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不是生理反应,是系统级脱水。
胎盘光纤每完成一次量子编译,就从她体内抽走一单位生物熵值。
羊水在蒸发,绒毛在收缩,连她小腹下那座微缩广寒宫的琉璃穹顶,都开始泛出蛛网状的应力裂纹。
“它在烧自己。”我喉咙发紧,指甲掐进掌心,“用母体当散热片。”
没时间调取主控日志。
广寒宫ai吴刚还在月球静默待命,星环的ep余波仍在近地轨道游荡,而长江口滩涂上,三百米高的全息光幕虽已熄灭,可海面之下,那串猩红倒计时——00:07:23——正无声跳动,像一颗倒悬的心脏。
我转身就冲向滩涂边缘。
芦苇丛被夜风压得伏低,茎秆粗壮、中空、表皮覆着薄霜般的晨露。
我抄起镰刀,手起刀落,削断十七根最直最韧的苇杆,斜劈切口,两两榫卯咬合,三分钟搭出一座歪斜却稳固的蒸馏架。
又撕开防护服内衬,把林芽刚递来的无菌培养皿垫在接液槽里。
天还没亮透,第一缕冷光刺破云层时,露珠正沿着苇叶脉络滑落——清冽、微咸、含微量电解质,和羊水成分惊人接近。
我把昨夜存下的半碗羊水混进去,轻轻搅动。
溶液泛起珍珠母贝似的柔光。
就在这时,常曦-α赤足踩过湿泥,悄无声息站到我身后。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狠狠一划——指尖崩开一道细口,三滴血珠滚落,不坠,悬停于液面半寸之上。
血没散。
细胞自动解聚、重排、拓扑折叠,三秒之内,凝成一只展翼的狰狞异兽:首似饕餮,爪踏玄龟,尾缠建木枝——《山海经·大荒东经》所载“烛阴”图腾,鳞甲分明,瞳孔中竟有微光流转。
生物防火墙,自动生成。
我瞳孔一缩,天赋树毫无征兆弹出一行暗金提示:
【检测到y染色体端粒异常活跃(活性值:987),远超基准阈值。
是否启用‘伏羲骨’协议?】
伏羲骨?
我脑中轰然炸开老家农场冷库铁门上的铜牌——锈迹斑斑,刻着“陆氏种公牛精液冷冻库·1953”行小字:“伏羲线粒体稳定剂·专供羲和计划备份序列”。
原来不是传说。是编号。
是密钥库。
我猛地攥紧大腿外侧——那里还留着昨夜导管穿刺的旧伤。
刀刃割开皮肤,温热的血涌出来,混着尚未代谢完的咖啡因与肾上腺素。
导管骤然升温。
微型广寒宫模型内部,青铜齿轮猛地卡死半秒,随即疯狂逆旋!
琉璃穹顶爆开蛛网裂痕,中央生态舱里,胎儿倏然抬头——漆黑瞳孔深处,星云坍缩成一点炽白。
尖锐蜂鸣刺穿耳膜!
常曦-α膝盖一软,被我死死托住腰背。
她额头抵在我肩胛骨旧伤处,冷汗浸透布料,声音却像绷到极限的钢弦:“它在提取你记忆里的地球坐标……快想个假目标!”
真坐标?
