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别迂回了!”李瀚祥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
伍六一嘿嘿一笑:“要我说,能把这两件事都做好,不是不可能,但您这水平,显然不行。”
说完,伍六一觉得自己说话可过了,万一又把他气晕过去,可咋整。
他瞄了一眼李瀚祥,发现对方神色如常,才松了一口气。
他这话,也不是要故意怼李导,在他眼里,能把这两件事做好的导演,没几个。
李瀚祥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重了。
伍六一见状,往前又挪了挪,轻声说:“李导,我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您听听看?”
李瀚祥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了倾:“说说。”
“我觉得啊,商业性的底子是好故事,艺术性的根儿在怎么讲故事。”
伍六一斟酌着措辞,“您不如别把慈禧当绝对内核,别再走宫斗的老路子。试试多线叙事,拍一组命运共同体的群象戏,没有谁是唯一的主角,圆明园本身的命运,才是真正的主角。”
“群象戏?”
李瀚祥皱紧了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时候的电影,不管是大陆还是香江,基本都是围着主角视角转。
群象戏不是没有,但都是小成本片子,像《火烧圆明园》这样的大制作,敢用群象戏,太大胆了。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伍六一,等着他往下说。
“您现在的问题,就是看得太窄了,只盯着宫廷里的人,没站在普通人、买办、甚至侵略者的角度想。”
伍六一话锋一转,索性把话说透,“不如加几个身份不一样的角色,让他们一起见证这场浩劫,这样才能显出悲剧的全民性,还有历史的复杂。”
“可这么多线索,怎么串起来?一个个拍,不就成碎片了?”李瀚祥终于问出了顾虑。
伍六一:“我们可以通过《巴别塔》式的网状结构,让不同人物的故事线通过关键事件自然交汇。”
“巴别塔?”李瀚祥疑惑重复着,显然对这个概念很是陌生。
“呃”伍六一知道又触碰到他的盲点。
这《巴别塔》指的是一种特定的多线叙事结构,源自一位墨西哥导演,也是三大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常客。
总结起来,《巴别塔》意味着:
拥有多条分散的故事线。
这些故事线由一个内核事件或物品引发连锁反应。
所有故事共同服务于一个统一的宏大主题。
不同线索的人物互不相识,但被无形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完美适配《火烧圆明园》。
像后世的《疯狂的石头》、《心迷宫》,国外的《低俗小说》都是走的这个路子。
伍六一怕他听不懂,干脆举了例子,“比如我说比如哈!您可以加个石匠角色,世代给皇家干活,从他眼里能看出底层人的艰辛与苦楚。
再加个买办,跟洋人打过交道,懂外语,被清廷拉去当翻译,能显出当时的阶级矛盾。
还有您剧本里本来就有的八旗军官巴特尔,他是旧秩序的维护者。
再加之侵略者、咸丰慈禧这些被权力困住的人
”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等到最后火烧圆明园那场戏,所有线索都汇到一起。
石匠看着自己雕的柱子被烧,买办在火光里挣扎,巴特尔提着刀跟侵略者拼命,被子弹射中,奄奄一息,慈禧带着咸丰跑路
每个人的小悲剧,最后都融进那场大火里,变成整个民族的大悲剧。这团火,烧掉的不仅是园林,更是一个时代的秩序、信仰、文明与未来。”
说完,伍六一盯着李瀚祥:“您觉得怎么样?”
李瀚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伍六一这小子每次开口,都象往他脑子里扔了颗炮仗,震得他好半天回不过神。
邪门了!
我是不是和他犯冲啊?
他揉着眉心,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得好好想想。”
“那您慢慢想,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了啊!”
伍六一一听这话,立马起身,脚底抹油,就想往门口溜。
他可没忘了上次把人怼晕的事,多待一秒都怕出岔子。
“你给我回来!”
李瀚祥的声音陡然拔高,伍六一的脚瞬间定在原地。
“你最近别回家了,留在剧组当顾问,跟着琢磨剧本。”
伍六一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不行不行!我哪懂什么顾问啊,别给您添乱了。”
“这可不是我说的。”
李瀚祥靠在椅背上,“汪厂长亲自跟我打招呼,让你这次来,听我的调遣,说你要是不答应,就撤你爸的职。”
伍六一一阵郁闷,这老汪实在不讲究。
这是逼上梁山,还是想让他做间谍?
