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城南听雨轩。
车马在琴馆门前停驻时,林小乙抬眼望了望门楣上那块乌木匾额。匾额宽约三尺,厚达寸余,“听雨轩”三字是前朝书法大家柳公权的真迹,笔锋如折竹,清瘦中透着孤傲,每一处顿挫都似藏着千钧之力。匾额右侧刻有一行小字:丙申年仲夏,文远立。那是徐文远三十七岁接手琴馆时亲笔所题。
馆门虚掩着,露出寸许缝隙,仿佛一只微睁的眼睛。两名府衙差役持水火棍守在两侧,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都有些发白,握棍的手太过用力,指节都泛了青。馆内静得可怕,连夏日的蝉鸣到了这里都似被什么无形之物隔断了,空气凝重如胶。
“现场未动分毫,按您的吩咐。”先到的班头赵铁迎上来,压低声音,胡须上还沾着未擦净的汗珠,“六位宾客都在西厢房候着,分开安置,每人配一名差役看守,不许交头接耳。”
林小乙点头,抬步入门。
穿过前庭的瞬间,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有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琴声——而是某种极低沉的嗡鸣,像是远处地底传来的震颤,又像是巨大铜钟余韵将散未散时的那缕悲鸣。那声音贴着耳膜爬进来,钻进颅骨深处,让后颈的汗毛悄然立起。他侧耳细听,嗡鸣又似有若无,仿佛只是幻觉。
“你们听见了么?”他轻声问,目光扫过身后三人。
文渊侧头倾听,摇了摇头。张猛眉头紧锁,握刀的手又紧三分。柳青则闭上眼睛片刻,而后睁开:“常人耳力可闻范围在二十至两万赫兹之间,若有低于二十赫兹的次声,除非刻意感知,否则难以察觉。”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活体组织会有反应——内脏、骨骼、体液都可能与特定频率共振,产生不适。”
张猛喉结动了动,显然想到了青云观附近那些头痛欲裂的探子。
文渊已取出炭笔和簿册,目光如扫描般掠过庭院布局:青石板铺地,缝隙里生着细密的青苔,左右各有两丛湘妃竹,竹叶在无风的状态下微微颤动。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勾勒出平面图,标注方位、尺寸、植被。
听雨轩主体是一座三开间的轩馆,白墙黛瓦,飞檐如翼。两侧以九曲游廊连接东西厢房,廊柱漆成赭红色,有些地方已斑驳。庭院中央本有一座石砌琴台,台上还放着一张蒲团,但今日雅集显然设在主轩内——透过敞开的六扇格扇门,能看见里面人影不动,檀香青烟袅袅未散,像凝固在时光里的魂魄。
林小乙踏入主轩的门槛。
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正对门的主位上,一位身穿茶褐色直裰的老者端坐琴案后,身体微微前倾,右手紧捂左胸心口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半张,指尖距离青砖地面只有三寸,似要抓住什么却终究落空。他面色青白中透着一抹诡异的潮红,仿佛血液在皮下沸腾后骤然冷却,双眼圆睁,瞳孔已散成两潭死水,但目光仍死死盯着案上的古琴,那眼神里有惊骇,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仿佛看见了琴弦上爬出的恶鬼。
那把琴。
琴身乌黑如墨,在午后斜阳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木质纹理细密如发,乃是数百年的老杉木所制。琴额镶嵌一枚和田白玉,雕成云纹状。琴尾处有一段焦痕——那是真正的“焦尾”工艺,相传乃雷击木所制,木纹在此处扭曲如漩涡。七根丝弦在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最细的那根“一弦”此刻竟在微微颤动,仿佛刚刚被人拨弄过,又或者,它自己还在震动。
琴案左侧的莲花座青铜香炉里,三支线香已燃至根部,灰烬堆积如小山,但中心仍有一点暗红在挣扎,挣扎着不肯熄灭。香炉底座刻着莲花纹,炉身铸有梵文,是件古物。
“死者徐文远,五十二岁,听雨轩主人,云州琴艺泰斗,曾任宫廷乐正,十五年前辞官归乡。”文渊一边记录一边低语,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据初步问询,死亡时间约在未时初刻,距今一个时辰零一刻钟。”
