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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古琴遗音案(之)鹤翼现身·调音师失踪(1 / 1)

八月初五,寅时三刻。

陈宅书房里烛火通明,六盏三头烛台分置四角,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连青砖缝隙里积年的灰尘都纤毫毕现。但这过于明亮的光,反而让空气中的死亡气息更加凝实——光驱散了阴影,却照不透弥漫在室内的、那种无形的、粘稠的恐怖。

林小乙站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前,指尖轻抚那张残破的纸条。纸的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烧过的枯叶,又像某种昆虫被焚毁的翅膀,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作齑粉。他拈着纸角,对着烛光缓缓转动角度,让光线透射过宣纸的纤维纹理。

【鹤翼…灭口…八月…】

七个字,墨色沉黑,笔画工整如刻。但“翼”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过长,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灭”字的横折钩转折处有墨点堆积,像是笔尖在此处停顿了片刻;“八”字的撇捺不对称,左侧偏软,右侧却过分用力,几乎戳破纸背。

“鹤翼。”他低声重复,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荡开微弱的回声,撞在四壁书架上,又被满架的典籍吸收,只剩下沉沉的余韵,“云鹤的刀,最锋利的那一把。”

文渊正在检查陈伯安书架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书稿。老琴师生前有做杂记的习惯,大大小小的册子、散页、纸笺堆满了三格书架,有的用丝线整齐装订,有的只是随意夹在一起,甚至还有用琴弦捆扎的卷轴。他戴上了素绢手套,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皮肤,一册一册取出,在烛光下仔细翻看。

“大人,”文渊忽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手里捧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这本《琴律正声》的装订线……颜色有异。”

林小乙走过去。那是一本常见的乐理典籍,书脊处用双股丝线装订,但丝线的颜色在中间三寸处突然由浅蓝变为深蓝,过渡极其细微,不凑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更诡异的是,深蓝线段的针脚密度明显高于前后部分,针孔也更细小。

“夹层?”柳青也凑过来,烛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文渊点头,从随身工具囊中取出一枚特制的细铜钩——钩尖如针,尾部有小环。他将铜钩小心探入书脊与书页的接缝处,沿着深蓝色线段缓缓移动。钩尖在某一处遇到了轻微的阻力,他手腕微转,轻轻一提。

“咔”一声轻响,不是线断的声音,而是某种机括松脱的细微声响。

丝线应声而松,书页自然散开,露出夹在中间的十八张薄如蝉翼的棉纸。纸色微黄,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老纸,比普通宣纸更坚韧,触手有轻微的滑腻感。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用的是一种极其简练的速记符号——不是常见的文字,而是以点、线、圈、三角为基础组合的图形文字。

“这是陈老自创的‘琴符暗码’。”文渊迅速辨认,眼中精光闪烁,“他以古琴减字谱为基础,融合了工尺谱标记和算筹计数法,创造了一套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的密写系统。我在他另一本笔记里见过解码规则,但只破译了不到三成……”

他取过纸笔,对照着记忆中的解码表,开始尝试翻译。手指快速在纸上勾勒,一个个汉字在速记符号旁浮现:

【五月初七,暗市现《离魂引》求购帖,价金三百两,须楚怀沙原谱。疑为饵。】

【五月廿三,赵无痕向药铺订购‘断肠草根’三斤、‘曼陀罗籽’五升,言配杀虫药。反常。】

【六月初九,夜过青云观废墟,闻琴声自深处出,非七弦,似九弦乃至更多。音阶有缺,如病者喘息。】

【六月十八,跟踪赵至城西枯柳宅,隔墙闻内有人言‘第七杀律需活体试音’……】

文渊的笔尖越写越快,额头渗出细汗。他翻译得磕磕绊绊,许多符号只能靠上下文猜测,但记录的脉络逐渐清晰——陈伯安这三个月来,一直在暗中调查某些“异常”。

翻到第七页,他的笔尖猛地顿住。

“陈老在查一个人。”文渊抬起头,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琴社的调音师——赵无痕。不,不止是查,他在系统地跟踪、记录赵无痕的所有异常举动。”

他指向纸上刚刚译出的一段:“‘七月初三,赵以修琴为由,取走焦尾琴七日。归还时琴腹有异响,叩之如击空瓮。徐文远未察,吾心疑之。’”

柳青倒吸一口凉气:“焦尾琴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改造的。”

