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寂寂,唯有风蚀孔洞的呜咽声如亘古不变的叹息。苏璃霜盘坐于狭小洞府之内,指尖那枚“玄玑引”玉符温润生光,映得她素白的指尖仿佛透明。
她没有急于探查玉符深处是否另有玄机,也未立刻循迹前往巡天司——那般急切,反倒落了下乘。心神微沉,一缕精纯的混沌道韵自指尖渗出,如最谨慎的触须,轻轻包裹住玉符。
玉符内的结构并非复杂禁制,而是一套极其精妙、以周天星斗为基的感应共鸣阵法,核心处一点清光莹莹,散发着与那玄玑真人同源、却更为浩瀚堂皇的气息,应是巡天司某种高层信物的标志。除此之外,确无追踪、窥探或任何恶意暗手,只有一道简洁的意念留存:
“持此符者,可为巡天司客卿,享丙等情报查阅之权,遇难可凭此符向最近巡天司分部求援一次。望善用之。——巡天司,天枢阁留印。”
丙等情报权,客卿身份,一次求援。条件不算优厚,却也彰显了巡天司的规矩与分寸。这是一种试探性的招揽,也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合作邀请。
“倒是磊落。”任天齐的意念评价道,“以此界常理论之,一个来历不明、修为莫测之人,得此待遇,已算难得。”
苏璃霜不置可否。她更在意的是那“天枢阁”三字。巡天司内部架构显然比她所知更为复杂,这天枢阁,听起来便似掌管情报、推演天机的核心之所。
她没有输入自身气息正式炼化这玉符,只是以混沌道韵将其暂时封存,隔绝了对外的一切感应,收入袖中。用与不用,何时用,主动权当在自己手中。
处理完玉符之事,她再次将心神沉入体内。
道种依旧在缓缓搏动,散发温润新生之意。然而,当苏璃霜的意识与之彻底交融,细细体察其最核心处那点“无中生有”的灵光时,一丝极其隐晦的不谐,被她敏锐地捕捉到。
那并非道种自身的问题,而是在那新生的灵光最深处,似乎沾染上了一缕极其淡薄、几乎与新生道韵完全相反的死寂归墟之意!
这缕死寂之意淡到微不可查,若非她与任天齐对归墟之力都极为熟悉,且此刻心神澄澈如镜,根本难以发现。它并非来自外部的侵蚀,反倒像是……道种在孕育过程中,自发汲取、转化外界能量时,无意间将从魔窟鬼手净化所得的本源中,一丝最精纯的“死”与“灭”的本质,也作为养分吸收了进来!
新生之中,暗藏归寂之种。
这本是混沌之道包容万象的体现,阴阳共生,生死轮转。然而,归墟之力终究是天地间最极端、最霸道的“终结”之力,即便只是一缕本质,其潜在的侵蚀与扭曲特性也不容小觑。
此刻,这缕归墟本质被新生道韵牢牢包裹、压制,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看似无害。但苏璃霜能感觉到,道种孕育的灵性,在懵懂中似乎对这缕“死寂”的本质,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连它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与吸引。
如同初生的婴儿,对黑暗中闪烁的幽火投去目光。
“祸福相依。”任天齐的意念带着凝重,“混沌之道可纳万法,然归墟本质过于极端,恐非此时道种所能完全驾驭。长此以往,或有畸变之险。”
苏璃霜沉默。她自然明白其中关窍。这就像在纯净的生命源泉中,滴入了一滴浓缩的剧毒。毒虽被稀释万千倍,暂时无害,甚至可能刺激生命产生某种异变,但其根源的毒性仍在,一旦失去平衡,或是道种成长到某个阶段,这滴“毒”便可能成为最大的隐患,甚至反客为主。
直接剥离?风险极大。这缕归墟本质已与道种新生灵性初步交织,强行剥离,恐伤及道种根本,甚至可能打断这难得的孕育过程。
置之不理?便是坐视隐患潜藏,未来道途莫测。
沉吟片刻,苏璃霜做出了决断。她并未试图剥离那缕归墟本质,而是催动混沌道果,分出一缕最为精纯、蕴含着“化育”与“稳定”真意的本源道韵,如同最轻柔的丝线,缓缓渗入道种核心,将那缕归墟本质层层缠绕、包裹、隔离,并打下数重混沌封印。同时,她将自身对“新生”“创造”的道悟,以及对归墟之力的深刻认知与警惕,化作一道坚固的意念屏障,烙印在道种灵性的最深处。
这并非解决问题,而是设立了一道牢笼与警示牌,将隐患暂时封存,延缓其可能产生的影响,并为道种未来的成长指引相对安全的方向。最终能否真正驾驭这缕归墟本质,使其化害为利,成为混沌新生之道的一部分,还要看道种自身未来的造化与她的引导。
做完这一切,道种传来的灵性似乎清明了一丝,那丝对“死寂”的好奇被暂时压下,重新被纯粹的新生意愿充满。苏璃霜却心知,这只是权宜之计。她对归墟之力的理解与掌控,必须随之提升,方能真正应对此番变数。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眸,眼底混沌星辉流转,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凝。
袖中那枚“玄玑引”玉符微微发热,并非被激发,而是其内置的感应阵法,似乎捕捉到了远方某处巡天司分部传来的、一种面向所有客卿信物的广谱召集波动。波动很微弱,带着例行公事般的意味,并非紧急征召,更像是某种定期情报更新或事务通告。
苏璃霜握住玉符,感受着那微弱的指向性波动,目光投向石林之外的遥远天际。
蛇窟之秘,巡天司之网,自身道途隐患……千头万绪,皆需厘清。
或许,是时候主动接触一下此界的“规矩”,看看这巡天司,究竟能提供怎样的“丙等情报”,而那广谱召集的背后,又是怎样的风云际会。
她起身,拂去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一步踏出洞府,身影融入苍茫暮色之中,循着玉符那微弱的指引,悄然前行。
石林重归寂静,唯有风声依旧,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驻足。而那枚被混沌道韵封存的玉符,连同道种深处被禁锢的归墟之种,都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暂歇,波澜却已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