林小乙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门口环视整个空间,像鹰隼在观察猎场。
轩馆内部约五丈见方,青砖铺地,砖缝勾得极细,几乎看不见。四壁悬挂历代名琴拓片,从“九霄环佩”到“大圣遗音”,每一幅拓片下都有徐文远亲笔题写的考证。六张客座呈弧形排列,每座之间相隔四尺,全部面向中央琴案,形成一个半圆的聆听场。座位是清一色的紫檀木圈椅,配有鸡翅木茶案,案上茶盏或满或半,茶汤颜色深浅不一,却无一倾倒。
弧形的圆心,正是徐文远所坐的位置。
而那个香炉——林小乙目光微凝——正摆在琴案右前方三尺处,炉口对准徐文远的面门。若有烟气,当直扑其口鼻。他目测角度,香炉、琴案、徐文远三点几乎成一直线。
“柳青。”
白衣仵作已戴上素绢手套,那手套薄如蝉翼,能感知最细微的皮肤纹理。她提着那只乌木箱上前,箱分三层,每层各有隔断,工具排列井然有序。她没有贸然移动尸体,而是先俯身观察,从头顶开始,一寸寸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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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斑初现于腰背、臀部下侧,颜色浅淡,指压褪色,松开后缓慢恢复,符合死后一至两个时辰特征。”她声音平稳如医堂授课,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尸温较常温低约三度,考虑到今日气温二十八度,室内通风良好,门窗半开,死亡时间确在未时前后,误差不超过两刻钟。”
林小乙缓步走近,在距离尸体五步处停下。这个角度能看到徐文远右耳后侧——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红痕,状如新月,长约一寸,边缘微微焦黑,像是被极细的烙铁轻轻烫过。
“耳后灼伤。”柳青也注意到了,她小心拨开死者花白的鬓发,露出整个耳廓,“非火焰直接灼烧,皮肤表层碳化轻微,真皮层完整,更像是……高频振动导致的表皮组织瞬间升温碳化。”她从箱中第二层取出银制镊子,那镊子尖端极细,在光下闪着寒光。
她轻轻拨开死者紧握的左手。
指甲缝里,嵌着少许淡紫色粉末,在指缝深处若隐若现。
柳青用小刷——刷毛是特制的黄鼠狼尾毛——仔细扫入油纸包中,纸包摊在掌心,她凑近鼻端轻嗅,随即皱眉:“檀香基底,但混合了……活砂焙烧后的气味,与‘迷神砂’配方相似,但比例不同——檀香占比更高,活砂研磨更细,还添加了薄荷脑和冰片。”她又取出一小瓶透明液体,滴一滴在粉末上,液体瞬间变成浅蓝色,“有龙涎香成分,这是上等合香才用的定香剂。”
她继续检查徐文远的耳道、鼻腔、口腔,最后用两指小心翻开眼睑。
“瞳孔极度散大,直径约八分,对光无反应。结膜有细微出血点,状如针尖,这是急性颅内压升高的表现。”她抬头看向林小乙,眸中闪着冷静的光芒,“死者生前经历了极强烈的神经刺激或生理痛苦,可能是剧烈头痛,也可能是某种濒死体验。”
林小乙的目光落在古琴上,那把琴此刻静默如棺。
“焦尾清音。”文渊在旁轻声说,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琴案侧面,正仔细观察琴身细节,“《琴史·异物志》有载,此琴原名‘鹤唳清霜’,乃前朝宫廷禁物,靖康年间流落民间,六十年前被徐家先祖以三千两纹银购得。相传此琴音色‘清越近妖’,能奏出凡人耳不可闻之音,曾有乐师弹奏此琴后三日不语,五日后癫狂。”
他指着琴尾焦痕:“这段焦木据说能放大特定频率的振动,尤其擅长表现悲怆之音。徐文远十年前修复此琴,重髹大漆,改制琴轸,从此成为听雨轩镇馆之宝,非知音不弹。”
林小乙伸出右手食指,在距离琴弦半寸处虚虚划过,从左至右,掠过七根弦。
没有触碰。
但指尖的皮肤传来细微的麻痒感——那是残留的振动。很微弱,却异常持久,像琴弦的魂魄还未散尽,仍在空气中低吟。当他手指移到第三弦时,麻痒感突然增强,仿佛那根弦刚刚经历了最剧烈的震颤。
“张猛,带人测量这间轩馆的尺寸,长宽高、门窗位置、开口方向,精确到寸。”林小乙收回手,“特别注意墙壁材质、地面厚度,以及所有可能产生回声或共鸣的结构。”
“文渊,去问那六位宾客,我要知道今日雅集的确切流程——谁提议的、谁安排的座位、谁点的香、徐文远何时开始弹奏《离魂引》、弹到哪一节时出的事、出事前有无异常声响、异常气味、异常光影。”
他顿了顿:“分开问,每人问三遍,记录每次回答的细微差异。”
两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游廊上渐远。