文渊继续往下翻译,声音越来越急促:“‘七月初十,赵频繁出入城南‘济世堂’,购‘冰片’‘薄荷脑’‘檀香粉’,量异常大。堂内伙计言,赵称配‘驱蚊香’,然此配方不合常理……’”

他翻到下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页画着一幅简单却清晰的关系图。赵无痕的名字在中央,用朱笔画了圈。向外延伸出四条线:一条指向“青云观废墟”,线上标注“每五日夜半必往,携琴匣”;一条指向“药材商刘三”,标注“大量购入活砂原石,言烧制陶俑”;一条指向“六月廿五外地琴师秘密集会”,标注“与会者七人,皆蒙面,会后三日,集会点焚毁”;最后一条线最长,笔迹最重,延伸向页面边缘,线旁用朱砂写了三个蝇头小字——

【疑似鹤翼】

而在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翻译:“八月朔日,夜窥赵宅,见其子小川病榻前有黑衣人探视。次日赵神色惶恐,举止失常。”

“陈老怀疑赵无痕是云鹤的人,或者至少被云鹤控制。”文渊合上册子,手心全是冷汗,“他上个月跟踪赵无痕到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隔墙听见里面有断续的琴声传出,他原话是:‘音调诡谲,非宫非商,忽高忽低如人濒死喘息,闻之背脊生寒。’次日他假意请赵无痕来为他的‘清音’琴调音,趁赵不备,偷偷翻查了对方的工具匣。”

文渊深吸一口气:“工具匣底层有暗格,推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七颗黑色的‘琴轸’,材质非木非石,触手有微弱温热感。陈老趁赵转身取弦时,偷偷拿走了一颗——就是我们刚才在多宝格里发现的那个空槽原本放的东西。他在笔记里描述:‘轸体乌黑,内有红纹如血丝,握之良久,掌心微麻,似有活物在其中搏动。’”

林小乙接过那本蓝皮册子,指尖抚过那些古怪的速记符号。陈伯安的记录虽然简略,但逻辑严密,观察细致——这位看似古板守旧的老琴师,其实早就察觉到了琴社内涌动的暗流。他在暗中调查,甚至可能已经接近了某些危险的真相。

所以他必须死。

“灭口。”林小乙合上册子,声音冰冷如铁,“鹤翼在系统地清除知情人。徐文远是因为他掌握了《离魂引》第七杀律的完整复原技术,成了计划的关键执行者,也可能是完成了使命的试验品。陈伯安则是因为查到了赵无痕这条线,窥见了云鹤行动的冰山一角。接下来……”

他想起苏婉娘。那个在徐文远死亡现场唯一“没听见刺耳琴音”的女弟子,那个档案室失窃时“恰好”出门,陈伯安死前“恰好”失踪的女子。

“张猛,苏婉娘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张猛摇头,他一直在窗边警戒,此刻转过身,脸上带着焦躁,“我留了五个经验最老道的兄弟在她住处周围守着,三个明哨,两个暗桩。按约定,每半个时辰应有一次鸽信回报,但上一个时辰的信鸽没来。我已经派人去查看了,还没回音。”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而怪异的鸟鸣声——三短一长,停一息,再三短。声音尖锐刺耳,不像自然鸟鸣,更像是用特制的哨子模拟出的信号。

张猛脸色一变,疾步推开窗。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庭院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中。一道黑影从墙头如狸猫般翻入,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来者是个精瘦的汉子,蒙着黑布面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右臂衣袖被撕裂,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

“张爷。”汉子抱拳,声音嘶哑,气息不稳,“青云观……有异动。寅时初,一辆黑篷马车从观后断墙的暗门离开,往城西方向去了。马车是双辕双马,车轮包了棉布,行进无声。车里至少有两人,其中一个背着的琴匣……我在二十步外用夜眼筒看得清楚,是紫檀木嵌银丝,匣盖云雷纹中央,刻着一只……单足独立的鹤。”

“跟上去了吗?”张猛追问,同时从怀中取出金疮药递给汉子。

“二狗子跟去了,留了槐叶暗记。”汉子接过药,胡乱撒在伤口上,疼得嘴角抽搐,“但马车经过柳条巷时,巷子里突然起了一阵怪雾——不是自然雾气,是有人撒了石灰粉混着磷粉,遇风就燃,白茫茫一片。二狗子追进去,只追了三十步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听见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我们的人等到雾散进去,只发现了这个。”

