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青灰色的光初时只有豆大,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以来最原初的温暖与生机。
它扩散开来,不快,却无比坚定。
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无声晕染,一片青灰色的、朦胧的光域,以星澜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光域所过之处,冰冷死寂的星空仿佛被注入了活力,连那些破碎的法则碎片都似乎变得温顺了些许。
这片光域,便是“混沌净土”。
它没有强大的攻击性,没有迫人的威压,只有一种包容一切的温和,与涤荡污秽的纯净。
最先接触到净土光芒的,是冲在最前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低阶清净者。
他们身上那层令人不适的苍白秩序之光,在触及青灰色光晕的刹那,如同积雪遇到了暖阳,发出了轻微的“滋滋”声,开始迅速消融、淡化。
更奇妙的变化,发生在这些清净者空洞的眼眸里。
那一片冰冷的苍白,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起了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一些破碎的画面,混乱的情绪,如同沉底的泥沙被搅动,开始浮现。
一个身着残破皮甲、兽人特征的清净者,冲锋的动作忽然僵住,他抬起生满绿毛的手,看着掌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他模糊记起,自己倒下前,最后看到的,是部落圣山被苍白光芒吞没的景象,耳边似乎还有幼子凄厉的哭喊
一个背生透明翅翼、精灵模样的女性清净者,手中的能量弓垂下,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冰冷的星空,又看看自己身上残破的、印着母树图腾的法袍,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记忆碎片里,母树在苍白火焰中哀嚎枯萎,无数同胞在光芒中眼神熄灭,化为傀儡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悔恨与绝望的嘶吼,从一个人类修士模样的清净者口中爆发出来。白马书院 耕新最全他抱着头,跪倒在虚空,身上的秩序白光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宗门覆灭,师兄弟妹在眼前化为敌偶,自己被那冰冷意志侵入神魂的剧痛与无助
混乱,极致的混乱,开始在清净者浪潮的前锋蔓延。
他们冲锋的整齐队列被打乱了。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茫然四顾,有的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有的则呆立原地,眼神在空洞与剧烈的痛苦中挣扎切换。
“攻击!趁现在!”万剑军的将领们虽然也震撼于这神奇的一幕,但战斗本能让他们立刻抓住战机,指挥剑修们集中火力,绞杀那些陷入混乱、失去统一指挥的清净者,压力顿时大减。
而更多的清净者,在净土光芒持续照耀下,身上的秩序白光被不断净化、剥离。当他们眼中最后一丝苍白褪去,露出的,是或悲伤、或愤怒、或茫然、但终究属于“人”的眼神。
一个穿着奇异金属铠甲、半边脸都是机械构造的清净者,愣愣地看着自己冒着电火花的手臂,又看向前方如同女神般散发着温暖光芒的星澜,再转头看看身后那无边无际、依旧空洞涌来的“同类”,以及正在奋力搏杀的联军将士。他仅剩的那只人类眼睛眨了眨,里面闪过复杂的光芒。突然,他抬起完好的那只金属手臂,能量炮口调转方向,对着身侧一个正要攻击剑舟的清净者,狠狠开火!
“为了家园”他生涩地,用某种星际语喃喃道,加入了联军一侧的战斗。
就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越来越多的、被净化恢复神智的前清净者,在短暂的混乱与痛苦后,选择了调转矛头。他们或许种族不同,文明迥异,语言不通,但此刻,他们共享着同一种经历——家园被毁,自我被夺,如同噩梦。而前方那道青灰色的温暖光芒,以及那些正在与“噩梦”战斗的陌生战士们,成为了他们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也是他们向那冰冷秩序复仇的唯一途径。二疤看书王 首发
兵不血刃,倒戈相向。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左翼。混沌净土的光芒在星澜控制下,不断向外扩展,虽然范围有限,无法覆盖整个浩大战场,却像在苍白绝望的浪潮中,点亮了几处温暖的灯塔,搅动了局部的战局。
右翼,赤璃指挥的凤凰军压力也为之一轻。她看着远处星澜姐姐那沉静而充满力量的身影,以及那些倒戈相助的陌生战士们,眼眶有些发热,随即一抹鼻子,挥舞着火焰长鞭,娇叱道:“看见没!神后娘娘厉害吧!都给本神王打起精神!别被比下去了!凤凰火,烧光这些木头疙瘩!”