柳青开始详细验尸。她取出柳叶刀、探针、骨剪,动作精准如绣花。林小乙则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整个空间,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
弧形座位……香炉正对……琴弦余振……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重构场景:
午时三刻,六位宾客陆续到来。徐文远亲自迎接,引至主轩。根据身份、年龄、琴艺造诣,他安排座位——最懂琴的坐在中间,稍次的在两侧。弧形排列,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他的指法,听清每一个音符。
未时初刻,雅集正式开始。徐文远焚香——他亲手调配的檀香,也许还混入了特殊成分。烟气笔直上升,笼罩琴案,被他呼吸吸入肺中。
净手,拭琴,调弦。指尖划过琴弦,试了几个音。宾客们安静等待。
他开始弹奏《离魂引》——那首传闻中的禁曲,据说能引动听者魂魄,令人如痴如醉,如疯如魔。
琴音流转,或高亢如鹤唳,或低沉如地鸣。
宾客们聆听着。也许有人闭目沉浸,有人凝神细品,有人手指在膝上模拟指法。
然后到了第六段,“离魂”章节,第三小节。某个特定的音符组合,某个特殊的指法技巧……
徐文远身体僵直。
林小乙睁开眼,走到最近的一张客座前。这是弧形最左侧的位置,坐北朝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琴案、香炉、徐文远,三点连成完美的直线。若香炉中真掺有增强感知或毒性的药物,那么这条直线就是最直接的输送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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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查看茶案上的茶盏。青瓷盏是越窑秘色瓷,薄如纸,声如磬。盏中茶汤还剩七分,水面浮着两片舒展开的龙井叶,叶脉清晰,茶汤已冷,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
没有挣扎,没有惊呼。
——就连徐文远自己,都来不及推开琴、打翻茶、呼救一声。
死亡来得太快,快到他维持着弹奏的姿态就离开了人世。快到他身侧的宾客们,在琴音戛然而止的三息里,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大人。”柳青的声音传来。
她已初步验完,正用素绢擦拭工具,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才放回箱中:“除耳后灼伤外,体表无明显外伤、无针孔、无勒痕。但我发现一处异常——徐先生的左手食指、中指指尖有细微水泡,大小如粟米,呈半透明状,不是烫伤,更像是……高频摩擦导致的局部组织液渗出。”
她顿了顿,指着尸体左手:“通常只有长时间急速轮指才会如此。但根据宾客证词,徐先生是在弹奏中途猝死,不应该积累这么多摩擦损伤。除非——”
“除非他在今日之前,已经长时间反复练习过某段极其复杂的指法。”林小乙接口,他已走到琴案另一侧,俯身看向徐文远的左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弯曲,指节粗大,是老琴师一生的印记。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确实有薄茧,厚如牛皮,但此刻茧子边缘泛红,隐约可见细密的小泡,有些已破,露出粉色的嫩肉。
林小乙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把焦尾琴上。
这一次,他伸手轻轻按了按琴身侧面,指尖感受木质的温度。
温润,但深处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就在他触碰到琴身的瞬间,怀中的铜镜又是一震。
这一次震得更清晰,仿佛镜中有东西在撞击镜面,想要挣脱出来。震动持续了两息,频率急促。林小乙不动声色地按住胸口,感受到镜面传来的微弱温热,那热度正沿着经脉向上蔓延。
“柳姑娘,”他忽然问,声音平稳如常,“如果活砂可以共振,那么用活砂处理过的琴弦,会不会也具备类似特性?比如——弦中掺入活砂微晶,或者用活砂溶液浸泡丝弦?”