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碎布,递过来。靛蓝色粗棉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衣摆上硬生生撕扯下来的。布上沾着少许淡紫色粉末,还有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

柳青接过碎布,没有立刻凑近闻,而是先用银针挑起一点粉末,放在白瓷碟中,滴入两滴特制溶剂。粉末迅速溶解,液体变成浑浊的紫红色,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又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探针,轻轻刮下一点血迹,放在另一片云母片上。

“迷神砂,但这次的配方……”她凑近细嗅,眉头紧锁,“活砂比例接近两成,颗粒更细。植物碱换成了‘断肠草’和‘乌头’的双重提取物,毒性倍增。还添加了‘龙涎香’做定香剂——这是宫廷禁品。”

她检查血迹:“人血,从凝固程度看,受伤时间在一个时辰内。血量不多,可能是皮肉伤,但……”

她用银针探入血斑,轻轻搅动,然后举起银针。针尖上,粘着一丝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纤维。

“这是什么?”文渊凑近细看。

“炭化的蚕丝。”柳青用镊子取下纤维,放在烛火上轻轻一燎,纤维瞬间蜷缩成黑色小球,散发出蛋白质燃烧特有的焦臭味,“被高温瞬间灼烧过的琴弦残屑。这个人,要么是近距离接触过被激发的‘活砂琴弦’,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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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要么,这个人就是弹奏者本人,在弹奏那根杀人之弦时,被反噬所伤。

林小乙心头一沉,像压了块冰冷的石头:“赵无痕住在哪里?”

文渊快速翻动陈伯安的速记本,找到对应页面:“西市葫芦巷,巷口有棵百年老槐树,第三户,临街铺面,门楣挂‘赵氏琴修’木牌。陈老标注:‘此宅有三窗,前后门,后院有井,井旁堆柴垛,可藏人。’”

“走。”林小乙只说了一个字。

卯时初刻,葫芦巷。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半透明的素纱,将整条狭窄的巷子包裹在朦胧之中。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墙皮斑驳,露出里面黄泥夯实的墙体。巷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从雾中探出虬结的枝干,像无数鬼怪伸出的枯瘦手臂,在渐亮的天光中投下狰狞的剪影。

赵无痕的住所很好辨认——临街三间铺面,中间那扇门楣上挂着块已经开裂的木牌,上书“赵氏琴修”四个楷字,字迹工整但已斑驳,红漆脱落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铺门是厚重的松木板,门缝紧闭,从里面透不出半点光亮,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张猛上前叩门。指节叩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停顿三息,再叩三声。

无人应答。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沉寂下去。早起挑水的汉子远远看见官差,慌忙低头绕道而行,木桶晃荡,洒出一路水痕。

张猛侧身,将耳朵紧贴在门板上,屏息倾听。足足十息后,他朝林小乙摇头,声音压得极低:“里面没动静,连呼吸声都没有。但有……怪味。”

“什么味?”

“血腥味,很淡。还有……焦糊味,像什么东西烧煳了。”

林小乙眼神一凛:“撞开。”

张猛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肩背肌肉骤然绷紧。他没有用蛮力直撞,而是侧身用右肩顶在门板结合处——这是军中破门的技巧,力量集中,能最大限度减少反震。随着他腰腿发力一撞——

“咔嚓!”

门闩断裂的脆响在晨雾中格外刺耳。木门向内荡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扬起一片陈年的灰尘,在从门口涌入的晨光中如金粉飞舞。

光线随着敞开的门涌进屋内,像一把刀划开了黑暗,照亮了一室触目惊心的狼藉。

这是间前后通的铺子,进深约四丈。前半间是工作区,一张长逾八尺的柏木工作台占据中央,台上摆满了各种修琴工具:大小不一的刨子、粗细各异的锉刀、成卷的砂纸、粗细不同的丝弦成捆堆放,还有几架拆了一半的古琴——琴腹被打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结构,像是被解剖的尸体。

但吸引众人目光的,不是这些工具,而是工作台中央摊开的几本厚重典籍,以及散落其间的数十张稿纸。

林小乙拿起一张稿纸。上面画着声波在封闭空间内反射叠加的示意图,标注着波长、频率、振幅、谐波分量,甚至还计算了声波穿过不同材质界面的折射率。但在图的右下角空白处,有人用朱笔写了一行小楷,字迹工整冷静得令人胆寒:

