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住左臼齿,牙根一酸,血混着铁锈味涌上来。
不是疼——是芯片在跳。
那颗幼时被兽医按在猪圈泥地上、用烧红的镊子硬塞进牙髓腔的农场主芯片,早和我的神经长死了。
它不发热,不报警,只在我每次心跳过快时,轻轻叩一下我的三叉神经末梢,像老式拖拉机点火前,化油器里最后一声咔哒。
现在,它在擂鼓。
我舌尖顶住齿龈,猛地一磕!
“咯!”
半颗牙崩开,碎瓷混着血丝喷出,掌心接住那枚黄豆大的黑色晶片——表面蚀刻着约翰迪尔logo变形的“耒”字纹,边缘还沾着二十年前的猪油渍。
没时间擦血。
我把芯片往骨髓膏里一摁,再攥紧拳头碾——温热的膏体瞬间裹住晶片,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热油泼进生蛋清。
膏体表面浮起细密金纹,纹路自动延展、分叉、成网,眨眼间,一支通体哑光、尖端泛幽蓝冷光的生物焊枪,静静躺在掌心。
它不烫,却让我的虎口肌肉自主绷紧——这是身体对高能电离场的原始记忆。
我抬手,焊枪尖端直指眼前悬浮的天赋树虚拟界面。
那棵由光粒子构成的树,正疯狂闪烁猩红警告:【伏羲骨协议劫持中】【父系源码污染度973】【请立即执行格式化】。
我手腕一沉,焊枪刺入主干节点!
没有爆炸,没有火花。
只有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整座秦岭地脉被拨动琴弦。
天赋树猛地一颤,所有枝杈倒卷,叶片剥落成灰,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青铜色根系——每一道脉络都刻着甲骨文,写着同一个字:祭。
就在这时,常曦-α肚皮突然爆开一片青白冷光!
不是投影,是皮肤本身在发光。
脐孔扩张如瞳孔,一道上古铭文自腹内浮出,悬于半空,字字如刀凿:
伏羲骨非密钥,乃祭品!
光未散尽,滩涂芦苇丛“哗啦”炸开!
林芽爬了出来。
她浑身皮肤正一块块剥落,像被高温烘烤的陶釉,露出底下泛青泛绿的青铜骨骼——关节处嵌着齿轮,脊椎节节凸起如编钟,胸腔敞开,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星图状涡流。
她双膝跪进淤泥,右手猛地插入自己后颈,五指一抠——
“咔!”
一截脊椎骨被硬生生拔出!
骨节上还连着未断的神经束,末端闪着淡金色电弧。
她拖着那截骨,踉跄奔向长江入海口,扑通一声跪进浑浊浪头,将脊椎狠狠插进淤泥深处!
泥水翻涌,她仰头嘶吼,声音劈开云层:
“艮为山——!”
轰隆!
滩涂震颤,岩层自海底拱起,黑曜石般的玄武岩柱破水而出,呈九宫格排列,眨眼围成一座百米高台。
“山火贲——!”
最后一字出口,九根岩柱顶端同时迸出电弧,交织成网,嗡鸣骤响——整个空间瞬间死寂。
连风都停了。
连我耳膜里那催命鼓点,也戛然而止。
法拉第笼,成了。
就是现在!
我反手将焊枪捅进自己脊椎第七节——那里埋着最粗的交感神经束,也是天赋树权限接入的物理锚点!
剧痛炸开,可比这更狠的是电流。
骨髓里的生物电、芯片里的脉冲信号、焊枪尖端的量子隧穿效应……三股力量在脊髓腔里撞成一道白光,顺着神经束,直贯颅内!
