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集坐落于两座黑褐色石山夹峙的狭长谷地之中,因山石色泽而得名。此地灵气稀薄,并无灵脉,却因是通往天脊山脉数处外围矿脉与猎场的必经之路,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处鱼龙混杂的修士聚集地。
谷地入口并无围墙,只有几根歪斜的木柱搭成的简陋牌坊,上书“黑岩集”三个歪扭大字,风吹日晒,早已斑驳。沿着谷中唯一一条被踩得坚实的土路向里,两侧是高低错落、用粗糙石块与原木垒成的屋舍,间杂着兽皮帐篷,显得杂乱无章。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药草味、妖兽皮毛的腥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底层散修的汗味与颓唐。
苏璃霜踏入此地时,已是午后。她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气息收敛至筑基初期,面色依旧带着几分失血的苍白,混杂在往来的人流中,毫不起眼。谷中修士多是炼气、筑基修为,偶有金丹气息掠过,也显得匆忙而谨慎。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路旁那些售卖低阶符箓、丹药、矿石、兽材的摊铺,以及悬挂着歪斜酒旗的简陋茶寮酒肆,最终将视线投向谷地深处,一座相对规整、由青石砌成的三层小楼。
楼前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引风阁”。根据“玄玑引”玉符内的简易地图标注,此乃巡天司在此地的一处联络点,而非正式分鉴。规模极小,主要负责情报中转、任务发放与基础物资补给,通常只有一两位低阶执事轮值。
苏璃霜并未立刻前往,而是在引风阁斜对面不远处,寻了一间门脸窄小、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最僻静的上房。客栈掌柜是个眼皮耷拉、气息只在炼气三四层的老者,见多了风尘仆仆、带伤挂彩的修士,对苏璃霜的苍白脸色视若无睹,收了灵石,递过一枚粗陋的木牌钥匙,便不再理会。
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棂上的油纸破了几处,透进几缕带着尘灰的光柱。苏璃霜并不在意,挥手布下预警与隔音禁制,这才在简陋的木床上盘膝坐下,再次检查体内状况。
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慢。道种“沉寂”面吞噬了那阴影守护者的法则碎片后,虽壮大了自身,却也使得道种内部“生”与“死”的平衡变得更加微妙和……沉重。新生藤蔓纹路散发的生机暖流,在修复经脉时,总会被那变得越发复杂幽暗的冰晶纹路分润去一部分,用于“消化”和“转化”那些吞噬来的负面法则。这使得疗伤效率打了折扣,且经脉愈合处,总残留着一丝难以驱散的阴冷钝感,如同新肉里嵌进了冰碴。
她尝试以混沌本源道韵去冲刷、调和,效果甚微。道种的这种“自主性”成长,似乎已经开始反作用于她这个“母体”。
“此非长久之计。”任天齐的意念带着明确的警示,“道种灵性懵懂,只知汲取成长,却难辨利害。长此以往,汝之混沌道基恐被其‘死寂’一面逐渐浸染,失了中正平和之本。需得尽快寻得纯阳生机之物,或参悟更高层‘创生’妙理,加以平衡引导。”
苏璃霜默然。她自然知晓其中隐患。然而纯阳生机之物罕见,更高层的“创生”妙理更是虚无缥缈。或许……巡天司那“丙等以上秘卷阅览权限”,能提供一些线索?