【第七弦共振点:七点三赫兹,叠加三倍振幅,相位角调至一百二十度,可碎心脉。若辅以‘迷神砂’,效果倍增。】

柳青在工作台角落发现一只白瓷研钵。钵底残留着少许淡紫色粉末,她用小银勺刮取样本,与之前徐文远指甲缝、陈伯安香炉、以及刚才碎布上的粉末进行对比。

“同样的基底配方,但纯度更高。”她将三种样本并排放在白瓷盘中,在晨光下观察色泽差异,“赵无痕这里的样本,活砂研磨度达到五微米以下,几乎可称‘纳米级’。植物碱提取也更纯,几乎无杂质。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可能是配方改进者,或者至少是高级执行者。”林小乙接道,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精密的称量工具——铜制天平、象牙砝码、玻璃量筒,“他不是被动接受命令,而是深度参与了这个杀人技术的研发。”

文渊正在翻检靠墙的书架。那是一个五层榆木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卷轴、工具。他注意到第三层有几本书摆放的角度与其他不同——不是垂直插入,而是微微向外倾斜,像是被人匆忙抽出又塞回,没来得及摆正。

他试着抽出那几本书:《琴谱正讹》《弦法要诀》《木工技法》……都是普通书籍。但抽出之后,书架内壁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用薄木板伪装成书架背板的一部分,接缝处用与书架同色的漆遮掩,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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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滑开了。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块乌木令牌,半个巴掌大小,厚约三分。令牌正面用阴刻手法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鹤,鹤身线条流畅,羽翼纹理细密,鹤眼处镶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晨光中泛着血滴般的光泽。鹤喙微微张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唳鸣。令牌背面刻着两个篆字:【鹤翼】,字迹刚劲,笔画如刀。

第二件是一本羊皮封面小册子,约莫三寸见方,厚不足半寸。册子用黄铜扣锁着,铜扣上刻着云纹,但此刻扣锁已经被某种工具撬开,铜扣边缘有新鲜的划痕,显然有人匆忙打开过,又放回了原处。

“日记。”文渊小心地捧出册子,铜扣应手而开——锁舌已经损坏了。他翻开第一页,羊皮纸触手柔软坚韧,墨迹是普通的松烟墨,但字迹潦草狂乱,与工作台上那些冷静的计算稿形成鲜明对比。

开篇日期是三个月前:

【丙辰年五月初三 晴】

【小川的病越发重了,全身浮肿如发酵的面团,手指一按就是一个深坑,半晌才慢慢回弹。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呼吸时发出‘嘶嘶’的声音,像破风箱。王大夫今早来看,把完脉后只是摇头,说‘此症怪异,非寻常药石可医,若再无良方,熬不过这个夏天’。我赵无痕半生修琴,自问手艺精诚,从未偷工减料,从未欺瞒主顾,为何天要如此待我儿……为何!】

字迹在这里突然加重,笔尖几乎戳破纸背,墨迹洇开一大团,像一滴浓黑的泪。

林小乙接过日记,快速翻阅。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了一个父亲日渐加深的绝望:独子赵小川患了怪病,云州的名医都束手无策,药石罔效。赵无痕变卖了祖传的几件古琴,甚至抵押了这间铺子,四处求药,开始研究那些“偏门”的医书、巫术、甚至海外传来的奇异方剂。

直到六月中旬,转机出现——或者说,陷阱张开:

【六月十八 阴】

【今日铺子里来了个戴竹编斗笠的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他说能治小川的病。我本不信,这些日子见过的骗子太多了。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琉璃瓶,里面是琥珀色的药液,说‘给小公子服下三滴,半柱香内必见起色’。我将信将疑,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便喂小川喝了。不过半柱香时间,奇迹真的发生了——小川的呼吸平顺了,脸上的浮肿消了些,甚至能坐起来喝半碗粥。那人说,只要我帮他做三件事,事成之后,就彻底治愈小川,还赠我黄金百两。为了我儿,我……我答应了。现在想来,那是与魔鬼的交易。】

【第一件事:改造焦尾琴的第七弦。他给了我一种黑色的砂粉,让我以秘法掺入冰蚕丝中纺弦,比例要精确到千分之一。又给了张图纸,要我在琴腹内壁用鱼胶粘七个凸点。位置、角度、高度都有严格规定,差一分都不行。我不敢多问,照做了。完工那天,他让我试弹第七弦,我拨了一下,只觉手臂发麻,心中不安。】

