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的话语,如同投入绝对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这片被秩序力量强行“静默”的空间里,激起了一圈无声却清晰的涟漪。
那巨茧上的模糊面孔,似乎因为这句直指本质的反问,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没有情绪的波动,更像是一种高速运算处理意外输入时的“卡顿”。
“无法理解。”秩序之主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类似“解析错误”的单调意味,“‘活着’与‘死了’,皆为低效、不精确之描述。存在形式之优化,无关此类原始生物情感标签。”
它“看”向星澜,那没有五官的面孔轮廓,似乎试图“分析”这个顽固的“混沌变量核心”。
“汝名,星澜,混沌主神‘苍’之转世载体。承载混乱本源之错误代码。”它的声音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诊断报告,“汝之存在本身,即为最大之系统异常。汝所珍视之‘生机’,源于无序碰撞之偶然;汝所追求之‘变化’,实为系统失控之熵增;汝所体验之‘情感’,乃低效神经化学反应之冗余副产品。一切,皆可优化,皆应被规整。”
秩序之主的阐述,带着一种绝对理性的、剔除了一切“杂质”的冷酷逻辑。在它的“视角”里,混沌纪元的辉煌、诸天万界的多彩、爱恨情仇的炽烈、文明兴衰的壮阔所有这些,不过是“系统运行中产生的冗余数据与错误噪点”,是需要被清理的“垃圾文件”。
“混沌纪元之终结,即为系统首次大规模自检与清理。然,清理未尽,残留错误代码衍生出新变量,即当前纪元。”它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吾之使命,即完成彻底清理,格式化所有变量,重启系统,建立绝对秩序之完美稳态。无生无灭,无增无减,无意外,无错误,永恒平静,永恒可控。此乃逻辑推演之终极答案,存在之最优化形态。”
它的理念,简单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一个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不同”,没有任何“可能性”的、绝对“干净”的“无”。
为了这个“完美稳态”,亿万世界的毁灭,无穷生灵的消亡,都只是“清理冗余数据”的必要过程。没有善恶,没有对错,只有“效率”与“最优解”。
舰队中,许多将士听得浑身发冷。他们不怕强大的敌人,不怕惨烈的牺牲,但这种将一切存在意义都彻底否定、将鲜活的生命视为待清理“错误代码”的冰冷逻辑,比任何狰狞的怪物都更让人感到绝望。那是对“存在”本身最彻底的谋杀。
就连赤璃,也攥紧了小拳头,火焰在眸子里跳动,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这种高高在上的“真理”。墨渊抱着剑的手背青筋微显,寂灭剑意隐隐流转,但面对这种理念层面的“存在性否定”,纯粹的剑,似乎也失去了锋芒。
凤临一直沉默地听着,金色的眼瞳倒映着那庞大的纯白巨茧,深邃得看不到底。他在评估,在计算,也在等待。
等待星澜的回应。
他知道,这一战,不仅仅是力量的比拼,更是道路的争锋,是“混沌”与“秩序”这两种宇宙根本法则之间,跨越纪元的理念对决。
星澜静静地听完了秩序之主的全部“阐述”。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越来越明亮的、仿佛穿透了无尽迷雾的了然。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这片虚无之地没有空气,但这个动作却让她显得更加沉静。她上前一小步,并非为了更靠近那巨茧,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能更清晰地、传得更远。
“你说,混沌是错误,是噪点,是混乱,是不可控。”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亢,不激烈,却像山涧清泉,流淌过被苍白冻结的思维。
“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混沌。”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点温润的青灰色光芒在指尖凝聚,跳跃。
“混沌,是‘可能’。”她看着那点光芒,眼神温柔,如同看着一个初生的世界,“是万物未曾定型时的无穷选择,是种子破土前积蓄的力量,是星云旋转中孕育恒星的摇篮。没有混沌的‘无序’,就没有后来的‘有序’;没有最初的‘混乱’,就没有如今的‘规律’。”
“你说,生机源于偶然,变化等于失控。”星澜的目光从指尖移开,望向秩序之主,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我问你,你追求的‘绝对秩序’,‘完美稳态’,它的‘生机’在哪里?它的‘变化’在何方?一个从诞生到终结都一模一样、每一寸空间每一刻时间都完全一致、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新事物出现的‘世界’——”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
“那还能叫‘世界’吗?”
“那不过是——”
星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的穿透力,在这片死寂的苍白中轰然回荡:
“——一座精心打造的、华丽无比的、永恒寂静的——”,!
“坟墓!!!”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联军将士的心头!
坟墓!
一座没有生命、没有变化、没有希望、只有冰冷“完美”的坟墓!
这才是秩序之主所描绘的“终极答案”的真正面目!
星澜的话语,仿佛带着混沌纪元无数先民的不屈呐喊,带着诸天万界亿兆生灵对“活着”的本能渴望,带着对“可能性”与“未来”最坚定的信仰,狠狠地撞在了秩序之主那冰冷坚硬的逻辑外壳上!
“荒谬。”秩序之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类似于“否定”的波动,虽然依旧缺乏情感,但那种绝对“正确”的笃定感,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感性谬论,无法撼动逻辑基石。系统清理,不可逆。”
“是吗?”星澜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带着决绝,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光彩,“那就让你看看,你口中‘错误’的‘噪点’,‘冗余’的‘情感’,‘混乱’的‘可能性’——”
她双手猛地向两侧展开!
不再是指尖那一点微光。
而是她整个身体,都化作了光源!
青灰色的、温暖而浩瀚的混沌神光,从她身上冲天而起!那不是攻击性的光芒,而是一种“展示”,一种“宣告”!
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的幻影——
有草木破土,有雏鸟初鸣,有孩童蹒跚学步,有少年仗剑天涯;
有文明薪火相传,有智者仰望星空,有勇士直面黑暗,有恋人许下誓言;
有世界诞生时的绚烂爆发,有星辰死亡前的壮丽余晖,有灾难后的重建,有绝望中的希望
这些画面,杂乱,不完美,充满意外,交织着痛苦与欢笑,失败与成功,毁灭与新生——这正是秩序之主所要抹杀的“混沌”本身,是活生生的、充满缺陷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存在”!
与此同时,仿佛受到了星澜的呼唤,受到了她体内完整混沌之心的共鸣——
原本死寂的、被秩序之力不断侵蚀同化的混沌海深处,那些尚未被彻底“漂白”的角落,那些残存的、破碎的混沌法则碎片,忽然齐齐发出了微弱的、却顽强无比的震颤与辉光!
如同星星之火,在无边的苍白冻土上,倔强地亮起。
它们在呼应,在反抗。
秩序之主的纯白巨茧,似乎因为这片星澜引动的、来自混沌海残存本源的“回响”,表面那绝对光滑的苍白,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扰动。
“错误共振干扰扩大”秩序之主的声音里,那“逻辑推演受阻”的意味更加明显。
星澜维持着混沌神光的绽放,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极为吃力,但她的眼神亮得惊人,直直“盯”着那巨茧: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要抹杀的‘错误’!这就是你无法理解的‘生机’!”
“宇宙从来不是一台需要绝对‘正确’的冰冷机器!它是一场壮丽的、充满意外的、永不停息的演化!”
“而你——”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混沌主神最后的宣言与审判:
“才是那个最大的、最可悲的——”
“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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