调息至暮色四合,窗外传来集市的喧嚣与远处酒肆的猜拳呼喝声,她才缓缓收功。伤势暂且稳住,不再恶化,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破旧的窗棂,望向对面那座在暮色中亮起昏黄灯光的引风阁。阁楼门口偶有修士进出,皆步履匆匆。
是时候去接触一下了。至少要提交初步报告,领取贡献点,并看看能否获取一些关于纯阳生机之物或平衡道种的信息。
她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坠星湖之行的经历,有选择地录入其中:发现强烈蚀灵灰气残留与空间褶皱;遭遇污秽黑水、腐尸及疑似“霜蚀之裔”操控的阴影守护者袭击;窥见疑似“九首蛇纹古镜”投影及不稳定空间通道;判断该处为邪物重要巢穴节点,通道有被稳固迹象。至于那镜后竖瞳的注视、道种的变化、自身伤势细节等,则一概隐去。
录入完毕,她又在玉简末端,以客卿身份附加了一条询问:“可有调和阴阳、滋养纯阳生机之天材地宝或相关秘闻线索?愿以贡献点兑换。”
做完这些,她换了件稍微整洁些的青色衣裙,依旧将修为维持在筑基初期,这才下楼,走出客栈,融入渐浓的夜色,朝着引风阁走去。
引风阁一楼颇为宽敞,却略显空旷,靠墙立着几排书架,摆放着一些介绍各地风物、低阶妖兽、基础灵草玉简的副本,可随意翻阅。中央设有一方长案,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着巡天司低级执事制式灰袍、面容刻板的中年男子,修为约在金丹初期,正低头处理着几块玉简。
见苏璃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客卿?交任务还是接任务?查阅情报需丙等权限以上。”
苏璃霜也不多言,将“玄玑引”玉符与那枚记录情报的玉简一并放在案上。
灰袍执事拿起玉符,以特定法诀激发,清光一闪,确认客卿身份与接取的坠星湖任务无误。他又拿起记录玉简,神识沉入,快速浏览。
片刻后,他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惊容,猛地抬头看向苏璃霜,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难以置信:“你……确定所述属实?‘霜蚀之裔’阴影守护者?九首蛇纹古镜投影?还有通道稳固迹象?”
“亲眼所见。”苏璃霜语气平静。
灰袍执事深吸一口气,显然意识到这份情报的分量。他立刻取出一块更为精致的赤红色玉简,将苏璃霜玉简中的内容原封不动地转录进去,并加上了自己的初步评估与加急标记。
“此事关系重大,这份情报我会立刻通过紧急渠道传回璇光分鉴及天枢阁。”灰袍执事的态度明显郑重了许多,“你的贡献点会由上级核定后发放至客卿符中,预计会比标准高出许多。另外……”他看了一眼苏璃霜苍白的脸色,“你附加的询问,关于纯阳生机之物,司内库藏或有记载,但兑换所需贡献不菲,且未必常有。我可将你的需求一并上报,若有消息或相关任务,会通过玉符通知你。”
苏璃霜微微颔首:“有劳。”
“另外,”灰袍执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近期黑岩集附近也不太平。前日有客卿在西北七十里外的‘鬼哭林’失踪,现场残留微弱蚀灵灰气。司内已加派了暗哨。你……若有察觉任何异常,或需协助,可凭符来此。”他顿了顿,“不过,高阶执事赶来需要时间。”
这算是善意的提醒,也侧面印证了巡天司对目前局势的紧张。
苏璃霜道了声谢,取回自己的玉符,转身离开了引风阁。
夜色中的黑岩集,灯火阑珊,喧嚣中透着一股底层修士挣扎求存的粗粝与疲惫。她走在回客栈的路上,神识却悄然铺开,留意着四周。
果然,就在她离开引风阁不久,两道极其隐晦、却带着明显巡天司特有“堂皇”气息波动的神识,从不同方向,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身体,停留了短暂一瞬,又迅速收回。
是在确认她的状态?还是在……监视?
苏璃霜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冷。看来,自己这份“过于详细”且涉及核心隐秘的情报,虽然功劳不小,却也引来了巡天司内部更深的关注与疑虑。一个“筑基初期”的客卿,是如何从那种险地探查到如此多关键信息并“安然”返回的?他们不可能不起疑。
再加上那镜后存在的“标记”……此刻的黑岩集,对她而言,恐怕已非简单的休整之地,而是暗流涌动的是非之域。
她快步回到客栈房间,重新布下禁制。窗外,黑岩集的夜色更浓,远处山影如同蛰伏的巨兽。而体内道种那冰晶纹路,在幽暗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晦暗光芒,与这外界的暗流,隐隐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