“也不亏待你。”
李瀚祥缓了缓语气,“每天三块钱补贴,包吃包住,总比你在外头瞎晃强。”
“行吧。”
伍六一咬咬牙答应下来,忽然想起路上看见的情景,又补了句:“李导,咱这毕竟是合拍,大陆这边的待遇能不能提提?您看香江来的师傅们顿顿有鱼有肉,我们这边总吃馒头咸菜,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李瀚祥重重叹了口气:“六一啊,你可别误会我。这片子是合拍,我这边归香江的何生投资,你们那边出人出力,两边的帐算得明明白白,泾渭分明。
生活待遇和伙食标准,都是各自管各自的,何生还派了制片盯着,我哪能以权谋私?”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不瞒你说,上次你提醒我伙食的事后,我自掏腰包拿了一千块,给大陆的工作人员补贴伙食,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了。
伍六一没再说话,只是垂着眼。
是他太想当然了,忘了这年月的合拍剧,本就裹着体制和经济差异的壳子。
李连杰拍《南北少林》时,作为主演一天才三块钱片酬,可香江来的群演,在地上打个滚就能拿上百块。
可以说,这种情况,极大的刺激了内地演员,李连杰不惜自毁身体,也要去赚大钱。
庆奶更是频繁走穴演出,甚至成了穴头。
伍六一回过神来,说道:“现在外边的天热,来的路上,我看摄影师傅吵着想喝点茶水,您那钱要是不够,就从我补贴里扣吧,茶叶也没几个钱。”
“你小子,又在这儿点我!”
李瀚祥笑骂着摆了摆手,“行了,这事我会落实。你还没吃饭吧?去领张饭票,赶紧垫垫肚子。”
伍六一接过饭票,低头一看。
是香江那边的餐食票,上面印着“鱼块+红烧肉+米饭”,比大陆这边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他没往香江剧组的饭棚走,反而绕到大陆工作人员的餐区,从大师傅手里接过装着馒头咸菜的塑料袋,还多要了双筷子。
饭棚里挤满了人,连个空座都没有。
伍六一捧着塑料袋,沿着走廊往里头走,想找个阴凉地儿蹲会儿。
刚走到廊子口,就看见长条木板上坐着个人。
正拿着馒头使劲往下咽,噎得脖子都梗起来了。
这不是庆奶么?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在木板另一头坐下,掀开塑料袋,咬了口馒头。
嚼了两口,还是没不忘搭讪:“刘老师好,我是你的粉丝。”
刘小庆眉头一竖:“有粉丝?老杨头没和我说有粉丝啊,不是粉肠么?”
“呃我说的是您的影迷。”
“嗐!我还以为加餐了呢,白激动了。”
刘小庆遗撼道,“对了,你是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名字?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
“伍六一,新来的,今儿个刚到,来做顾问的。”
你就是伍六一?那天和汪厂长一块去开剧本会的专家?最近那本特别特别火的女排故事,也是你写的吧?”刘小庆惊讶道。
“专家说不上,你说的是那本《永不言败》的话,应该是我。”
“哎呀!”
刘小庆一拍大腿,激动道:“原来是你啊!多亏了你啊!不仅给我出了口鸟气!还让我们加了鸡腿,你真是个好人啊!”
伍六一笑笑,“本来也是咱应得的。”
“真是他娘的不公平!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们吃鱼吃肉吃米饭,我们只能吃馒头就咸菜!”
提起这个,刘小庆就愤慨起来。
“你知道么?我是川省人,吃不惯馒头,上次大闹了一回,我终于吃上了米饭,可第二天,发现我们全组的人,只有我变了,他们还是馒头咸菜,我就又回来吃馒头了。”
伍六一举起大拇指:“您高风亮节。”
“高风亮节个屁!我要是天天吃那边的菜,回来不得被孤立死!”
刘小庆越说越气愤:“你说大家工作都一样,他们香江来的多什么?那几个女的,只知道挺着大乃,对着导演叫叫叫!
说着,刘小庆从木板另一边划过来,挺了挺胸脯,颤巍巍:“谁没有似的?不信你摸!”
伍六一暴汗,这虎狼之词,十分符合他对庆奶的刻板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