林小乙与柳青对视一眼——果然,焦尾琴是被精心改造过的凶器,赵无痕就是那个执行改造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日记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情绪越来越崩溃:

【七月初二 夜】

【他让我去青云观废墟的第三根断柱下取‘香引’。我去了,挖出一个陶罐,里面是紫色的粉末,异香扑鼻。他说这是配合焦尾琴用的,能让琴音‘直入肺腑’。我偷偷留了一小撮,找懂药的朋友看,朋友嗅后脸色大变,说是剧毒之物,久闻可令人疯癫……我到底在做什么?但小川这几天能下床走路了,还能笑着叫我‘爹’……我……我别无选择。】

字迹在这里剧烈颤抖,笔画歪斜,好几处墨水被水滴晕开——那是眼泪。

再往后,记录越来越简短,笔迹越来越狂乱,仿佛写作者的精神正在被某种力量撕裂:

【七月廿五 雨】

【他让我把‘香引’混入徐先生雅集要用的檀香中,比例是十比一。我不敢,真的不敢。但他当天晚上就把小川带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如果明日的香炉里没有香引,你就再也见不到你儿子了。’我在雨里跪了一夜,最后……徐先生,对不住,我真的对不住……但小川才十一岁,他有什么错……】

【八月初三 晴】

【徐先生死了。死在他最爱的焦尾琴前。是我杀的。不,是我修的琴杀的,是我调的香杀的。但我若不做,死的就是小川。我是个凶手,我是个懦夫,我是个不配为父的畜生……今夜小川被送回来了,但脸色苍白如纸,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掐痕。那人说:‘这只是警告。下一件事,你若再做不好,你儿子就不是完整地回来了。’】

最后一页,日期是昨日:

【八月初四 暮】

【他让我今夜子时去陈老家,取回那颗‘共鸣轸’。他说那颗轸是‘母轸’,若被官府发现,整个计划都会暴露。我说我不敢再去杀人了,他说‘陈老已经知道了太多,你不去,他也会死,而且你会亲眼看着小川慢慢死’。我去了,翻墙进去,陈老已经……已经趴在书案上了,眼睛还睁着,像在看我。我哆嗦着从多宝格里取出琴轸,那轸在我手里发烫,像活的一样。我转身就跑,但刚出巷口,就感觉有人在跟踪我。是鹤翼的人吗?他们是不是要灭口了?小川,爹可能回不来了,你……你要好好活下去……】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的墨迹未干透,笔画拖出长长的尾巴,像无力垂落的手。显然,赵无痕是匆匆写完最后几个字就离开了——或者被人带走了。

林小乙合上日记,胸口像是压了块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艰涩。

赵无痕不是主谋,甚至不是自愿的帮凶。他是个被逼到绝境的父亲,被人用独子的性命要挟,一步步拖进了这场谋杀,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一个修琴的匠人,变成了杀人的工具。他的挣扎、愧疚、恐惧、绝望,都真实地烙在这本羊皮册子里。

但知道这些,并不能改变两个冰冷的事实:徐文远死了,陈伯安死了,而赵无痕的手上,确实沾着他们的血。

“工作台后有东西。”张猛的声音从房间后半部传来——那是赵无痕的生活区,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小方桌。他指着方桌桌面。

桌上摊着一张云州城防简图,是市面上十个铜板就能买到的粗制版本。但图上用朱砂画了三个醒目的圈:第一个在城南“青云观”,圈旁标注“音源一”;第二个在城东“龙门渡”,标注“归位处”;第三个在城西北角,标记旁写了个小字:【陶】,并画了个箭头指向城外。

“龙脊陶窑。”林小乙一眼认出来,“药铺投毒案中,云鹤制造毒朱砂的秘密工坊。他们转移了阵地?还是……”

他忽然想起药铺投毒案的总结报告:现场被捣毁,但三箱活砂原石下落不明;主犯“玄鹤子”在逃;制药工具被焚毁,但窖炉结构完整……

“声波载具实验、毒理实验、镜鉴术实验。”林小乙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三个红圈间移动,“云鹤在同时推进多条技术路线。龙门渡是最终的仪式地点,但在此之前,他们需要大量测试数据,需要优化技术参数,需要……”