中军,赤炎看着战局变化,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振奋,但他依旧沉稳指挥,稳固阵线,同时派出精锐小队,接应那些被净化的战士,将他们引导至后方相对安全区域,稍作整编。
而此刻,星澜的主要心神,却不在那些被净化的战士身上。
她维持着混沌净土的扩张,身形却已飘至墨渊身旁。
墨渊盘坐在一艘剑舟的甲板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左肩处,一点苍白的印记如同活物般蠕动,不断试图向心脉和头颅侵蚀。他周身灰蒙蒙的寂灭剑意死死锁住那点苍白,与之对抗,双方陷入僵持,但每时每刻都在剧烈消耗着他的心神与力量。
!“别动。”星澜温声道,伸手虚按在墨渊左肩上方。
她的掌心,混沌光晕更加凝实温润,缓缓落下,笼罩住那点苍白的秩序噬魂丝。
“嗤——”
更剧烈的反应出现。混沌之光与秩序之毒激烈冲突,墨渊身体猛地一颤,闷哼出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那血,竟也带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星澜眼神凝重。这秩序之毒比她预想的还要顽固歹毒,已经深深扎根,与墨渊的寂灭剑意乃至部分生机纠缠在一起,强行拔除,很可能会伤及墨渊根本。
她闭上眼,更加细致地感知。混沌之心在体内缓缓跳动,赋予她超越寻常的洞察。她“看”到,那秩序之毒的本质,是一段冰冷、强制、排他的“规则指令”,它并非单纯破坏,更是在强行“改写”墨渊的生命与道则信息,试图将其“格式化”成秩序的一部分。
强行对抗,只会两败俱伤。
星澜心念急转,传承自“苍”的主神智慧与她自己对混沌“包容、演化”的理解融合。她不再试图去“消灭”或“驱逐”那段秩序指令。
混沌,能包容万物,亦能演化万千。
她引导着混沌净土中最本源的那份“生发”与“调和”之力,如同最灵巧的织女,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缕温润的混沌细丝,缠绕上那段冰冷的秩序指令。不是对抗,而是“包裹”、“安抚”、“引导”。
她在尝试,将这段充满恶意的、僵化的“秩序”,包容进混沌的体系,将其中的“强制”与“排他”消解,引导其向相对无害的、“结构”或“稳定”的概念转化。
这是一个极其精微的操作,需要难以想象的控制力与耐心。星澜的额头也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
墨渊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肩处那冰冷的侵蚀感,并没有消失,却奇异地被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了,那令人发狂的剧痛和神魂被撕扯的感觉在减弱。更让他心神微震的是,他那颗纯粹追求寂灭与终结的剑心,在这股温暖力量的包裹下,非但没有被干扰,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暴风雪夜的旅人,遇到了点燃篝火的小屋。
他抬眼,看向近在咫尺、专注为他疗伤的星澜。她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就是混沌主神的力量吗?不仅仅是毁灭,更是孕育与调和。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星澜收回了手,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形微晃,显然消耗巨大。
墨渊低头看去,左肩处那点苍白的印记并未完全消失,但已经变得极其黯淡,被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混沌光华封印、包裹住,不再活跃。体内的剧痛和侵蚀感基本消退,虽然力量尚未恢复,但至少暂无大碍。
“暂时封住了,”星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这秩序之毒与你的剑意纠缠太深,强行拔除风险太大。我先用混沌本源将其封印隔绝,慢慢消磨转化。短时间内不能再动用法则之力,尤其避免与高阶秩序力量硬碰。”
墨渊沉默地点点头,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虽然滞涩,但已无大碍。他撑着寂尘剑站起身,对着星澜,郑重地抱剑,躬身一礼:“谢神后。”
这一礼,发自内心。
星澜摆摆手,目光望向依旧浩瀚的战场。混沌净土的范围已经扩大到极限,净化了数万清净者,其中约有三成在恢复神智后加入了联军一侧作战,极大缓解了局部压力。但比起那仿佛无穷无尽、依旧从混沌海深处涌出的苍白浪潮,这点成果,依旧只是杯水车薪。
而且,她能感觉到,混沌海深处,那冰冷庞大的意志,似乎“注视”了这边一眼。净土的出现,净化能力,显然引起了秩序之主的注意。
“这只是开始,”星澜轻声道,像是说给墨渊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它不会坐视我们这样瓦解它的军团。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她抬起头,望向旗舰“混沌号”的方向,仿佛能穿过重重战场,看到舰桥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凤临也正远远望来,两人目光似乎隔着星空交汇。
第一战,联军惨胜,墨渊重伤被星澜所救,星澜展露净化之力,部分清净者倒戈。但谁都明白,这仅仅是试探。秩序之主那冰冷庞大的阴影,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联军将士的心头。
而混沌海深处,未知的恐怖,正在酝酿着下一次,更强烈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