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霜并未远遁,而是择了一处距那崩塌魔窟千里之外、灵气相对稀薄却更显幽僻的荒芜石林落下。石林嶙峋,风蚀的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寂寥。她寻了处最大的石笋,在其根部以指力轻易开辟出一方仅容一人盘坐的狭小洞府,又以混沌道韵在洞口布下简易的敛息禁制,非同等境界或身怀异宝者,绝难察觉。
甫一坐定,她便沉下心神,内观己身。
与那魔窟主宰一战,尤其是最后以混沌之道强行同化、分解那污秽鬼手,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对初成的双道合一之境亦是一次不小的负荷与锤炼。道果旋转似乎比平日稍快了一丝,核心处那枚初生的道种,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微光,不再仅仅是悸动,而是传递出一种“饱足”与“成长”的意念。
它竟是将那净化鬼手所得的部分精纯本源,以及洞窟内吸纳的些许污秽转化后的灵气,尽数消化,壮大了自身!那微小的光点,似乎凝实了微不可查的一丝,散发出的“新生”道韵也更为清晰。
“污秽极致,反哺新生……阴阳轮转,不外如是。”任天齐的意念带着一丝了然。混沌之道,本就包容清浊,化害为利,此番经历,反倒是加速了道种的初步稳固。
苏璃霜亦有所悟。她不再刻意引导,只将心神与道种相连,细细体味着那“无中生有”、孕育灵机的微妙过程,自身道境在这体悟中,亦变得更加圆融沉淀。
然而,就在她心神与道种最为契合,几乎要触及更深层道妙之时,体内那缓缓旋转的混沌道果,忽然极其轻微地一震。
并非受到攻击,也非自身不稳,而是一种源自大道层面的微妙共鸣与排斥!
一道极其隐晦、若非她道境特殊绝难察觉的无形印记,竟不知何时,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在了她的道果外围!那印记气息堂皇正大,带着周天星斗般的推演与监察意味,正试图透过混沌道韵的遮蔽,窥探她的根底。
是那巡天司的道人!是那面巡天金鉴!
苏璃霜眸光骤然一寒。定是之前在魔窟之中,那玄玑真人以金鉴探查时,趁着她与残留污秽道韵交织的瞬间,悄无声息地留下了这道追踪印记!手段可谓高明,气息也与邪魔外道截然不同,故而她之前竟未能立刻察觉。
“倒是好手段。”任天齐的意念冷冽,“欲要借吾等,探寻那蛇窟之秘么?”
此刻,那印记正持续不断地向外散发着微弱的波动,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指引着方位。可以想见,那玄玑真人必定正凭借手中金鉴,循迹而来。
是立刻以混沌之道将这印记强行磨灭?还是……
苏璃霜心念电转。磨灭这印记不难,但如此一来,等于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发现了被追踪,且不愿接触,反而可能引来巡天司更深的猜忌与关注。若不磨灭,难道任由对方找上门来?
她神识微动,悄然感应着那印记波动的规律与强度。片刻后,心中已有计较。
她并未强行抹去印记,而是催动混沌道果,分出一缕更加精微、更加内敛的道韵,如同织就一层无形的茧衣,将那印记层层包裹、隔绝。印记的波动并未消失,但其传递出的方位信息,却被限制在了这石林方圆数十里的范围内,变得模糊而难以精确定位。
同时,她自身气息愈发深沉,与脚下石笋、与整片荒芜石林的气机隐隐相连,仿佛化作了这石林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她依旧盘坐不动,仿佛入定,实则灵台清明,静待其变。
约莫过了半日功夫。
石林上空,一道清光由远及近,倏忽而至,正是去而复返的玄玑真人。他手持巡天金鉴,镜面清光指向下方石林,光芒闪烁不定,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显示出追踪目标就在此地,却无法锁定具体位置。
玄玑真人悬浮半空,眉头微皱,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看似毫无异状的嶙峋石林。他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细细探查着每一寸土地,每一块怪石。
“怪哉,印记波动明明指向此地,为何气息如此隐晦,难以捉摸?”他心中暗忖,对那位神秘高人的修为与手段更是高看了一分。对方显然发现了他的印记,却未破除,而是选择了隐匿,这态度,耐人寻味。
他沉吟片刻,收起金鉴,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石林每一个角落:
“贫道巡天司玄玑,此前于魔窟之外,偶感道友残留清气,知是道友出手涤荡污秽,功莫大焉。在下并无恶意,只想请教道友,关于那邪魔与那奇异碎片之事。若道友肯现身一见,贫道感激不尽,巡天司亦必以礼相待。”
声音在石林中回荡,除了风声,依旧无人应答。
玄玑真人等待片刻,不见回应,也不气馁,反而更加确定对方就在此地。他略一思索,自怀中取出一物,并非法器,而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白色玉符,符上以古篆刻着一个“鉴”字。
“此乃我巡天司‘玄玑引’,持之可在任何巡天司分部获取情报援助,亦算贫道一份谢意与诚意。”他将玉符轻轻一抛,玉符化作一道白光,稳稳落在石林中央一处最高的石笋顶端。
“道友若改主意,可凭此物寻我。那邪魔背后恐牵扯甚大,望道友以苍生为念,若有线索,不吝告知。贫道告辞。”
说罢,玄玑真人深深看了一眼石林,不再停留,身形化作清光,远遁而去。他心知,对于这等境界的高人,强求无用,只能示好以观后效。
待他气息彻底消失,石林深处,那方狭小洞府内,苏璃霜缓缓睁开眼眸。她目光扫过石林中央那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符,并未立刻去取。
“玄玑引……巡天司的善意么?”任天齐的意念传来。
“或是一道桥梁,亦可能是一重束缚。”苏璃霜淡然回应。她挥手隔空将那玉符摄入手中,神识扫过,确认并无暗藏禁制,只是一道纯粹的信物与联络工具。
她把玩着温润的玉符,眸光幽深。蛇窟之秘,巡天司之网,皆已铺开。前路是借势而为,还是独行其道,需得仔细权衡。
但无论如何,这道寻踪的印记,与这枚示好的玉符,都意味着她与此界顶尖势力的交集,已然开始。风波,已悄然漫至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