柳青怔了怔,随即眼神亮起:“完全可能。琴弦振动本就是频率发声,若弦中掺入活砂微晶,其振动特性必然改变——振频可能更集中,衰减更慢,甚至可能产生谐波叠加。”她快步走回尸体旁,再次检查徐文远的耳后灼痕,“高频振动灼伤……如果琴弦发出的不仅是可闻声,还有强力的次声波,且次声波频率恰好与人体组织共振……”
“那么近距离接触声源的弹奏者,”林小乙接口,目光落在徐文远青白的脸上,“就会首当其冲。就像站在大钟旁边敲钟的人,承受的振动远大于远处听钟的人。”
轩馆内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穿过竹丛,竹叶摩擦,沙沙作响。那声音钻进馆内,与残留的琴弦余振混在一起,竟似隐隐约约又有了音调——低沉、绵长、悲切,像谁在呜咽。
文渊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他快步进来,簿册上已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迹未干:“六位宾客的证词高度吻合。今日雅集是徐先生三日前发帖邀请的,用的是洒金笺,帖上写‘偶得《离魂引》全谱,不敢独享,邀诸君未时初刻于听雨轩共赏’。座位是徐先生亲自安排,香是他亲手从书房取出、亲手所点,琴也是他今日辰时亲自调试,不许弟子碰触。”
“《离魂引》弹了多久出的事?”
“据云锦坊少东家柳明诚说,全曲共七段,徐先生弹到第六段‘离魂’章节的第三小节时,琴音突然拔高到一个极刺耳的音——”文渊翻看记录,手指划过一行字,“柳少爷原话是:‘那声音不像是琴能发出的,倒像是铁器刮过琉璃,我耳膜一痛,脑子里嗡的一声,再看徐先生时,他已僵住了,手指还按在弦上,但琴音已断。’”
“僵住多久?”
“三息,或许五息。然后徐先生身体后仰,左手离弦,右手捂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就这么……没了声息。”
林小乙追问:“其他宾客的反应?”
“都吓坏了。坐在最右侧的李老侍郎当场晕厥,是被家仆掐人中救醒的。但奇怪的是——”文渊抬头,眼中闪过困惑,“所有人在描述那段‘刺耳琴音’时,说法都不太一样。柳少爷说是‘铁器刮琉璃’,书院山长说是‘裂帛声’,古董商说是‘瓦片碎裂’,绸缎庄主说是‘婴儿夜啼’,但徐先生的女弟子苏婉娘却说……她什么也没听见。”
“没听见?”柳青抬起头。
“她说当时忽然耳鸣得厉害,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又像有无数蜜蜂在飞,只看见徐先生手指飞快轮动,琴身都在颤动,却听不见琴声。等耳鸣消退,徐先生已经倒了。”文渊合上册子,“而且她坐的位置最远,中间还隔着一根廊柱。”
林小乙与柳青对视一眼。
次声波。频率低于人耳可闻范围,但会引起耳鸣、头痛、恶心。而香炉中可能存在的药物,或许增强了某些人对特定频率的敏感度。
“宾客座位图给我。”
文渊迅速翻到簿册最后一页,那里已绘好草图:六张椅子的位置、对应宾客姓名、年龄、身份。林小乙手指落在“苏婉娘”的座位上——那是弧形最右侧,距离琴案最远,且与香炉之间隔着一根直径尺余的楠木廊柱。
“声波遇到障碍物会衰减、折射。”柳青低声道,手指在空中虚划,“如果香炉烟气中含有增强敏感性的药物,那么距离最近、正面迎香的徐先生受害最深。而处于声影区的苏婉娘,可能主要受到次声波影响——次声波长,绕射能力强,能越过障碍物,但可闻声被廊柱阻挡,所以她听不见刺耳琴音,只感受到生理不适。”
张猛此时也回来了,带回一张丈量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轩馆面阔五丈二尺,进深四丈八尺,顶高两丈一尺,梁架为抬梁式。所有格扇门今日一直紧闭,只有东侧第三扇槛窗开了三寸缝隙,用作通风。香炉位置距琴案三尺,距徐先生面门两尺八寸,炉高一只三寸,炉口直径六寸。”
他将草图递给林小乙:“墙壁是双层青砖夹夯土,厚两尺,地面铺砖下有三寸灰土垫层。这种结构对中高频吸音较强,但低频容易形成驻波。”
林小乙接过数据图,脑海中的三维模型逐渐完善。
一个近乎封闭的空间,墙壁厚重,门窗紧闭。
一个特殊声源(掺有活砂的焦尾琴)。
一个可能增强声波或毒性的辅助装置(掺药香炉)。
六名体质、位置、听觉灵敏度各异的听众。
还有一位弹奏者——他既是施害者(拨动琴弦产生致命振动),也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距离最近,吸入药物最多)。
