叠成浅浅一层。风穿过廊檐,在瓦当间回旋,发出低沉的呜咽——那频率,竟有些接近柳青所说的范围。
“文渊,”林小乙没有回头,“查云州近三十年所有涉及音律、琴师、乐坊的异常案件或传闻。特别是与心悸、猝死、集体癔症相关的记录。”
“是。”
“柳青,继续深化活砂声波共振实验。我要知道:第一,如果活砂被制成琴轸、琴柱或共鸣箱部件,可能产生什么效果;第二,何种曲调能最大化激发活砂特性;第三,有无方法阻断或干扰这种共振。”
柳青略一思索:“需要不同年代的乐器作比对,最好是旧琴。”
“去找府库调取。”林小乙道,“就说刑房办案所需。”
“明白。”
“张猛,加派人手监控青云观,但告诫兄弟保持百五十步距离,佩戴棉帛塞耳,每半个时辰轮换。若有异状,立即撤离上报,不得擅自靠近。”
“得令!”
三人齐声应诺,正要转身——
就在这时。
林小乙怀中的铜镜,忽然一震。
不是错觉。那震动透过三层衣衫传递到胸口,清晰得像一颗突然苏醒的心脏,搏动的节奏诡异而有力。他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手臂蔓延,所过之处汗毛倒竖。
他背对众人取出铜镜。
古旧的镜身触手温润,那道贯穿镜面的裂痕正泛着极淡的金光——不是反射的阳光,而是从镜体内部透出的微光,如呼吸般明灭。更诡异的是,镜面之中并非映照出他的面容,而是浮动着几枚扭曲的符号。
符号如水纹荡漾,缓缓凝聚。
那是……乐谱符号?
林小乙瞳孔收缩。他认得这些符号,前世警队里有个同事痴迷古乐,曾在办公室里贴满各种谱子,整日念叨“宫商角徵羽”。眼前镜中浮现的,正是工尺谱的变体,标记着“上、尺、工、凡、六、五、乙”……
但排列顺序极其古怪:“凡”在“上”前,“工”与“乙”重叠,中间夹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像一只侧卧的鹤。
镜中的符号只存在了三息。
三息之后,金光如潮水消退,镜面恢复冰冷,只映出他微微变色的脸。镜中的自己,眉头紧锁,眼中闪过瞬间的惊疑,随即被强行压下的冷静取代。
“大人?”文渊察觉到异样,上前半步。
林小乙缓缓收起铜镜,指尖在镜缘停留一瞬——那里竟有些烫手。他转过身时表情已恢复平静,只是眼中锐色更盛:
“继续各自任务。文渊,线索墙再细化,我要知道云鹤的所有资金流向最终汇聚何处——不仅是银钱,还有药材、矿物、人力的调配。”
“是。”
“柳青,活砂样本分三份存放,你保留一份研究,另两份以铅盒密封,存入密库甲字三号柜。钥匙由张猛保管,开启需你我二人同时在场。”
“明白。”
“张猛,抽调十名好手,要耳力敏锐、心志坚定者。今日起组成快速响应队,配弩机、护甲、柳姑娘配制的清心散。十二时辰待命,马匹随时备鞍。”
“得令!”
三人领命离去,脚步声在长廊中渐远。
刑房内重归寂静。
林小乙独自站在线索墙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铜镜的边缘。镜面还残留着些许余温,像某种活物的体温,正缓缓褪去。
琴……声波……活砂共振……
铜镜预警从未出错。上一次它发光,是在鬼船案发现尸体的前一夜;上上次,是双生案中那个伪装成书生的杀手出现时。每一次震动,都意味着危险迫近,或关键线索浮现。
他走到案前,摊开云州城坊图。牛皮纸上的墨线纵横交错,标记着街巷、衙门、市集、民居。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南区域,最终落在“听雨轩”三个小字上——那是云州最有名的琴艺雅集之所,馆主徐文远,年过五旬,琴艺冠绝一州,门下弟子过百,连知府大人也常邀其入府演奏……
徐文远。
林小乙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敲。
“报——!”
急促的脚步声撞破了室内的宁静,由远及近,慌乱不堪。一名年轻捕快冲进门,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珠,脸色煞白:
“林、林捕头!城南急报!听雨轩出事了!”
林小乙霍然抬头。
“徐文远徐先生……在雅集弹琴时突然心疾发作,当场……当场身亡!”捕快声音发颤,“知府大人已到场,令您速去!”
“现场有何异常?”林小乙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异常……”捕快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在场的六位宾客都说,徐先生是弹到《鹤鸣九皋》第三段时突然僵住的。琴音戛然而止,然后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指还按在弦上。而且……而且徐先生倒下时,手里死死攥着琴轸,指甲都掐进了紫檀木里,掰都掰不开……”
“琴呢?”
“琴、琴还在原处,但……”捕快迟疑道,“但第七弦断了,断口处有焦痕。”
林小乙已经抓起佩刀。
刀身出鞘三寸,寒光凛冽。他将刀插回鞘中,系紧腰带,动作迅捷如猎豹。
“通知张猛,快速响应队即刻出发,封锁听雨轩前后三条街巷,许出不许进。”
“让柳青带上全套验尸工具,文渊随行记录现场。”
“调府衙画师,将现场所有器物、人员位置原样绘下,一张纸都不能少。”
“是!”
年轻的捕快飞奔而去。
林小乙大步走出刑房。八月初三的阳光正烈,照在庭院青石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槐树的阴影在地上拉得很长,那些枝杈张牙舞爪,像极了线索墙上纵横交错的丝线——而此刻,一根新的线,正从阴影中悄然延伸。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镜。
镜面冰凉如初。
他抬头看向城南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重重屋瓦,直抵那间刚刚被死亡笼罩的琴室。
第一声琴弦已断。
好戏,就要开场了。
远处,云州城的钟楼敲响了巳时的钟声。钟声悠长,在街巷间回荡,与尚未散尽的晨雾交织,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紧张的氛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