“需要活体样本。”柳青接道,声音发颤,“徐文远、陈伯安,可能都只是实验数据的一部分——测试不同体质对声波攻击的反应,优化频率和振幅。赵无痕,还有他儿子赵小川,也是样本,是测试‘胁迫效果’和‘药物控制’的实验组。”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开始刺破云层,从敞开的门和窗斜射进来,在铺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巷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卖炊饼的吆喝带着热气腾腾的暖意,挑夫的号子粗犷有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平稳规律,妇孺讨价还价的嘈杂……那是活生生的、平凡的、不知危险将至的人间烟火气。

而在这间昏暗的修琴铺子里,他们触摸到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冰冷边缘——那里没有烟火,只有算计;没有温暖,只有实验;没有活生生的人,只有可量化的数据和可利用的工具。

“张猛。”林小乙转身,声音沉静如深潭,“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衙役、捕快、漕帮潜网,全城搜捕赵无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记住,优先确保他儿子赵小川的安全,那孩子可能是唯一能撬开赵无痕嘴的人。”

“文渊,你立刻回刑房,把所有线索整合——赵无痕的日记、陈伯安的速记、徐文远的验尸报告、焦尾琴的结构分析、青云观的监视记录。我要在今天午时前看到完整的脉络图,看到云鹤这三个月的行动轨迹。”

“柳青,你去准备‘净砂散’和‘清心丸’,越多越好。配方改进一下,针对‘迷神砂’的新成分调整解药比例。我有预感,接下来我们可能要面对大规模的音律攻击,可能需要让大量百姓服药防护。”

三人肃然应诺,眼中都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林小乙最后看了一眼赵无痕的工作台。那些精密的工具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些超前的算式在稿纸上静静躺着,那本绝望父亲的日记摊开着,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还有那块鹤翼令牌。

他伸手拿起令牌。乌木入手沉重冰凉,红宝石鹤眼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那只鹤随时会振翅飞出,带来无声的死亡。令牌边缘磨损光滑,显然经常被人摩挲——是赵无痕在恐惧时反复抚摸?还是鹤翼的其他人?

“另外,”他补充道,目光投向门外逐渐明亮的天光,“请漕帮‘潜网’动用所有暗线,协助追踪那辆黑篷马车和紫檀嵌银丝琴匣。告诉他们,找的不仅是一个调音师,还有一个病弱的少年。注意所有医馆、药铺、客栈、以及任何可能藏人的隐蔽之处。”

“还有,查清楚那种规格的紫檀嵌银丝琴匣,云州城里能有几个?都是谁家的?最近有无异常动向?那种琴匣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它的主人,可能就是云鹤在云州的核心人物之一。”

张猛点头记下,转身大步离去,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响声。

文渊和柳青也各司其职,匆匆离开铺子。晨光彻底洒满了葫芦巷,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卖炊饼的吆喝声越来越近,生活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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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只剩下林小乙一人。

他走到赵无痕的床边。被褥凌乱地堆着,显然主人是匆忙起身,连被子都没叠。枕头歪斜着,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张。他伸手抽出——是张画像。

纸是普通的宣纸,已经有些脆了。上面用墨线勾勒出一个十一二岁少年的半身像:眉眼清秀,嘴角带着腼腆的微笑,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画工不算精湛,但笔触极其温柔,每一根线条都充满爱意,显然是父亲一笔一笔、带着无限怜爱描摹的。画像右下角写着一行小楷:【吾儿小川,丙午年三月初七生,愿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墨迹已经有些褪色,纸张边缘有经常摩挲留下的毛边。这张画像应该有些年头了,可能在小川生病前就画了,一直被父亲珍藏在枕下,在每个绝望的夜晚拿出来看一看,汲取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

林小乙静静看了片刻,将画像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然后他转身,走出铺子。

晨光彻底洒满了巷子,卖炊饼的摊子已经支到了巷口,焦黄的饼子在铁鏊上滋滋作响,香气扑鼻。挑水的汉子哼着小调走过,木桶里的水晃荡出晶莹的水花。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如铃。

人间烟火,生机勃勃。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温暖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如海啸。

鹤翼已经现身,刀锋染血。

调音师失踪,生死不明。

而距离八月十五,还剩十天。

这一曲离魂引,正逐渐逼近最诡谲的高潮,琴弦已经绷紧,只等那最后一拨,就会奏响百魂归位的镇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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