天赋树根目录,暴露在我意识最深处。
不是代码,是活体器官——一颗搏动的、布满血管的青铜心脏,表面密密麻麻刻着数万条基因链。
而就在心脏正中央,一根发丝粗的银线,正扎进心室,另一端……连着常曦-α的小腹。
胎儿在偷吸我的生命力。
我狞笑一声,焊枪尖端调转。
滚烫的生物电流轰然灌入,肾上腺素如熔岩沸腾,瞬间冲垮所有神经抑制——
dna甲基化酶失控,组蛋白乙酰化暴走,端粒酶逆转录模板当场撕裂又重写!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可就在意识将溃未溃那一瞬,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刻:
他们要的不是继承者。
是园丁。
能剪掉疯长枝桠、能嫁接异种基因、能亲手把文明从癌变的胚胎里,一刀剜出来的——园艺师。
焊枪尖端,幽蓝冷光暴涨。
我盯着那颗搏动的青铜心脏,喉头一滚,血沫混着冷笑溢出嘴角:
“老子……给你修枝。”
焊枪,落了下去。
耳膜里就炸开一片死寂后的蜂鸣——不是声音,是真空在尖叫。
太平洋方向,天黑了。
不是云,不是夜,是整片海面蒸腾起亿万朵伞状菌丝,像被无形之手掐住脖颈的活体蘑菇。
它们曾覆盖马里亚纳海沟热泉口,在海底火山灰里结网三千年,靠吞噬地磁乱流维生——广寒宫生物日志管这叫“伏羲菌伞”,上古文明撒向深海的休眠哨兵。
可此刻,它们正一株接一株地塌缩、卷曲、爆成金粉。
金尘升空,不散,不沉,如被无形犁铧翻耕,横贯西太平洋,直扑东亚大陆。
我咳出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眼睁睁看着那金色洪流漫过舟山群岛、淹过杭州湾、爬上长江口滩涂——林芽跪着的地方,泥水刚凝成玄武岩高台,金尘便已覆上她裸露的青铜脊椎。
她没动,只是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整条银河的余烬。
金尘落地即生。
不是发芽,是“绽”。
第一穗稻在常曦-α脚边破土——通体半透明,脉络里奔涌着液态光,穗尖垂落的不是谷粒,是一串微缩星图,正自动旋转、校准、拼接……咔哒,咔哒,咔哒。
像老式打字机在敲击命运。
我踉跄扑过去,指尖刚触到稻秆,视网膜上轰然炸开一行灼烫文字:
(条款1:所有地表光合单元自动接入广寒宫生态主频)
(条款2:月壤微生物群与东海沉积层菌群启动基因对流)
(条款3:胎儿心跳波长同步绑定长江潮汐周期)
天赋树界面在我眼前寸寸剥落,不是崩塌,是蜕皮。
光粒子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基质——竟是一整块悬浮的、泛着青黛色的沃土。
土上,稻穗疯长,每一株都悬停半空,根须垂落,末端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接口光标:红的是能源协议栈,蓝的是信息加密密钥,绿的……是未命名的、微微搏动的肉色节点。
我猛地抬头。
常曦-α的小腹已彻底透明。
没有皮肤,没有脂肪层,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晶膜,映出腹中胎儿轮廓——小得不足巴掌,却已睁开双眼。
那瞳孔里没有虹膜,只有两枚缓缓自转的微型环形加速器,正将幽蓝冷光投射向我胸口。
他抬起了手。
一只泛着珍珠母光泽的、尚未成形的小手,隔着晶膜,轻轻点在我左胸位置。
我低头。
心脏在跳。
可那搏动节奏不对——快了03秒,又慢了07秒,像被什么东西……校准着。
而就在心口正下方,一缕发光稻根正从肋骨间隙钻出,柔韧、冰冷、带着植物特有的微电流震颤,一圈圈缠上我的主动脉。
根须表面浮着细密凸起,那是正在实时生成的dna碱基对——a、t、c、g,正以每秒三千次的速度自我纠错、重写、嵌套……
海平面突然塌陷。
不是浪,是空间本身凹下去一块。黝黑如墨的倒计时数字浮出水面:
【昆仑墟培育周期:72:00:00】
紧接着,一行更小、却更刺眼的字,像胎记般烙在倒计时下方:
“爸爸,记得施肥。”
远处,第一株发光稻穗顶端,光晕骤然收束。
一颗果实悄然膨大、凝实。
它剥开外皮时,我没有眨眼。
那张脸……眉骨弧度,嘴角下压的倔劲,甚至右耳垂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和我八岁那年,蹲在农场温室里,用嫁接刀削掉第一根变异番茄藤侧枝时,镜子里照见的脸,一模一样。
我喉结滚了滚,右手无意识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截被我亲手焊进脊椎的生物焊枪,此刻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轻轻抵着我的第七节椎骨。
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