“这不是意外。”林小乙的声音在寂静的轩馆中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凶手知道《离魂引》的哪段旋律会激发致命频率,知道徐文远一定会亲自弹奏这首他苦寻多年的禁曲,知道香炉该怎么摆才能让药物直扑其面,知道座位该怎么安排才能让某些宾客‘听不见’关键声音。”
他走到琴案前,终于伸手触碰那具名为“焦尾清音”的古琴。
指尖抚过琴弦的刹那——
镜面剧震。
这一次,镜中金光大盛,透过三层衣料都能看见胸口透出的微光,那光呈淡金色,如朝霞初现。无数扭曲的乐符在镜中疯狂旋转、碰撞、重组,最后定格成七个古朴的篆字:
字迹殷红如血,在金光中浮沉三息,方才渐渐淡去。金光消退后,镜面恢复冰凉,但林小乙的指尖还残留着灼热感——不是物理的烫,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警示。
他收回手,脸色如常,但后背衣衫下已渗出细汗,贴在了皮肤上。
他看向徐文远凝固的面容,仿佛能看见这位琴艺大家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恐与困惑——他大概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穷尽心血复原的绝响,自己视为一生最高成就的琴曲,怎么会成为夺走自己性命的凶器。他眼中的难以置信,此刻有了更深的含义。
“封存现场。”林小乙转身,声音冷肃如铁,“焦尾琴、香炉、炉中香灰、所有茶具、徐文远遗物,全部编号带回刑房证物库。柳青负责详细验尸,我要知道徐文远最近一个月见过什么人、调过什么药、有没有异常举动、书房里有没有未完成的乐谱或笔记。”
“张猛,带人搜查听雨轩全馆,特别是徐文远的书房、琴室、药材间、地窖、密室。所有文字记录、乐谱、书信、账本、药材清单,一张纸都不能漏。注意查找有无活砂粉末、特殊工具、未完成的琴弦或琴轸。”
“文渊,继续询问宾客,但问题要变——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收过奇怪礼物、有没有人向他们打听过徐文远的健康状况或作息习惯、有没有注意到徐先生最近在为什么事焦虑、和什么人发生过争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记住,凶手可能就在今日的宾客之中,也可能通过其中某人传递了信息。仔细听他们的每一句话,观察他们的每一个表情。”
三人肃然应诺,眼中皆闪过锐光。
林小乙最后看了一眼徐文远的尸体。
老琴师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轩馆的梁木和窗格透进的微光,仿佛还在聆听那曲未尽的《离魂引》。他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最后一个音符,却永远停在了吸气的那一刻。
那曲能离魂引魄的禁曲。
那曲杀人的琴音。
那所谓的“第七杀律”——是曲谱章节,还是某种杀人的规律?
馆外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申时初刻。
咚——咚——咚——
声音沉闷,穿过街巷,钻进听雨轩。
距离徐文远死亡,已过去整整一个时辰。
而距离八月十五,还剩十二天。
林小乙走出听雨轩时,西斜的太阳正将门楣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台阶上。“听雨轩”三个字浸在阴影里,笔画如刀,切割着最后的光明。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镜。
镜面恢复了冰凉,但方才那七个血字已烙进脑海,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森然寒意:
这不会是最后一声琴响。
他知道。
远处的云州城开始亮起灯火,点点如星。而听雨轩内,那具未寒的尸体、那把颤弦的古琴、那炉将熄的残香,都沉默地等待着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
风又起了,穿过长街,卷起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像谁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