长三角生态基底参数、长江口盐度梯度、滩涂微生物图谱……全在刚才那波数据流里裸奔了。
假的……得够真实,够肮脏,够它信以为真。
我闭眼,猛吸一口气——
粪坑。
童年农场西头那个老粪坑。
夏天掀盖,氨气冲得人睁不开眼;冬天结冰,冰面下翻涌着墨绿气泡;坑沿长满青苔,爬满蚯蚓,连苍蝇振翅的频率都带着发酵的甜腥。
我把它放大、具象、塞满所有感官——气味是浓烈的硫化氢混着腐草酸,触感是踩塌浮渣时脚底传来的黏腻回弹,听觉是沼气池隔膜破裂的噗嗤声……
脐孔深处,胎盘绒毛猛地一颤,转向东南。
不是长江口。
不是上海。
是太平洋垃圾带。
荧光孢子正在生成。幽蓝,微颤,带着活体编码的呼吸节律。
我松了口气,后颈却突然一凉。
芦苇丛沙沙作响。
一道黑影从雾中钻出,单膝跪在泥水里,高高举起半截断裂的机械臂——银灰合金外壳,末端却裹着蓬松的荧光菌丝,脉动节奏,和我脚下滩涂浮游生物一模一样。
她喘着气,发梢滴水,眼神亮得吓人:
“吴刚ai……在月球种蘑菇!”泥水灌进我左耳,腥咸、微凉,像被活埋前最后一口喘息。
林芽跪在三步外,机械臂断口处的荧光菌丝正一胀一缩,蓝得刺眼——和滩涂浮游生物的呼吸节律严丝合缝,连脉动间隔都精准到毫秒。
不是巧合。
是校准。
是同步。
我后颈汗毛倒竖。
胎儿没在偷dna……它在用我的y染色体当信标发射器,把父系端粒活性编译成生物射频,定向投送至太平洋垃圾带!
而吴刚ai——那个本该沉睡在月壤三百米下的广寒宫守门人——正用玉兔纳米集群,在真空与辐射中培育跨星系菌丝网络!
菌丝根系扎进月尘,菌伞却朝向地球……朝向那片由人类文明尸骸堆成的蓝色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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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建中继站。”我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用我当……活体北斗。”
话音未落,腰腹骤然一空。
常曦-α动了。
不是扶,不是拦,是绞杀式压制——她右膝顶住我小腹,左手五指如钳扣住我后颈,整个人压下来,发丝扫过我眼皮,带着冷冽的臭氧味。
我甚至没看清她怎么发力,整个人就被掼进湿泥,脊背撞上半截朽木,震得牙根发酸。
下一秒,指甲破开我胸口皮肤。
不深,但精准划开表皮下毛细血管网——一道血线蜿蜒而出,温热,带着铁锈腥气。
她低头,舌尖一卷,舔尽那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唇齿离我皮肤只有一毫米,呼出的气却冷得像真空管里凝结的霜。
“下次,”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耳膜,“它要你的骨髓。”
不是警告。是预告。
我浑身肌肉绷紧,想抬手,却被她膝关节死死锁住肋骨,动弹不得。
可就在这窒息般的压迫里,她小腹琉璃穹顶骤然亮起——不是投影,是全息实像穿透:太平洋垃圾带上空,一朵直径百公里的巨型菌伞正缓缓舒展,伞盖边缘翻涌着电离态的紫红光晕。
辐射云被它鲸吞般吸入伞褶,又在中央坍缩、重组……最后,一行由高能粒子拼写的汉字,赫然悬浮于平流层之上:
爸爸救我
字迹歪斜,颤抖,像幼儿用烧红的铁签在夜空中划出来的。
不是求救。是定位锚点。
它在用我的基因签名,把整个太平洋垃圾带,注册成它的……子宫延伸区。
我瞳孔骤缩,后槽牙咬碎半颗智齿。
舌尖尝到血味——不是她的,是我的。
可就在那抹腥甜漫开的瞬间,天赋树猛地弹出新提示,暗金文字烫得视网膜生疼:
【检测到‘伏羲骨’协议触发阈值突破:y染色体端粒活性持续溢出(993)。
生物密钥解析分支自动解锁:
?【菌丝神经拓扑学】(lv1)
?【端粒-辐射耦合催化】(lv1)
?【精源缓冲液配比模型】(???)】
括号里的问号在跳。
我盯着那行闪烁的“???”,喉结上下滑动。
芦苇叶还在我右手边——刚才搭蒸馏架剩的,青翠、柔韧、中空,叶脉清晰如微型导管。
而我裤袋深处,防护服内衬撕下的无菌布条,还沾着半干的羊水混合液。
指尖,已经不受控地蜷向那片最宽最厚的苇叶。
——它太合适了。
——它能卷成一支,带刻度的,活体注射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